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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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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离开的前三天,由于昨天忘记带证件,我往返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到原地,在下午三点的时候追着雨后的太阳去了旁边的小岛。最近我总是在一些奇怪的时候灵感突发,尝试捕捉命运的轨迹。例如,我昨天没有带证件是因为我前天去买了伴手礼,钱包没有放回往常该有的位置。我昨天出门是为了把伴手礼寄走,但既然我去买了它们,大概率就会在第二天忘记带证件。如果我没有把钱包拿出来,就意味着我没有东西可邮寄。因此昨天我必然要回到这个地方,去同一座岛上把自己二度晒伤。
我忙忙碌碌地收拾了一个上午,突然意识到昨天没把东西寄走的好处——今天可以再多塞一些东西进箱子里寄走,离开时候也更加轻松。于是我所有能收的东西收好,祈祷它们在暴力的快递底下存活,至少不要把我最喜欢的几套衣服弄脏。我拽了一把整装待发的箱子,感到十分吃力,于是抱着它在体重秤上一站,发现自己确实有囤积癖的嫌疑,在短短的半年内居然又攒起了这么多不可丢弃的东西。实际上绝大部分东西只是被我随意地往柜子里一丢,从此不见天日。
箱子收好,离别的氛围更浓厚了。今天太阳很大,是理想中抱着西瓜吹空调的季节。我曾经害怕这样的炎热,即使我小的时候曾经在烈日下快乐地奔跑,把自己晒成黑碳,长大以后还是难以避免地被诸如“你皮肤好白”之类的赞美冲昏了头脑,然后有意识地避开所有可能会把我晒黑的天气。在我大概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极度自由的时光,每天印着太阳从隧道的一头散步到另一头,很快收获了快乐和脸上大块的斑。至今我也不知道快乐和大众意义上的美貌哪一个比较重要,但在遇到代表之后,尽管难以忍受他永远长不大的幼稚男性审美,我还是下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行为,尽量恢复到出厂设置,为此丧失了很多快乐和自由,也收获了一些毫无质量的赞美。
等到年纪越来越大,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炽热的阳光。在夏至获得了生命的人也需要在极端炎热的地方重新寻回向上生长的力。今天的天气使我分外有活力,我渴望走出去,在□□难以忍受的炎热中淌下汗水,在深绿色植物的包裹中听一听蝉鸣与鸟叫。但当收拾好一切之后,我坐在床上,一阵难过还是准时地袭来了。
每个人都拥有摆脱私人情绪的能力,通过理解他人。我不知道迷恋的情绪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判断偏差,因此难以评估此刻的理解究竟源自我的妄想还是我的感知。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留在这里的最后一段时光几乎把我所有可能的缘分全部耗尽了。在教授的班上曾经有一个活跃大胆的学生,在每节课上不停地发问,许多人对他感到奇怪,但在我看来他只是异常了解自己想要的东西,在通往它的路上甚至丝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尽管我在此类人身上跌过无数个跟头,还是希望他们得偿所愿。唯一令我犹疑的是他似乎对我们这类人有天然的敌意,因此我从未与他说过话。但就在我每天去图书馆写文章的那段时间,在馆里、门口、操场、课室,我与他有了无数个偶遇和对视的瞬间。我想这或许是某种缘分使然,但我们从未开口讲话。一直到某天,我在巴士站等车,抬着头无意间与座位上的他隔窗对视,阳光在窗户的玻璃上形成折射,我隐隐感觉那是他,但并不很确定。可当他走下车门时,将头微微朝向我这里,目光避开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愕然,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隔阂或许本身就是我的一种幻想。我以为最有可能对我有偏见的人恰恰是心里对我抱有善意的人。
但总之,在这里与无数个人无数次令人费解的偶遇后,我终于放弃了幻想,知道命运并不打算安排我再见弟弟一面。我有时疑心我们之间的流动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迷恋或许会影响我的判断,却不会修改我的直觉。我知道至少在某一刻,有一些真实的能量在我们之间涌动。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收敛了这些能量,也不知道这些能量是被隐藏了还是完全消失了。但我尝试理解,也很快接受了它。在我接受以后,另一种更加真实的、温和的能量出现了,这次它不再依赖于任何的条件,只是生命力本身。只是当我坐在离开的前三天,即使没有被无法得到的欲求所困扰,那种可能永远也见不到他的悲伤还是包围了我。我看到他的背影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很小一个,那种毫无希望的情感涌上来,化成了我眼眶中的泪水。但是我拉开窗帘,任由阳光大大地炸开,那样的铺天盖地的情绪很快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