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欲》木吉水亢

7、最后一面E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一路上不断减员，每个人都重新出发去了自己应该去的地方。走到倒数第二站时，教授与我们告别，随即大家都各自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散开了。我打算继续往山下走，去图书馆写一会文章，一番确认后，发现只有他也往相同的方向，于是我径直走向他，并排向下走去。

　　我发现自己的头自然而然地微微歪向他那一侧，“我去图书馆，你去哪里？”我问。“我要回家，”他说，“终于可以休息，我已经快要睡着了。”我有些奇怪他疲惫至此，又不便多问，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看上去很累。“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不能再熬夜了，”他说。于是我顺势问他每天几点睡觉。在等待他回答的间隙我转头看向他，他的额头饱满、光洁，在我原本的印象里,他的眉弓并不高耸，这是他强烈东亚气质的来源。但今天我细细看他，发现他的眉弓恰如其分地隆起,只是并不过分地高，在英气之中又显出两分秀美。我欣赏片刻，感觉心情愉悦起来，为了避免自己的眼神太过冒犯，只好又克制地转回头。

　　他短暂沉默了一会，在我疑心自己又问了不合适的问题时尴尬地开口，“两点。”他说。这个回答大大超出我的预料，于是我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可是我昨天都没有睡！”他挣扎地辩解道。他的声音很沙哑，我不知道那是源自一种发声方式还是某种疾病，但他总是温和、平静，因此那样颓丧的声音没有给人带来低沉的情绪。在他上扬语调说话的时候，轻柔克制的音量又同沙哑的声音结合起来，在人的心上轻轻地挠了一下，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感到此刻的他莫名的可爱，他总是看上去太沉，只有在少数片刻流露出少年人的活泼。年轻人总是擅于把自己的生活安排成一团乱麻，或许因为丰富的生命力可以挽救一切。

　　“所以你昨天一直在准备这个汇报，今天会不会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我有些好奇地问。“我可以感觉到我很慢。”他用惯有的异常缓慢的语速说。这句话由他说出来异常诙谐，我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突然意识到他的思维比他的语速或许要快很多。不过今天汇报时我并未感觉到他思维上的迟缓，反而觉得他的想法平稳有序地铺开，延申到各自应该去的地方。

　　我又想到他居然每天要通勤来上学，感到这是人生一大酷刑，问他是不是要提前很久出门。“我每次都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他可怜兮兮地说。我深感同情，认同地说那样很辛苦，又问他“所以没课的话应该也不会想要来学校。”他被说中地笑了起来，然后点点头，“原来我感觉来学校效率会高一点，后来发现都一样。”我知道他的意思，因此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沉默了几秒，我告诉他我在图书馆比在宿舍更有效率，但说出口的时我隐隐有种说多了的感觉。我同他对话不多，但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上次他问我课后要不要去学院的讲座，当时我苦于一堆文献要读，于是便说太忙不去，语毕又觉得不够，于是一边局促地拽着背包带子反复摩擦，一边告诉他我周五有个主讲的读书会，有太多文献要读。我又走了两步，其他朋友也问我是否要去讲座，我回这周太忙去不了，说完才感觉舒服许多，仿佛那才是真正属于我的语言。

　　“但是我很怕会生病，”他突然说。我没有预料到他突然把话题转向这个地方，有些直愣愣地问为什么。我有些担心他有什么疾病的征兆，正在揣测这句话意思，他继续道，“如果最近感冒的话就会留下一堆事情做不完。”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原来是少年人期末周的烦恼，“但是你还年轻……所以大概你还是会带着病坚持把事情做完的，”我铁石心肠地说。他还是坚持说，“但是那样会很难受。”我有些被他带动了，于是表示同意，说那样确实很难受。“而且我前两天有做运动，”他又把话题向前推动一步，“所以现在感觉身上都好痛。”我又理解地说因为昨晚没休息好，所以那样一定很不舒服。

　　谈话间我们已经到了分离的路口，我有些难受地指了一下右手边的台阶，“我要往这里走。”于是他很自然地说他也往这里走，原来我记反了巴士站的方向。我们又一同走了大概二十米，这次终于来到图书馆门口。被我愚蠢的方向感一打岔，第二次分别的情绪反而被冲淡了，我们互道了再见，分别走向了可能再也不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