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欲》木吉水亢

6、最后一面D

　　这顿饭持续了很久，或许这是最后一顿，我们都知道有些人不会再见，因此都下意识地延长了交谈。到了餐厅里已经空无一人的时候，教授终于从与学生的谈论中抬起头来，“让我们先确认大家的情况，”他说。于是四周慢慢静下来，所有人停下来，将目光调转向他。在他开口前有数十秒的停顿，于是所有人集中目光等待着，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有能量的瞬间。如果一个人能轻易地让全场安静下来，并在持续的沉默中等待他开口，那么他一定赢得了所有人的敬意。

　　“我们刚才讨论到一个问题，让我来检查各位的直觉，”教授说，“不要思考，只要回答你们的第一判断是什么。”于是所有人的兴趣被调动起来，等待他的提问。“假设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你们认为他应该在死之前砍掉世界上的最后一棵树吗？”我的第一判断是这个问题十分荒谬，显然是有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生造出的奇怪比方。但所有人居然欣然接受了，于是教授首先看向手边的他，“不应该。”他笃定地说。教授又挨个问去，得到了大多数人否定的回答。等问到我的时候，我犹豫片刻，感觉自己的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还是开口，“我不知道他对不对，只是觉得这样很奇怪……”谁会在死之前还关心一棵树的死活？我心想。

　　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应该，”于是教授又把目光调转向我，“所以你是唯一一个不一样的。”“我就是觉得这样太奇怪了……”我解释道，“这一定要跟对和错联系在一起吗？”于是教授进一步解释道“我们想要考察一个问题，除了对人类有用以外，树有自己的价值吗？”旁边与他讨论了整整一餐饭的学生接着补充，“ 她看起来就是无法理解，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太奇怪了。”于是大家都笑起来。我思考片刻，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把一个简单的直觉的问题引导到自我剖析的方向，但四周还是很静，于是为了打破沉默，我再度犹豫地开口，“好吧，”我说，“或许我就是认为树对人没有价值，所以才会这么奇怪。”大家似乎都觉得这个解释颇为不错，于是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讨论。本次谈话结束了这场饭局，我想这是个不错的形式，我们从思考中开始，在没有答案中结束。

　　散场后，大家鱼贯而出。此时外头仍然稀稀拉拉地下着小雨，我走到门口，被雨堵住去路，才想起来应该折返取回寄存在门口的雨伞。我往回走，和他迎面撞上，才注意到他走在最后面，我从来不知道在聚会中最后离场是什么感觉。他有些奇怪我的折返，但是很快被我的动作提醒。我注意到他捡起一把黑色的伞，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总是着深色服装，大多数时候是一身纯黑，我不喜欢大块暗色，觉得是种难以忍受的刺激，但黑色在他身上有种奇异的和谐。他很沉静，但并不阴郁，大概这就是五彩斑斓的黑。

　　“还好有你，”他说，“不然我也忘记了。”我隐隐感觉到他话里的情绪，但从昨天起一直掉线的理智突然觉醒，于是我尽量客观地告诉他即使忘记了走到门口也会想起来。话音刚落，另一个问我他像哪里人的同学也从门口折返回来，我于是感觉自己像个全知的神，“都忘记了。”我说，“都忘记了。”他也跟着说。

　　我们顺势并排往外走着，“我快睡着了，”他说。我原本想问他是不是感觉社交太辛苦，但又觉得这样未免逾越，于是咽下半句话，“你看起来确实快筋疲力尽了。”我们并排走到门口，我被前面同学书包上挂的妙蛙种子吸引住目光，“我是天涯孤客。”它总是说。在我晃神间，他自然地越过我，走到前面去了。

　　我索性与妙蛙种子同学攀谈起来。“我回去认真看了一下我那只，”我同他说，“确实是不一样的，你的蒜好像比我的要圆一点，我的是由下往上慢慢收起来的，”我把手掌向上翻，然后五只手指直直地聚拢，呈现出一个闭合的形状，“但是你的有点像小包子。”妙蛙种子同学有点忍不住笑起来。我发现他身上有种矛盾感，他是外向活泼的人，但总是克制地笑。我第一天来到教授课堂时，出于对新环境的强烈不安，找到了一个墙角的位置把自己牢牢锁住。他发现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在课间来到我身旁主动与我攀谈，问我是否与原来的几位教授关系很好，我谨慎地说，“我不是太会社交，不过会去听其中某位的课程。”或许是几次交锋后没有得到很好的回馈，他在下次见面时变得拘谨起来。我至今仍然费解一个人可以在如此敏感的同时又十分外向，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大概伤害了他的感情，于是在之后的每次会面中总是尽可能地与他热切交谈。奇怪的是，他不再向我展示初次见面时的那种活泼感，一直保持着温和而内敛的形象。

　　我们又聊起初次见面时的话题，“我读过某某的书，我觉得他的工作很不错。”妙蛙种子同学解释道。我沉思了一下，说确实如此。他实在太年轻，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说明自己复杂的态度，只好又重复了初次说的话，“我不太会社交，”我说，“不过我觉得他们对我都挺好的。”我感到这是一次有质量的对话，在他变得严肃之后，我们略过了一些过耳即忘的废话，至少开始表达对彼此观点的态度，并且声明自己的理由，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我们又走了一段路，讲了一些过去的生活。

　　我和妙蛙种子同学并排走着，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看到他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同别人交谈。物理上的分离确实会削弱□□的吸引。当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时，那种吸引最强，因为缺乏的感觉最强。但当距离越来越远，人会逐渐遗忘自己的缺乏，一直到下一次接近对方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