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好一对天造 ...
-
或许是因为水府动乱,到书房时,顾泽之没再遇上什么护卫。只是不见了那些夜明珠,致使这庭院鬼影幢幢。
水草摇曳,在顾泽之身边投下扭曲的影子;珊瑚凌乱,似犬牙交错,挡去外来者的脚步。
但又能拦得住谁?顾泽之踏碎脚下水草的影子,借着夜明珠的光,径直进了院子。
昔日被老龟严防死守的书房,眼下不过空宅一座,任人去留。
直至廊下,也不见明枪暗箭,想来那位水君离开时,只记着白龙,反倒忘了此处。
夜明珠的光临近窗棂,透出里头的布置,以及几分暗沉。
顾泽之持刀入内,东窗下摆着案几,磊着好些书,另有文房四宝,看着颇为素净。但观西墙,宝瓶香炉,奇石砚屏,一应俱全,且个个华丽精致,玲珑剔透。
是位会享受的主。
不过这西墙上的宝贝再多,再琳琅满目,也没顾泽之要的东西,他匆匆扫了一眼,重新回到东窗下,翻起经书锦盒来。
借着夜明珠的光,顾泽之在两本游记间找到了一张废纸。
它被胡乱塞在角落,团成一堆,又因府中阴阳失调,水入宝宅。多数纸张洇墨一片,但或许执笔人不同,这张信笺上的字迹还没化开。顾泽之将它铺平展开,细细读来。
起笔贤弟慧鉴时,尚存着书写者有求于人的谦卑,一字一句,咬文嚼字地说着眼下困境,还有当年逼死那对夫妇的悔意,以及做出的种种挽回。
当到第二页,或许是见不到起笔时的那句贤弟,墨迹一划,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咒骂。
该死!该死……这该死的恶龙,天生断角的残废,父厌母弃的东西,让他作毂已经天大的恩赐,还敢拒绝。
临近结尾时,满页的怨恨忽然一顿,过后是凌乱不堪的救命。
道长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再往下连个落款也无。想来是这肺腑之言有些不得体,被主人弃了重新抽纸落笔。
虽知晓了南洛与河伯的恩怨,但于眼下局面没什么用处,顾泽之指尖微动,只将手里的信件搁下,试图在书房里找到更多。
那只摆在案角的锦盒被打开,来往的信件被主人细心整理安放在锦盒里,可锦盒内早已被水淹没,大多信件已不可辨认。
顾泽之翻了数封,勉强找到一份能看的,其上写道:‘血亲复仇,天经地义;城隍上诉,法理可依。然你我金兰之交,我亦不愿见好友枉死……不如将这白龙囚下,待他日……求个死罪可免。’
往后的字迹便看不清了,支离破碎,阙文皆是,顾泽之又换了一封,这一封阙文更为严重,只能从零碎几字中猜出大意。
幡旗……法尺,其间夹杂几个晦涩难懂的字眼,想来都是些作法的用具。最后几行中,有一卦字,并下附几字。
乾卦,上九。
亢龙有悔。
这是卜给河伯的,还是南洛的?顾泽之还想搜寻更多,但已经来不及了,屋外又闻龙吟声,顾泽之知道,这是南洛在提醒他。
三妖要回来了。
……
夜色中,南洛匐在檐上,一双金眸注视着祠庙之外。
廊柱之下,六角宫灯安静地发着光,几只虾游动,长长的触须印在绢纱上,像是文人墨客的信手勾勒。
符箓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缚在鳞甲上的铁链又一次收紧。下一刻,巨大的黑影吞噬了一切,囚龙又一次冲破阵法,越过高墙,在一片灰蒙中,袭向一处假山。
暗夜里,不知是谁发出惨叫,过后是一阵沉闷的骨碎声,再无声响。
污血漫散开来,远处众妖狼狈逃命,凯旋的喜悦在这一刻重新化为对白龙的恐惧。
蟹将军就在这队伍中,他被两个弟弟围在中央,脸色极为难看。
这畜生果然贼心不死。都被拴着了,还能出祠夺妖性命,要不是逃得快,怕不是要亡命龙口。
他阴恻恻盯了祠庙一眼,复问队末的蚌精和鱼精:“夫人真在里头?”
两妖抖了一下,鱼精颤声回道:“我等亲眼看着夫人进去的。”
她们运气不错,府里动乱时没遇上妖物,被老龟发现带回。可小命虽保,大难难逃。得知她俩没看住顾泽之,还让人进了祠庙后,老龟当场甩了鱼精一巴掌。
若不是眼下非常时刻,他要剐了这鱼精的鳞!
挨了打的鱼精不敢喊痛,只提心吊胆跟在后边,这会又遇见恶龙杀妖,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就被提溜到三妖面前,见三位将军个个面色阴沉,鱼精当场软了身子,一旁的蚌精见状,生怕把帐算到自己头上,跪在地上忙求道:
“将军,不是我等不拦啊,而是那凡人实在过分。府里动乱时还嚷嚷着饿,非要我等去寻吃的。又说将军怠慢她这个夫人,不多派些妖来保护她,不把我俩当回事,还说,还说……”
鲶鱼精瞪她:“还说什么?”
蚌精哆哆嗦嗦道:“还说若是将军办事不力,便要让龙君把将军赶出去。”
蟹将军直接被气笑了,不知是笑被囚的恶龙寸步难行,还是笑顾泽之这个凡人愚蠢不堪,竟能从一个小妖口中听到这种话。
一个暴戾恣睢,一个愚不可及,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眷侣啊,蟹将军阴阳怪气道:“既然夫人有龙君护着,我等也就不在此浪费时间了,二弟三弟我们走。”
鲶鱼精却不肯,他挥着手里的双斧:“大哥,兄弟们的命都没了,咱们就这样算了?”
见鲶鱼精真打算冲进祠庙和那恶龙杀个来回。老龟拦道:“三弟,莫要中了这恶龙的激将法。”
鲶鱼精恨道:“不去,难道就这样躲着当窝囊废?”
这话多少难听了些,什么叫当窝囊废?老龟不觉得恶龙还能做什么,被那阵法囚在祠庙,出又出不得,方才那一击看似凶猛,实则外强中干,徒有其表罢了。
这会躲回祠庙潜伏,一声不吭的,谁知是不是被阵法困得动弹不得。
不过话虽如此,他们也不敢大意,都说兔子急了也咬人,若是这恶龙来个鱼死网破,他们更讨不了好处。
他俩正僵持着,蟹将军递话来:“眼下府里妖物未清,弟兄们的安危更重要。三弟,我知你的恨。只是时候未到,你我先行蛰伏,等将来水君回府,自能报仇。”
有这般话,加之老龟一直劝慰,鲶鱼精这才弃了念头,同两位哥哥一道离去,临行前老龟见祠庙大门始终紧闭,不见顾泽之身影,起了疑心。
“大哥,我觉得那凡人恐怕不在里头。”
蟹将军眯起眼,指挥亲兵前方开道,又让鲶鱼精断后,问道:“什么意思?”
老龟道:“大哥有所不知,府中动乱前,那凡人曾想要闯书房,被我拦了下来才作罢。”
“如今府中动乱,这凡人恰好折去祠庙,着实有些巧了……”
蟹将军听后不语,后边的鲶鱼精觉得老龟纯粹想太多:“二哥你多虑了,府里乱成这样,她一个凡人到处乱跑,活得不耐烦了。”
至于刚才不见顾泽之,鲶鱼精猜八成是见着了恶龙杀妖一幕,吓得不敢动了。
蟹将军也觉鲶鱼精的话有理,不过他不认为顾泽之胆子能大到这个份上,在他看来,这凡人除了容貌一无是处,恶龙也不见得是真的喜欢,无非看在是人的份上,暂留性命罢了。
见老龟还想说什么,蟹将军摆摆手,折中道:“这样,咱们先去书房,是与不是,你我一看便知。”
……
直至门外声响彻底消失,檐上的南洛才睁开眼来,他看向廊下宫灯,心中越发焦躁。
这凡人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