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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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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雪来得比宣州更早一些。
谷觉周穿着黑色的羽绒衣,围了条深色格纹围巾,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发间、眉间,本就不甚活跃的人现在更添了一层清冷氛围。谷觉周不喜欢冬天,但他的气质和冬天适配度高得吓人。
他住在爷爷奶奶的房子里,爸妈都出去工作了。
爷爷奶奶早就不参与商场上的事了,谷爸谷妈把公司搞破产俩人也被蒙在鼓里,直到他们来美国,爷爷奶奶才知道,大呼谷爸“败家子”。
家里有一个爷爷侍弄的花房,谷觉周把一旁的洒水壶拿上装了些水,开始扮演一个花匠。
他不认得是些什么花,只知道爷爷之前拿花去参过赛,随便一株都是六位数起步,父母来这里的启动资金,还是爷爷卖了一些花才有的,可给他心疼坏了。
“啊!我的宝贝!”谷觉周且以为爷爷是在叫他,结果老人家抢过他手里的水壶,给了他一个爆栗,“这花不能浇!”
“我的花哟~”谷寿璋懊悔地猛拍大腿。
谷觉周知道自己闯祸了,赶紧道歉:“爷爷,对不起……”
谷寿璋勒令谷觉周不准再踏进花房糟蹋他的花,谷觉周识趣地出去坐在沙发上。
电视里播着甄嬛传,但谷觉周总觉得英语配音差点意思,没看进去,全当背景音了。
他过来这么些天,满知都没找他聊过一次天。
他确信满知是知道他的心思了,刻意在和他保持距离。
他不敢戳破,害怕答案不如他意。
爸妈生意逐渐好起来,虽说没有以前那么富裕,但至少不会挨饿受冻,他没给满知说,他怕满知说“那好,那我就不包养你了”。
自从知道自己喜欢满知的那一刻起,他从没考虑过要当一个默默喜欢不求回报的人。但他没想过这么快就让满知知道。
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之前,他不会轻易出手。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如果满知被保送,那他会和他申请一样的大学,如果满知参加高考,他会悄悄打听满知的志愿,或者状似不经意的询问满知准备考哪里。
总而言之,他一定会和满知上一样的大学,然后在大学里和他见面、熟悉,追求他。
可没想到家庭变故来得太快。
到头来两人之间的羁绊居然是“包养”。
“包养”之后,他和满知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压不住心里喷发的感情。
一不小心,就被察觉到了。
失策。
谷觉周想得太入迷,以至于爷爷坐到他身边也没发觉。
“怎么了,小周。”
“啊……”谷觉周惊觉爷爷在问他,不过他很少和家人谈论心事,只说,“没事,爷爷。”
“你有事没事爷爷能看不出来?别给我打马虎眼,这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快给爷爷说你怎么了。”
谷觉周反握住爷爷的手,无奈地说:“爷爷,我……我喜欢的人好像知道我喜欢他了,和我刻意保持距离。”
谷寿璋没说话,抽出手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的茶,石破天惊地开口:“是满知吧。”
饶是平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现在都被震惊了,谷觉周吓得从沙发上站起来:“爷爷,你怎么知道!”
谷寿璋把他拉回来坐着:“说了你也别怪我们,你小时候写的日记,被你妈妈看到了。”
谷觉周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并不天天写,只有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才会写,平常没什么波澜的普通日子不会写。
他的日记里……
“你日记里多半都是满知那个小朋友,本来你妈妈以为你是喜欢和满知玩,直到后来有一篇你写你好像喜欢上……”
谷觉周嘴唇紧抿,他的日记与其说是日记,不如说是自己逐渐发现自己喜欢满知、喜欢同性的一个自我意识觉醒记录。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迷茫、不知所措,不知道向谁倾诉只得自己去查阅资料,不断在自己身上实验那些判断自己是否是同性恋的标准。
直到最后,他终于确定,这是喜欢。
那天,他在日记里写:我是同性恋,我喜欢满知。
“你妈看到这里的时候日记本都掉了,慌慌张张地给你爸打电话,问他怎么办,要不要把你送到医院去看一看。”谷寿璋继续说,“当时你爸在美国这边谈业务,正好过来看看我们,就被我们知道了。”
“哎——”谷寿璋长叹一口气,“我和你奶奶坚决反对把你送去医院,你奶奶说他们死古板,连她一个老太婆都不如。”
“我们对你没什么要求,只希望你健康平安地长大。但你从小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眼光更高,能让你喜欢上的,一定是好孩子,对吗?你自己肯定也挣扎了很久,不是说着玩玩,这辈子的路是你自己走,我们又有什么资格给你做决定呢?”
“爷爷——”谷觉周眼眶含泪,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辛苦地瞒着家人爱一个人,结果是他的家人用爱给他建造了一个秘密的安全屋。
谷寿璋摸了摸谷觉周的头,好久不见的孙子,已经快长大成人了。
“孩子啊,做一个正直勇敢的人,其次是其次。”
谷觉周趴在爷爷的膝盖上,泣不成声:“爷爷——谢谢你们。”
谷寿璋的手已经老了,但仍然有力,从头摸到肩,时不时捏捏他的肉,是给谷觉周的安慰。
“你自己在剖析自己内心的时候,花了很多力气吧,那为什么要期待别人立马给你结果呢?一株花长成,需要的不仅仅是阳光、雨露,更重要的是时间,给他一点时间吧,让花成花。”
谷觉周从爷爷的膝盖处抬起头,眼睛里是未灭的星泽:“嗯,好——我明白了,爷爷。”
年关将近,谷爸谷妈也从繁忙的事物中脱身,终于有时间在家里陪陪爸妈和孩子。
一家子的先生太太少爷小姐,多久没做过家务活自己都数不清了,但依旧为了过好这个年在进行大扫除。
谷祁林刚打扫完书房的卫生,一出来脚一滑就向后摔去,谷觉周听到声音,立马过去,结果也脚滑,向前扑去,摔到了他爸身上,可怜的谷爸不仅自己摔了,还得给孩子当肉垫。
爷爷奶奶闻声赶来,谷祁林大喊:“爸妈!别过来!”
幸得两位老人停得及时,不然受害者又要增加两个。
谷觉周小心地从谷祁林身上站起来,然后把爸爸扯了起来。
仔细一看,两人脚下的地板全是水。
季文君拿着拖把一路赶来,抱歉地说:“我刚刚拖的地……可能太湿了……”
谷祁林无奈地看了一言妻子:“你这叫拖地吗,我看你隐藏身份是骨科大夫,给自己找活来了。”
说完和谷觉周对视一眼,双双笑起来,笑声感染了全家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谷祁林拿起拖把去厕所把多余的水踩出来,然后再把刚刚妻子拖的地方重新拖了一遍。
谷觉周看着他们,一时觉得即使自己不是总裁的儿子、就算他的爸爸妈妈只是个卖烧饼的,自己一样会过得幸福快乐。
在破产之后,谷觉周不是没有失望过,不是没有感到不平衡过。
但这一刻他都释然了。
这个新年,是他们家向上攀爬的一年,每个人都抱着对来年的憧憬。
谷觉周看着天上的烟花,所有的色彩在黑夜中迸裂,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在新年的钟声敲响时,他给满知发了一句——
新年快乐。
满知过年当天和外公外婆通了电话,他们今年在澳大利亚,还是夏季,外公说今天在路上碰到袋鼠,幸好他们躲得快,不然就要被袋鼠打了。
外婆说她准备去动物园看看那边的动物,顺便画一个澳大利亚动物图鉴。
满知嘴甜地给外公外婆说新年快乐,两人心花怒放地给满知发了两个大红包。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享受一点家的温情。
从满柏过来开始,他们的新年就总是过得尴尴尬尬,每次满知都是吃完丰盛的年夜饭就回自己的卧室,打发时间到十二点睡觉。
今年他的消遣方式是玩消消乐。
在通关的奖励时刻,所剩的步数化为分数,让满知得了满星。
十二点时,他收到很多人的新年祝福,多数是群发,满知回了几个关系好的,最后在谷觉周的对话框里停下。
——ManZ:新年快乐,美国下雪了吗?
——觉:嗯。
——ManZ:宣州今年没下雪。
满知发完这一句,立马收到了谷觉周的视频邀请,点了接通。
视频里的谷觉周带着属于新年的红色围巾,比平常看着更平易近人一些。
对面是白天,谷觉周问他:“想看雪吗?”
满知点点头:“想看。”
谷觉周的镜头翻转,面前是一些烟花残骸,和纷纷扬扬落下来的大雪。
“好美。”满知惊呼。
谷觉周随着满知的性子,甚至还在他的指导下给他捏了一个手掌大的小雪人。
展示完雪人,谷觉周把镜头再次翻转,对满知说:“新年快乐。”
满知笑了笑,也说:“新年快乐!”
满知没忘记自己金主的身份,在通话结束之后给谷觉周发过去了一个大红包。
——觉:【谢谢金主.jpg】
——ManZ:你过去了,那小狸花呢。
——觉:托付给邻居了。
——觉:【视频】
——觉:这是今天她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的小狸花正在吃猫粮,哼哧哼哧的,嘴巴咬得很响。
——ManZ:长大了。
——觉:嗯。
——ManZ:我睡了。
——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