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欲》木吉水亢

4、最后一面B 老实说，我

　　老实说，我对他的讲稿并不感兴趣。我经常听到对自己学术工作是屎上雕花的形容，但我想绝大部分人只是知道了这件事，却从不真的相信它。相信自己产出的东西是垃圾意味着对自己的全部否定，几乎没有人能够在被现实毒打之前真心实意地接受这件事，至少我不可以。但是他的工作超出了我的预期，落脚在一个我原本并不关注的主题上，他的思路延续得很远，像是一块已经被反复捶打过的铸铁，初具它预期要成为的形态。

　　但我还是很难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因为全程我的眼神都无法从他的脸上移开，多余的注意力只能够支持我接收一些粗浅的信息，处理系统则完全罢工。为了避免自己的目光过于实质化，我尽量让自己的脸朝向屏幕，但实则一分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它。他说话有明显的口音，总是嘴瓢,我不知道是因为他不习惯于做大段的陈述还是因为紧张。我就总是紧张，从我幼年第一次公开发言起，那种害怕在公众面前讲话的懦弱至今也没有被克服。

　　他在讲话的时候一直用手指揉搓鼻尖，看起来很不舒服。他有非常优美的直鼻，那是艺术家的鼻子，我有位学画画的朋友，少年的时候曾有人向我形容他“画起石膏来好像在画他自己，”与他的鼻子形状有莫大的关系。但画家的鼻子带有微微拱起的弧度，他的则是笔直到底，这个角度的鼻子有时候是小翘鼻，但是他的鼻子没有俏皮可爱的感觉，只是传递出一种直截了当的美。这个美丽的鼻子现在在他手里被搓来揉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鼻炎，心里为此感到十分惋惜。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中途抽空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诸位，确保所有人都看着屏幕眉头紧锁，没有人注意到我如此放肆的目光。我很好奇他在陈述时的目光究竟落在哪里，总之他好像没有环顾四周的习惯。我曾经意识到长久炙热的目光是一种实质的触碰，因此一直揣测他到底是否有被碰到的感觉。当然，让他感受到这种触碰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突然间，他的眼神轻飘飘地转了过来，径直迎上我的。那一瞬间，本能的逃避冲动涌上来，但我很快意识到迅速撇开的目光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因此只是重重眨了一下眼，他也很快又轻飘飘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的工作很完整，因此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报告。又过了几分钟，他的声音突然干涩起来，一开始，只是像喉咙突然不适那样轻轻做了一次吞咽的动作，但似乎没有得到缓解，他又接连咽了几次口水，中间两次甚至微微抬起头来，调动了唇部周围的肌肉，显得十分困难。但所幸这两次之后他就开始渐渐好转，又回到自己的节奏里去了。

　　在他之后是坐在我右手边的女孩汇报。她在这堂课上惯例坐在我的右手边，我们交流不多，但意外地投缘。她身上有种奇怪的矛盾感，一方面有本地人惯有的独立女性姿态，另一方面对人又有开放的头脑。我们沉默地同桌几个月后，有天意外在一次线上会议碰头，我才意识到我们彼此早该多加交流。那次会议的几天之后，我们终于有机会在课室门口相遇，她从身后跑来一把揽过我的手臂，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或许在几个月的同桌里我们早已悄悄积累了相互的好感，在此刻合情合理地爆发了出来。

　　她和我一样喜欢玩概念游戏，因此很好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在教授的工作里找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前提，自顾自地辩护了它。我喜欢这种把玩文字的感觉，曾经在某次课后我给他讲过我的某个想法，他问我，“你是认为这个问题就应该这样解释，还是教授的观点应该被这样理解？”这是个我喜欢的问题，于是我告诉他我毫不关心问题本身应该被如何理解，只是指出某个过于宽泛的假说会导致的可能结论，然后再收窄这个概念。

　　我笑眯眯地听着，颇有些找到知己的感觉。汇报还未结束，我已经忍不住做出搓手的动作，等教授一点头就举手提问。我们交锋了几个回合，彼此意犹未尽地结束。他跟着提了一个技术上的问题，我意识到他追踪着我的问题又做了进一步的补充。我喜欢那种感觉，那是思想上的被看见。

　　“那么，今天是最后一堂课，”教授说，“谁想要参加午餐的都可以来。”

　　我当然想去，给这最后一面再续上一点时长。其实如果他不来，我原本也会去，人与人的相遇并不容易，我想再与教授吃一顿饭，听他聊聊自己的过去，也想把握与同桌这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刻。但此刻他坐在我的对面，轻描淡写地决定了我的全部行动理由。

　　但是身体里那个渴望被看到的我古怪又害羞，她不允许我诚实地表达自己，于是我转向我的同桌，“你去吗？”她率先开口。于是我也问，“你去吗？”“你去我就去啊，一起吃顿饭。”她说。我于是满怀期待地坐下，等着大部队浩浩荡荡地一齐走向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