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我伤了你, ...
-
直至站在祠庙门庭前,顾泽之方才得半口喘息。
他摩挲着顺来的夜明珠,在这夜色中,曾在他屋中大发光彩的夜明珠,微弱得如同露草里的萤火之光。
他亦如此吗?
那双桃花眼微微低垂,修长的指节按在夜明珠上,仅过了片刻,那张脸便换了个表情,再抬眼时,是昔日意气风发的顾十六郎。
他推开面前这扇紧闭的大门,无视自四面八方涌来的杀意,只一步一步向院内走去。
原本静谧无声的水流突然吵闹起来,暗流涌动,几道流水擦过顾泽之脸颊,如刀锋舔舐,下一刻就要见血。
有什么东西从顾泽之头顶掠过,带着难以抹去的阴冷感,纵使如此,顾泽之仍旧向前。
或许是这份镇定,又或者是别的,已经杀到顾泽之眼前的龙首退回,激进的水流也归于宁静,只是阴影处的黑暗越发浓重,窥视着入侵者。
直至夜明珠照至大殿,顾泽之又一次见到了白龙。
就如当日所见一般,他居高临下望着下方的顾泽之,竖瞳中是非人的异感,还有对顾泽之的不喜。
顾泽之面无异色,朝白龙行了一个大礼:“贸然闯入,打扰龙君,还请龙君恕罪。我来此,是来帮龙君的。”
“滚。”
白龙直接拒了顾泽之,那双冰冷金眸注视顾泽之,汹涌着暴戾与警惕,如同故事中那些作恶的妖孽,处处让人害怕。
顾泽之纹丝不动,只道:“初入水府,将军便同我说了龙君种种,让我莫要多虑。又替我安排衣食住行,桩桩件件嘘寒问暖,很是体贴。只是无功不受禄,将军待我越好,我便越发愧疚。”
顾泽之顿了顿,抬眸看向白龙:“恨自己不能替龙君报仇。”
行礼的手堪堪收起,还未等顾泽之站直,一只利爪便迎面袭来,将顾泽之死死按在地上。
单薄的衣裳无法抵抗砂砾的尖锐,粗粝的石堆撞上背后蝴蝶骨,剧痛炸开之前,是更为骇人的嘶吼。
“你找死!”
被擒的顾泽之神情有一瞬空白,意识全失。他咽下即将出口的吃痛声,强迫自己回神。
“龙君何故发火,您来此,不就是为了斩下关河河伯的头颅。如今您受困这小小的祠庙,行动不便。我却能来去自如,为您效犬马之劳。”
按在胸膛上的利爪似有松动,但那些刻满符咒的铁链无时无刻不在折腾着白龙,于是他便又凶恶起来,顾泽之的脖颈上再添几道血痕:“投靠,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好意,和他们串通起来骗我。”
或许是水中,顾泽之感受不到鲜血在肌肤上流淌的温热,他向白龙说起前些日老龟带自己去府外之事,又道:“送给河伯的祭品是不会被退回的,对那些妖来说,牛羊尚可食,人为何不行?”
“三妖用不到我,我便是砧板上的鱼肉;龙君不喜我,只会赶走我。在我看来,您与他们不同。”
夜明珠早就不知道滚到哪去,黑暗中只剩一人一龙对视,被擒的人不曾有过挣扎,朱红色的衣袖在水中微微浮动,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半晌之后,按在胸膛上的利爪收去,白龙退回飞檐上,龙首低垂,蔑视着地上这如蝼蚁的凡人。
“你想要什么?”
顾泽之缓缓起身,背后的剧痛还在,当事人却毫无反应,只仰头望向白龙:“正如龙君所见,我是被迫嫁于河伯,非我所愿,故而我想离开这。”
大约是这个愿望过于渺小,逗笑了白龙,他喷了喷鼻息,龙首低垂:“你可以等他回来,他一样能送你离开水府。”
白龙的声音很冷,话中满是嘲讽:“关河河伯,爱民如子。”
顾泽之神色了然:“我不曾见过河伯,但三妖行事跋扈,多残忍之举,以小见大,御下之人都是这样,怎敢相信它们的主人。”
“君虽有恶名,但两次相见,龙君都不曾杀我。我是个见识浅薄的人,只知眼前利益,见不到长远的未来,因此前来投靠龙君。”
白龙冷哼一声,算是接受了顾泽之的说法:“我可以不杀你,但你又有什么用。”
顾泽之从容不迫,道出这几日来的收获:“眼下府中上下水族共计三百,此乃可用之兵,府外另有八百精怪,数目虽多,但多行尸走肉,不足为惧。”
他笃定道:“若我没猜错,河伯和三妖尚有联系。”
白龙:“此话当真!”
顾泽之说:“我入府近一个月,今日是第二次见龙君。若它们想用我讨好龙君,便应次日就将我送进来;若是不想,也该提早解决。如今悬而未决,想来是在等另一位下令。”
听此消息,白龙语气不再冷漠,他重新看着顾泽之:“你倒是有点用处。”
顾泽之微微笑起来,长身玉立:“能帮上龙君些许,便是在下的荣幸。”
他说完下意识清咳一声,扯动脖颈的伤口,引得一丝闷哼,高高在上的白龙忽地无声,任由顾泽之俯身去寻地上的夜明珠。
当怀中重新见光,自从黑暗褪去的白龙道歉了。
“……我伤了你,对不起。”
这话倒让顾泽之有些意外,他借着拾起的夜明珠重新打量白龙,眼前的水族之长并非如想象中的漂亮完美,头上断了一角,那双金色的竖瞳也是泛着一层阴翳,带着明显的病气。
大约是察觉到顾泽之在看自己,檐上的白龙猛然抬头,呲牙怒视,垂下的龙尾左右横扫,再度拍断一截雕梁。
顾泽之心中了悟,不提先前的误会,只道:“不过皮肉伤,算不得大事,况且我若毫发无伤离去,三妖也会怀疑。”
他说着笑起来:“龙君没有做错什么。”
檐上白龙回以沉默。
……
今夜月满。
即便如此,再好的月也不会落到水府。架起的夜明珠将水府照得灯火通明,唯独那一处,无人敢照。
鲶鱼精在此地已经候了一段时间,同行的两妖也是一言不发,这种沉默让他越发暴躁,最后一拳头砸在廊柱上。
“都怪那个凡人,要不是她胆大包天,咱们也不会大晚上的站外头受罪。”
身为老大的蟹将军这会终于开口:“不急,再等等看。”
这凡人一声不吭跑去见恶龙确实恼火,可能待这么久还没死,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妨再观望观望,看能折腾出什么来。
鲶鱼精却急了:“有什么好等的,不就是个凡人吗,这个不听话杀了,再上岸抓个新娘便是。”
他等水族虽上岸不便,可抓一两个水边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老龟皱眉道:“三弟,莫要坏了水君的名声。”
这话将鲶鱼精压得死死的,只得偃旗息鼓,继续等着。
又过半柱香,紧闭的大门漏出一条缝,一道身影现身于此处,正是顾泽之。
他手捧夜明珠,鬓边青丝凌乱,脖颈带伤,神色惊惧后怕,可见被吓得不轻。
鲶鱼精本想先骂上几句,又见顾泽之这般模样,再想自己平日里的被撵样,于是笑开了。
挨揍是自然的,这恶龙残暴霸道,乱开杀戒,哪个不挨揍。
想到这鲶鱼精看顾泽之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看人倒霉的快意,嘴上更是刻薄:“夫人好运气啊,没缺胳膊断腿的回来了。”
顾泽之面露难堪:“我只是……”
鲶鱼精直接打断顾泽之的话:“只是什么,自觉自己长得好看,便能得龙君恩宠了吗?”
“我说夫人,您还是认清自个身份吧,这水府长成花的女妖多了去,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少。别以为顶着夫人的名头,便能作威作福了。”
这话叫顾泽之下不了台,他看见一旁的鱼精与蚌精,脸色难看:“我累了,要回去歇息。”
这哪能行啊,他还没过完嘴瘾呢。鲶鱼精正要拦下人,蟹将军开了口:“送夫人回去。”
两妖得令,又见鲶鱼精怒目而视,扶人时都是战战兢兢。
临行前顾泽之又瞧了眼三妖,似是不甘又似低头:“将军,我知错了。”
蟹将军神色不变,老龟倒是多瞧了顾泽之一眼,至于鲶鱼精,直接嗤笑出声。
等顾泽之离去,四下散了个干净,蟹将军才问:“二弟、三弟,这事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鲶鱼精满不在乎,幸灾乐祸着,“不就是觉得二哥削了她面子,咽不下这口气,想让恶龙帮她找回场子呗,结果自己也遭了殃。”
老龟沉吟:“她倒不怕这恶龙。”
鲶鱼精:“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再说了,这会她可是河伯夫人,可不比那些穷书生的婆娘好上百倍。”
这般一说,二妖倒是去了心里的疑虑,思索起另一事:“近来府中可还有妖逃逸?”
“比从前少。”
自顾泽之到来,这恶龙奇迹般没再大开杀戒,叫三妖松了口气。只是恶龙不除,水君未归,三妖始终提着心。
安抚群妖还要搭个凡人进去,折腾一堆有的没的。鲶鱼精不爽了,发牢骚道:“见风使舵的东西,何必大发慈悲留着它们,要我看直接扔外头得了。”
老龟没说,倒是蟹将军答了一句:“暂且忍忍,等水君传讯过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