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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最后一面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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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留下的人很多,我们来到餐厅,找到了最大的圆桌。
上一次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他与我只间隔了一个座位。当时桌上还有一个女孩,向我们讲述了班主任在班上大肆收费补课的事情,我们此起彼伏地批评此人如此明目张胆,但他奇怪的是如何可以做出这种事,我奇怪的是这种事如何可以摆上台面来做。我猜当时我们彼此都注意到了对方手腕上的银手环,我们都是在祝福中来到这世间的,我想。
我是运气不算差的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得到了太多的溺爱,有时显然超过了我应得的范围。从小我便习惯紧紧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放手,结果往往得偿所愿,反馈机制的良好回馈促使我深深沉溺于这种行为轨迹。但生命中总有一些东西,即使自大如我也知道不可强求。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隐藏自己的欲望,在心里默默地期盼,通常它总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个法则帮助我得到了许多东西,我最想交的朋友,最想要的礼物,最想走上的人生道路。上大学的时候,即使在聚会中姗姗来迟,剩下的空位也在我喜欢的男孩身旁。
这种幸运也很快让我吃足了苦头。我毕竟不是宇宙的中心,不可能事事得偿所愿。说来荒谬,我居然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慢慢学习与人相处,又花了很长时间来理解他人。我想自己还是有些天赋,渐渐成为了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但在接受命运这个课题上,我始终不得要领,常常分不清哪些东西是命运要我紧紧抓住的,哪些又是命运要我松开双手放它走的。
我挨着同桌坐下,和教授隔着圆心面对面坐着,他在教授的右手边第二位,与我遥遥相隔。往常我们总是四五人坐在小桌,一个接一个地对着教授抛出问题。但今天人数显然太多,教授被他右手边的学生缠住,剩下的人则三三两两形成自己的社交小组。
我与同桌就语言的问题交换了意见,她颇为好奇地问我,“你总是问我某些词语怎么说,你们真的会喜欢这里的语言吗?我从一出生就在讲这种语言,所以不知道其他人究竟是怎么看的。”我思考片刻,然后告诉她我们这一代人总是难免受到这里文化的影响。人对一个东西太熟悉或者太陌生,都很难被它吸引,但这里的语言恰恰是我既不很熟悉也不很陌生的。我说话间,感觉到他的目光遥遥落在我身上,呈现认真倾听的姿态。他有些关注这个话题,我意识到。
我们又讨论了一番,我说在这里也有一些生活的烦恼,面对陌生人常常不知道该讲什么语言。另一个同学出声赞同,我们惺惺相惜地表达了对彼此的理解。于是我顺势问他是哪里人,在得到回答之后有些震惊,表示他看起来像是我的同乡。这句话震动了所有本地人,他们几乎奔走相告,然后纷纷问我是不是可以一眼看出人的出生地。
“那我像哪里人?”他把双手小臂交叠起来平放在桌面上,微微抬起脸来迎向我,露出期待的表情。我们鲜少面对面地交流,大多数时候总是并排坐在座位上,或者一前一后地走在散场的路上,这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如此指向明确地对我说话。我总是觉得他很美,此刻他眼神发亮地看着我,更把我迷得七荤八素。但未免失态,我还是强撑起精神,将头撑在手掌上,细细看了他很久。我话涌到嘴边,又知道偏爱难以掩饰,只好话锋一转,“你没有很明显的特质……,”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种神态,只知道视线不受控制地胶着在他脸上,滑过他的额头、眉眼、鼻子、嘴唇、下巴,沉默地过了一秒又一秒。
我们的对视突然被又一句“那我像哪里人?”打破,我回过神来,是另一个本地同学。他是个单纯热情的人,此刻正瞪大双眼看着我,眉毛因为好奇呈现微微扬起的走势。我不知道他是故意做出滑稽表情逗我,还是真正被反映出了心里滑稽的本质,我心里隐隐有一个不知道当讲不当讲的答案,只好爆发出一阵笑声,让他们不要再问我。
我们点的食物被端上来。这是一家粉面馆,有浓厚的地域特色。教授每周二上完课请几位学生来这里吃饭,从来没有更改过地点。我总疑心他会不会吃腻,但又觉得非常合理,一个人的味蕾总会被自己的记忆所决定,即使已经几年、几十年不曾回到最初的地方,还是会对那里的食物充满亲切感。口味并不是完全主观的东西,它是人身心结构的总和。我注意到又有一碗纯素出现在桌子上,众人四处寻找它的主人,我知道那是他的,但是没有说话。上一次我们来这里的时候他也点了一样的菜品,那时我问他是否吃素,“我只是不想在中午就吃那么多肉,”他说。这种古怪论调在当时让我有些疑惑,现在也仍然不很确定。我不知道他是在每一餐重新做一次选择,还是单纯地对自己的立场避而不谈,但总之很明显他觉得自己没有义务传播理念,也不想陷入与人无休止的争论中。
饭毕,热切的交谈仍然继续着。我们又分别与左右交换了一些观点,我感到今天的社交能量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慢慢安静下来。我扫向四周,桌上仍然很嘈杂,所有人围成一个圆圈,声音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又看向他,他今天心情很舒展,一直微微笑着,但看上去已经完全灵魂离体,双手仍然叠放在桌面上,眼睛缓慢地闭上又睁开,在叽叽喳喳的环境里形成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真空。他好像很疲惫,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