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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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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顾泽之睡得很不安稳,冥冥中自己似乎回到了昔日,他着朝服立在宫门外,漫天飞雪,以致胸膛吐出的那口热气也发疼。
“宣舟……”
这声稔熟的称呼极远,却又急切,似深潭之上递来,顾泽之下意识转首,身侧的马车忽然变了模样,再眨眼所有都化作了黑水融去,自己亦沉溺于深潭之下,挣扎困顿,解脱不得,难寻来时路。
“宣舟……”
又一声亲人的呼唤,顾泽之张口想要回应,吐出的只有破碎的气泡,它们交织重叠,扭曲变形,在那些倒映中,无数双手从上方伸来,想要把顾泽之拉回岸上。
最终来到顾泽之面前的,是那尾白鬃金眸的白龙。
它钳住溺水的顾泽之,不曾上浮,而是带着顾泽之不断下沉。
没入更深更黑的水底。
胸膛再次发颤,细密剧烈的疼痛让眼前一切模糊起来,顾泽之的呼吸越发急促,他试图从白龙身边逃离,回到亲人身边,但无论怎么挣扎,那双金色竖眸始终如影随形。
白龙望着顾泽之,竖眸中毫无感情:“你逃不掉的。”
这恶龙,可恶的恶龙……
顾泽之吃力睁开眼,柔和的灯光照亮左右,云母制成的屏风透着模糊的影子,无人处水波泛泛,孤鱼游弋,不是人间,更非仙境。
是水府。
他起身坐起,回忆梦中种种,面上难掩悲伤之色,昔日病榻前亲人的哭声犹在,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么忘了,顾十六郎早已去世。
窗外两妖的说话声传来,水晶帘外,游鱼左右徘徊不敢前,似惧怕着某种余威。
背后的伤痛仍在,更衣时给顾泽之添了不少麻烦,勉强换完衣裳,顾泽之已是一身冷汗。
待呼吸平稳下来,顾泽之才唤起门外两妖,两妖虽不喜顾泽之,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洗漱用具撤下后,又送来些吃食,服侍顾泽之用下。
不过早膳确实不佳,亦或者说,水府的饭菜从来没好过,粗制的羊肉还带着浓重的膻味,几块咸菜蔫了吧唧的,顾泽之几次举筷又放下,胃口全无。
早膳不合胃口也就罢了,游鱼更是恼人,三五成群的自窗外涌入,混着屋内那尾孤鱼,一道朝顾泽之奔来。
往日顾泽之也见过群鱼嬉闹,多是好奇而为,过不了一会便会自行离去,今日却变了模样,得了失心疯一般,争先恐后往顾泽之脖颈上凑,试图啃下一块肉来。
两妖见状上前,替顾泽之驱了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又关了门窗,解释道。
“夫人莫怪,都是些不开智的鱼虾,只会欺善怕恶,专挑弱的啃。”
这话不知是安慰还是嘲讽,一旁的蚌精嬉笑出声,被鱼精目光一扫,又不乐意撅起嘴来。
“又不是我咬的。再说了,从前它们也不咬人,谁知道现在变了模样,和外头那些水族一个性子。”
她说话声虽小,架不住离得近,让顾泽之全听到了。
于是这位早上便起迟了的夫人神色越发不佳,连带对桌上的吃食也厌倦起来,草草吃了几口,便让鱼精她们撤下,转身去榻上歇息。
两妖只当顾泽之又发起脾气,随了顾泽之去,她俩搭手收拾了桌上碗筷,提着食盒离去。临走前鱼精道:“夫人近日还是莫要开窗了,免得不长眼的鱼虾进来恼人。”
“你真啰嗦,她又不是不知道。”
“你少说几句。”
屋外絮语飘远,屋内已经合了眼的人又醒来,神色若有所思。
……
又一次睁眼,府中已换了一个日夜,白龙自梦中醒来,痛意难消。
那双金眸比前些日又黯淡几分,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铁链禁锢着白龙,于混沌的水中,数张黄符贴在铁链上,其间符箓笔走龙蛇,玄妙无穷。
那个可恶的道士。
一想到那日的缠斗,白龙便恨得不行。想那河伯久居高位,素来养尊处优,打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偏生那日半路杀出个帮手,施法将他困在了这里。
就差一点,他便能杀了河伯。
当日失利也就罢了,如今这阵法越发厉害,若再拖下去,莫说复仇,他也要命丧于此。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心!
匍匐在屋檐上的白龙又挣扎起来,试图解去加诸于身的铁链,可即便身下的祠庙都被拆得七零八落,这铁链也不见有异。
唯有这染了血的水流,带着白龙的怒吼与威压,扩散四方,震慑魍魉。
许久之后,白龙被迫停了下来。他垂首平复内息,像是囚徒放弃了挣扎,又如一个老练的猎手,养精蓄锐,只为下一次攻击。
死寂之下,水中传来窃窃私语。
“好可怕,这恶龙又发疯了。”
“什么时候才能走啊,我不想待在这。”
“等那恶龙不行时,便能将它拿下,到时我岂不是能和三位将军平起平坐。”
可笑的东西。白龙在心中冷笑一声,一个个怕的要命,却又时时刻刻想着杀了他。虚伪烦人,令人作呕,还不如那凡人来得坦荡。
那个凡人……
白龙忽地沉默下来,闭眼准备休息。
可此地不是清净之地,祠庙外的窥探,水中争食相斗的虫鱼,一桩桩,一件件都叫人难以安生。
越乱便越渴望安静,诸多联想却前赴后继地挤着,烦得白龙将它们一个个拨开,直至脑中冒出这一句。
他守了一夜,那个凡人歇好了吗?
枕在屋脊的龙首猛地抬起,睁眼便是一个甩尾,拍走了檐上缩头的乌龟。过后又赶掉边上的游鱼,待连河蚌都跑了干净,才重新歇下来,一身杀气的要睡觉。
昨夜不知,今夜总该关好门窗了……
可昨夜是他相守,那凡人又不知情……若歇得早,兴许就会知道……
不如再去看看?
白龙大怒起来,左顾右盼要寻到乱他心曲的罪魁祸首,但眼下祠庙哪还有什么活物,只有他自己。
于是这寻不着的怒火便撒在了顾泽之身上,白龙咬牙切齿的,开始骂起顾泽之来。
可他着实没学过什么脏话,骂了几句虚伪,假惺惺,卑鄙后,心中火气不消反涨,更加暴躁了。
他为什么要去看那凡人,一个狡猾奸诈的凡人,也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去看?真是可笑。
他阴沉沉盯了前方半天,最后怒气冲冲出窍,要找顾泽之算账。
去,必须去,凭什么那个凡人吃好喝好,他在这受气。
……
他抱着要出口恶气的念头冲出祠庙,一路奔向顾泽之住处。可当他越过廊柱,触碰到那个凡人的气息时,心中那点火无端灭了。
宛如清晨时的烛光,被人一手掐灭,了无余烟。
窗棂想来已经关好了,应不会有游鱼相欺,身上的伤如何了,这府中的药到底有没有用处?
这诸多杂念,换来再下意识不过的动作。茫然的金眸转动,少年微微侧首,去听水中带来的消息。
他听见,在这窗棂之后,有人卧榻而眠,正与梦乡缠绵。恍如昨夜相守,榻上人呼吸轻浅,在他身后轻柔绵长地吐息。
明知道对方不会醒来,这呼吸也伤不到自己,偏偏彻夜睁眼,担忧着恍惚中会传来轻笑与狎昵。
“夫人。”
这一声说得极轻,却似惊雷般在白龙耳边炸开,他猛然后退一步,满脸警惕。
幽夜中传来脚步声,有人推开窗棂,笑道:“夫人好久不见。”
“你喊谁夫人!”
白龙被吓得不轻:“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我是男的!”
当日这凡人入府时,他好心相劝,结果反被捉弄,这凡人套他话不说,还言他是龙君的妻妾,吃醋来搅局的。
上回没瞧见人,他不怪这凡人,今日人都看见了,还唤他夫人,不是故意难不成是眼瞎?
于是那凡人改口笑道:“是我失礼了,不该喊夫人,应当唤声哥哥。”
“谁准你这么喊的!”
这声呵斥惊得暗处蠢蠢欲动的游鱼蹦起来,一个个慌忙离去,生怕染上无妄之灾。
白龙冷脸往廊柱后挪了挪,又记起魂体瞧不出什么面红耳赤,便板起脸来,好先发制人,责难对方。
窗棂那边安静下来,无人作声,唯有衣袖窸窣,像是有人在低头掩袖,知羞知怕了。
哼,本来就是这凡人不要脸。
可还没等白龙在心里想个谱来,那人已道:“夫人不成,哥哥也不行,可是要直呼其名?”
对方好似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愧意,反倒和白龙交换起姓名:“我姓顾名泽之,唤我宣舟便是,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白龙不想搭话,他幼年随爹娘在船上讨生活,偶有几个读书人,会借船邀月听风,什么字,什么居士,然后又是兄长来兄长去的。
这凡人想来也是个读过书的,白龙扭过脸去:“谁要和你这凡人说。”
他不想说,这凡人却是紧追不舍:“唤不了夫人名字,那我只能唤回哥哥了。”
说罢又笑起来,轻声唤了句哥哥。
不同在祠庙时的稳重,这声哥哥很是温柔,一连唤了三声哥哥,白龙终于熬不住了。
“你住口!”
他似受不了对方的纠缠,厌烦道出了名字:“我叫南洛。”
他没什么正经名,爹娘说是洛水边捡的他,便取了个洛字,权做纪念。
那凡人听后若有所思道:“直呼其名,颇为失礼,不如唤哥哥阿洛可好?”
南洛当即回拒:“不好。”
不是哥哥就是阿洛,他和这凡人关系很亲近吗?
“是我失礼了。”那凡人终于放弃和他拉关系,客客气气喊了句南洛。
这一声不轻不重,无先前的戏弄,南洛却高兴不起来,于是责怪起对方来,心道都是这凡人的错,闹了一晚上,搅得他没好心情。
想罢生出一丝退却之情来,但又觉得无故离去倒显得自己没事找事。于是搬出最初寻这凡人的目的。
“伤好点没?”
南洛问的冷淡,又夹着几分隐晦不满,那凡人似乎没听出来,只温声回道:“侍女给了药,已好上不少。”
“昨夜休息的如何?”
“尚可。”
尚可?南洛被气笑了,他守了一晚上,就给这两字?
他没好气道:“那你今晚好好休息,别再得个尚可了。”
说完转身而去,当即就要走人。
“南洛莫气。”那凡人慌忙挽留南洛,也许是夜深衣薄,言语间又咳了几声,后道:“是我还未习惯府中生活,故而歇息欠佳,不过今晚南洛来见我,我定能得个好眠。”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闻言南洛‘看’向前方,自他视野里,被晕开的窗棂里只有一个黯淡人影,被这水府一同裹挟在黑暗中。
“宣舟……”
若不是他的缘故,想来已在岸上成家,过着平静日子,偏生受他牵连,落进水府吃苦。
南洛张了张口,那些所谓的厌烦与不悦,说到底,全是亏欠。他已没有退路,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将这人一块拉进去。
“照顾好自己。”
……
屋内陷入寂静,几重纱幔垂下,廊下的金眸少年匆匆离去,留着只言片语在顾泽之耳边,他望着槛外景色,脸上的笑渐渐淡去,最后只余眼底的晦涩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