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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许瑹(下) ...

  •   14

      倏忽之间,两年已过。
      春夏之交,皇帝崩逝,太子即位,年号靖平。
      秋天,彗星入东井,主雍州之地兵戈杀伐。
      相传当年大禹治水九分天下,古书所言雍州之地,实乃当下凉州地界。
      虽说天象之言不可尽信,但当下秋收时节已过,狄族也正是厉兵秣马之时,玉门关以内边防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松懈。

      敦煌大营演武场。
      “这是家父先前跟随师父征战时曾经使用过的长槊,”岑孺山将手中武器握紧,凌厉地耍了几个招式,语气却还像平常一般温吞柔和,“……我已经许久未曾带它上战场了。”
      我看着他收势以后,走到他旁边接过长槊掂了掂:“岑老将军好臂力。”
      “大概三十斤有余,”岑孺山看我实在挥不起来,笑着伸手接过长槊,转身将它重新放回了架上,随后又走远几步,从另一边的架子上取回一把细长银枪,“知晦还是用长枪为好,这是最近军中锻造师傅新改良出的一把兵器,我前两日着人去工造营取回来的——接枪!”
      我看准时机抬手接过,抡起来上下前后耍了几下,略感惊奇:“……这银枪使起来倒是轻便趁手得很。”
      “它才不到二十斤,自然轻便,”岑孺山站在原地看我将它舞得簌簌有声,过了一会儿点点头,“看来知晦与它甚为相配,不妨取个名字?”

      “我看它枪头的兽首上以颇梨珠为双目,便名为‘颇梨’吧,”我随口一说,单手将银枪放回架上,顺带朝岑孺山摇摇头,笑得很局促,“我在文采上比不过阿玪,并不擅长给他物取名。”
      “那可不成,至少兵器于武人而言乃是重中之重,”岑孺山几步走过来揽着我的肩,带着我朝演武场外走去,“你看我那斩马剑便是当年托尹太守府上主簿给测过八字,起名为‘沉青’的……”
      “尽是胡吣!那兵器有甚八字……”
      ……

      十数日以后,当我握着银枪颇梨、带着近千兵士把狄族军队拦截于居延西北方的弱水城外时,立在城楼上望着东方天边影影绰绰可见的居延泽,心头自是沉重不已。
      日前,北狄数万兵马骤然压境来犯,根据羽檄战报可知分兵三处攻打居延泽以南、以西和肩水金关以东。
      居延泽南靠居延城,由居延都尉及以下属官戍边作战;肩水金关有肩水都尉,还有旧时长城以为屏障,亦不用过分忧心。
      弱水城虽地处绿洲,可是距凉州腹地遥远,兼有大漠相隔,粮草运输不及,屯田面积也小。眼下正是秋收时节,今年年成不好,麦子与黍粟所获有限,又连着数日坚守城池拦阻敌军,城中粮草辎重消耗分外迅速。
      彼时我正巧巡查边防至此,立刻率领此处军民竭力守城。
      飞鸽传书至居延城的求援书信已经发了三封,现下尚未见到任何回复。

      弱水城一旦失守,恐怕就要被迫向东后退数百余里,大好河山落入蛮夷之手,遗祸无穷。
      而且戎狄残暴,城破以后屠城劫掠纵火为患,边地百姓何辜……
      我抬手按压裹住额头伤口的绑带,抹掉了顺着额角蜿蜒而下的血,转头去看刚刚跑上城楼来汇报情况的部属司马。
      “如何?”
      “昨日敌军几次攻城,西北角城墙开裂,望城卒上报以后,由工造营带着戍卒前去整修,今晨鸡鸣时分修缮结束,日后西北城防要格外注意。城中百姓军属也自发来帮忙搬运粮草辎重、修整武器、照顾伤兵,目前一切安定,但是粮草……粮草所剩不多,大概还能支撑三日。”
      我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三日?”
      部属司马咬了咬牙:“最多三日。”
      三日之内,必须要想到退敌之法,不然便是城破殉国。

      但我没想到的是,城内兵乱却比粮草耗尽要更早到来。
      是夜,军帐外于某刻突然火起,伴随着人马嘈杂声响惊动了军营一角,我与帐中司马都尉等人以为又有敌袭,立刻披挂上马,却没想到是某一营下的骑兵百夫长突然生事,带着他手下的士兵在城中攻打粮仓,煽动城内百姓城中粮绝,说若不献城投降全城百姓必死。
      一番混战后他手下兵卒尽数被擒杀,只剩他一人手举火把勒马停在粮仓前。
      我原本想直接拍马冲上去将那百夫长一枪挑死,却突然注意到他怀中还挟着一个哭得气噎声堵的小孩。
      霎时一勒缰绳转头喝道:“止步!”
      众军士令行禁止,闻声而停。
      那百夫长挟着孩童向我望来,森森一笑,朝着围过来的民众大声喊道:“粮尽矣——援兵毫无踪迹——尔等何其愚蠢、竟然还为那许家卖命——”
      许家……
      我眸色一沉:“这百夫长是何人?”

      都尉抬高手中火把打量片刻:“应当也是从其他郡县调派过来的戍卒,听着像是河东口音,既能当上骑兵百夫长,家中也该有些资财。额间有黥刑痕迹……想起来了,是河东崔氏家里那个崔无道!当初在河东贩运私盐被罚戍边,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当上了百夫长。”
      更重要的是,河东崔氏依附于姜贵嫔的母族姜氏已久,族中名士尽皆为姜氏座上宾。
      当年太子尚在东宫时,虽然行止谨慎,但前朝也有不少奏折寻他错处,只是未能成功拉他下水罢了,文菏背后是我父母,自然不会做此下作之事,但皇三子文薰彼时年幼,甚得先帝宠爱,观其所仗不过是母妃恩宠,在外朝恐怕就是姜氏为幕后推手了。
      所以他们家当年“从龙之功”未成,自然看不上曾经当过太子伴读的我。
      百姓不知晓这其中弯弯绕绕,只是盯着他手中的孩子担忧。当然,也不乏有人听了他的煽动以后看向我等的目光稍有异色。
      我摸了一下挂在马匹身侧的箭袋,里面还剩四支长箭。
      映月长弓是新帝当年于东宫所赐,命我为国杀敌,如今却要用在国贼身上,实在可惜。
      驱散脑中的杂念后,我朗声盖过他的妖言惑众:“大敌当前不思卫国保民,却当街挟持孩童劫掠民众,还妄图攻打粮仓为祸城中!崔无道!你万死难逃其咎!”
      他神色一闪,似乎对我能叫出他的名字很是惊异,但依然不曾把孩子放下。

      在双方安静僵持间,孩子细微的哭声和呛咳声终于被众人听见:“呜……阿翁……阿翁……”
      百姓中有人颤巍巍搀出一名白发老翁来,跪在地上朝那百夫长伸手拜求:“吾家小女年纪尚幼,还望军爷赐还……”
      那老翁在火光中瞧着眼熟,我定睛一看,竟是当年调查阴阳双账时与阿玪在路边遇到的那位,被挟持的小女身份也不言自明。
      崔无道显然不为所动:“汝这老贼好不晓事,如今大家性命难保!你竟只念着你家小女——”
      弓弦一响,长箭穿喉,鲜血喷涌而出。
      崔无道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
      民众皆是一惊,随后将目光缓缓转向我。
      在众人注视下,我面不改色收起长弓,眉心微皱。
      早有步兵上前接住孩子,牵走马匹,军马被牵走时踏过崔无道尸体,穿来肋骨踏碎的响声。

      “我许氏一门世受皇恩,自获封长平侯以来,百年间四代将领镇守西域报国杀敌,未有富贵荣宠,却以战死沙场为荣,唯愿九州靖平、护卫边疆百姓安宁而已,”我驱使马匹转身,在众多火把摇曳的火光中望向将士和百姓,“戎狄残暴,破城之后屠城烧杀掳掠之事屡见不鲜,前车之鉴言犹在耳。如今战事艰难但尚有转机,岂能大敌当前自乱阵脚?!诸位皆是于此地生养成人的边郡儿女,脚下所踏的是家国土地,举起兵戈保卫的是血亲性命,何来为他人卖命一说?!我许瑹在此立誓,死守弱水城,与诸位百姓共进退!还望诸君齐心协力,坚守破敌!”
      军士与百姓闻言面色坚定了不少,抬手与我回礼:“愿追随校尉杀敌!”
      话音刚落,我突然感觉座下马匹有些躁动,低头一看,地上原本干涸的沙地中逐渐颜色变深,很快沁染出了一滩浑黑的水泽。
      突发地陷,致使绿洲地下活水上涌?
      我让兵士指挥百姓迅速向后退去,轻叱坐骑,它便带着我从那迅速形成的水洼上一跃而过。我转头下马招呼工造营的兵将前来辨认,他们用手一试,却发现液体浓稠粘腻,光亮如油,并非清水,而是石漆。

      “……此物滑如脂膏,可涂于轮毂以延其寿,燃之极明、经久不熄,”工匠兵一边回忆资料一边向我解释,“据有司典籍相传,铺陈于水上也能燃烧起火,火苗遇水不灭。”
      这时,负责搜查崔无道尸身的兵士前来回报,从他的身上搜到一封与城外往来的密信,约定平旦时分看城头火起为号,引狄族前来攻城,届时崔无道将自行开启北城门献城投降。
      现下已近鸡鸣。
      “……好啊,真是好一手里应外合,”我恨恨一咬牙,突然觉得一箭射死实在便宜了他,“将计就计。传我军令,全军整装,平旦时分如约在城楼举火把示意!不是说在北门引敌军前来吗……如今地涌石漆、天助我也,城内军民协力作战,万余贼众又能如何?日出之前吾必破之!”
      随后,城内军营各处火光通明,披坚执锐。民众被重新召集起来,在工匠兵的带领下拿出木盆、陶缸等物收集石漆,妥善贮存。
      眼下正是日出以前最为黑暗的深夜,我虽穿着铁甲,在先前攻城战中被碎裂的城墙砖石砸成轻微骨裂的左臂却连带着身上其他地方的陈年旧伤一起隐隐作痛起来。身后披风猎猎,我抬眼看向晦暗的天空,空气闷热,似乎在酝酿一场难得的暴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将右手上犹带血色的绷带缠得更紧,腰上的玉青鸾早在先前数次战阵中饮尽戎狄鲜血,连白玉为饰的剑鞘都染上了擦拭不净的血红。
      额角的绷带换成了新的,都尉帮我涂上了瓷瓶之中最后一点金疮药。
      一旁的老戍卫长帮我扛着颇梨枪,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问我:“小许将军今年有多大啦?”
      我算了算年份,认真回复道:“二十。”
      “……正好加冠呐。”
      “老人家,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提前加冠啦,”我从他手中接过颇梨枪,笑着向他逞威风道,“您莫看我岁数小,我早已经长大成人两年了。”
      “当年许老侯爷带重兵也来过弱水城,击退过数十万狄军,”老戍卫长看着我,擦了擦浑浊的眼角,“……一晃竟然二十年啦,他身体可还好着呐?”
      我闻言心中一痛,一旁的都尉看见我脸色不好,犹豫着伸手去拉老戍卫长:“阿耶,校尉有大事要办,别再贻误了军机……”
      我按住了他,在声音中打起精神回复道:“嗯,我父亲身体好着呢,多谢您老挂念。”
      但还是声音有些发抖,我希望他没听出来。
      毕竟自从父亲去世以来,我连下笔时都变成了“先考”,已经数年没有说过“父亲”这个词了。
      甚至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机会亲自见到他,叫他一声父亲。
      他现下居于黄泉的话,会怨我吗?
      “那就好、那就好哇……果然老侯爷是吉人自有天相,”老戍卫长拍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枯槁得已是不成样子,“我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脑子也混……小许将军可别笑我。您只管放心打仗,我们弱水城当年也蒙老侯爷搭救过,像我一样的这些老人儿都记得呢……虽然二十年来,中间年轻的死了不少,我也快见阎王了……但是活着的人都讲下去,传开了,不忘恩的。”
      我喉间一哽,与他的手握住攥了攥,心头更带上了无畏的决心:“……好!”

      之后的一切都分外顺利,仿佛真的有我父亲的英灵在庇佑着这片土地一般。
      平旦时分城头火起,狄军在北门外攻城,城内军民倾倒石漆把他们的攻城梯尽数烧毁,连他们用来撞击城门和城墙的巨型铁锥都被石漆燃烧得通红滚烫,一旦伸手推动便要先受炮烙之刑,自然弃置不用。
      正酣战间,如豆大雨倾盆而下。
      听着城下狄族的欢呼和向天祈祷,我带着神羽营出身的数十名将士冷笑不已。
      箭头从容蘸裹上石漆,点燃之后遇水不熄,拉弓,放箭。
      在倾盆大雨中,熊熊燃烧的箭矢如天坠之火密集而下,映亮了此方天地。
      映月长弓射出的长箭藏匿其间,于暗中一箭射中狄族将领之首。
      为了攻城,狄军大都凑到了城墙之下,石漆倾倒下去粘腻沾身,起火后随身而上遇水不熄,大雨又遮挡视线,他们自乱阵脚谁也来不及回护主将,主将本身被流矢射中后浑身起火也慌不择路,自然而然未曾发觉自己已经进入了长弓狩猎范围之内。
      又两声弦响,余下那两个头领也被我发现后顺手射杀。

      现下长弓所有弓箭彻底用罄,我将它收好,随后带枪佩剑,领着城内诸位军士冲杀出去。
      弱水城之危,于平明到来之际终于解除。
      此战我大梁军民伤亡二百四十七人,击杀狄军将领三人、斩首狄族士兵数千,余下残部逃入茫茫漠北,不知踪迹。
      有杀红了眼的士兵还想追入大漠,被我喝止:“……穷寇莫追。”
      毕竟我们此行也只剩下了不到七百人,粮草又已经告罄,城内民众尚需守护,此时孤军深入漠北追击还是太过冒险。

      回到弱水城内以后,军民夹道欢呼庆祝之时,城楼上突然下来了一名斥候将手中信鸽交付与我。
      看那信鸽颜色,终于是来自居延城的消息。
      我从信鸽腿上解下那带血的帛书,展开,却看见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凌乱字迹——
      狄族数万围城,都尉、司马尽皆战死,居延将破。

      短暂休整过后,弱水城目前边患暂解,我修书一封让信鸽带与敦煌求借粮草,留下五百军士和部属司马驻守弱水以待接应,自己则带着数十部众南下横穿大漠。最近的肩水金关现下也在酣战不可能外派援军,我打算尽快去偃泉鄣调派当地北部都尉的军马驰援居延城,却没想到途中遭遇风沙向西南迷路了数里,正巧碰上从敦煌驻所被召回酒泉郡、沿长城北上带着大军配合戍己校尉搭救居延城的岑孺山。
      他见我身上多了这么多伤,大惊,实在不敢与我相拥,只能碰了碰拳:“……弱水城情况如何?”
      我笑着解下马鞍处挂着的三颗人头举给他看,大声道:“我守住了!弱水城未破!敌首三人在此!斩杀敌众数千!”
      他闻言亦是大喜,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我二人合兵一处,岑孺山对于我留下五百军士守城还是有所疑虑,从所带五千兵马中又拨了五百前去弱水守城,余下部属仍旧北上。
      路过肩水金关时,一听我们去援居延,肩水都尉自行开西门出城,勒马提醒我们一旦过了甲渠塞切莫饮用河水:“那些狗戎狄将死尸抛入居延东泽,河水流入城中导致城内瘟疫横行,这才难以守住,天幸居延都尉和守军司马派人将甲渠塞以东的水道自主封死,不然我等弱水下游的城池都要遭殃,前两日我等之间还有信鸽和羽檄互传,不知现下他们如何,你等若是要援便快些去,我话都说尽了!快走!”
      我将那带血帛书取出来给他看过,他鼻子抽动几下,长叹一声:“……时也命也。肩水金关有长城防护自是难破,从我这儿再带五千去吧,粮草我来供给。”
      “早先戍己校尉自行带了七千去救,现下孺山部属尚有将近五千,”岑孺山有些担忧,“肩水金关乃是关隘重镇,城防不可废,都尉拨三千已是极限了,遑论粮草。”
      肩水都尉却是个烈性子,看我浑身是伤不敢随便捶我,遂抬手结结实实给了岑孺山背上一拳,打得他痛叫:“叫你带着就带,婆婆妈妈作甚,五千军士随后就到,快滚!”
      等我们快马加鞭行出数十里地时,我才敢开口问岑孺山那肩水都尉是何等人物。
      凉州太大,我又偶尔在姑臧城代行都尉一职,秋冬跟着岑孺山在敦煌玉门等地打仗,从今年秋天才开始巡查便遇见这等恶战,还没来得及将这些人物都认全。
      “张信,字仲谦,今年将近三十还未成家,怪不得脾气甚暴,”岑孺山单手握住缰绳驱策骏马,慢慢活动了一下胳膊,龇牙咧嘴道,“只有一身蛮力尚可称道。他臂力过人得很,当初我父亲那长槊不是才三十斤左右?张都尉擅使双手铁戟,共计八十斤,挥起来运斤如风,战场上能把戎狄脑浆都叉出来。”
      我肃然起敬。

      当我等星夜兼程、于次日隅中赶到居延城下时,戍己校尉李鸿渐正与戎狄酣战不已,大军相逢,乱阵之中难见贼首,我身上带伤又彻夜奔袭难以近战,只得独领一队神羽营人马找了个土坡掩藏。最近玉门关处工造营改良的弩机十分小巧轻捷,可惜射程很远但杀伤力有限,我带着军士们单找那些在战阵边缘落单的狄族射杀,刻意避开战阵模糊之处,一时之间也收获颇丰。
      原本狄军就被居延城内的守军在旬日间从十数万消耗到了数万,现下又与戍己校尉所带七千部众厮杀了一天一夜,现下正是疲敝之时,岑孺山又带五千杀到,局势瞬间扭转,大梁士气大振,戎狄部众则逐渐显露颓势。
      又厮杀至日头偏西,李校尉一刀斩下狄军将领首级,终于逼退对方残部,将戎狄追击至居延泽以北大漠深处,砍倒数面大旗。
      护城河血水涨溢,浑浊不堪,我等在城楼之下扬声叫城内开门,却未曾听到一声回应。
      我三人面面相觑,只好命兵士架起攻城梯,几名斥候率先踏上城楼,随后从城内开门放我们入城。
      城门大开的一瞬,城内长街尸横遍野。
      到处都是面黄肌瘦到极致、活活饿死病死的守城军民。他们在这儿无粮无水,瘟疫横行,被困了数天有余,周边城镇才接到求援血信。
      家家户户十室九空,前两日凌晨的大雨让许多人聚集在了檐下,米缸水缸都搬出来接了雨水来喝,即使如此依然有人因冻馁而死。
      有平民家中灶膛下出现幼小人骨,我听取汇报时强迫自己尽量不要去想那是什么。
      现下,居延已变空城,由戍己校尉彻底接管。
      我与他商量着将西域此次大战的战况写成奏折上报朝廷,将居延城中死尸火烧干净后,又在各条大街小巷上撒药除疫,清理城外护城河的血水和甲渠塞的毒水。
      连轴转了半月有余,我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再次病倒在前线。
      虽说数名医正给出的诊断都说我未曾患上疫病,但是岑孺山还是在城外给我单独隔出来了一个养伤的军帐,说是病中人体虚弱,怕我在养病期间染上。
      “我无事……”他给我灌药期间,我攥住他拿勺的手哑着声音警告他,“不许给我妹妹写信,听见了吗?”
      “嗯嗯嗯,知道了,躺好吧你,”他一把将我按在榻上,“许女君在姑臧城里好着呢,喝了药就快睡,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当我再次迷迷糊糊睁眼,看见身边坐着一抹熟悉的竹青色身影时,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了一句岑孺山。
      许玪从尹太守处带来了凉州监军的手令,阴阳双账之事过后边郡监军大换血,谁都知道现下的监军是新帝尚在东宫时的心腹,我便不得不跟着她回到武威郡姑臧城的都尉府养伤,再也无法拿到居延城的后续消息了。
      后来,西域战果上报朝廷,圣上大悦,加赐我为统军中郎将、鹰扬将军,暂领凉州全域军事。
      圣旨到来时,竟是许久不见的颖王文菏来送,我尚在病中,由阿玪搀着我下拜于地接受敕封。
      接旨后,我三人凑在一处说了好长时间的话。
      除此之外,文菏又带来一个对于我和妹妹而言极好的消息:许家平反,皇帝将以大司马大将军之礼让我父亲随葬于先帝陵寝,我也终于可以承袭爵位,成为新的长平侯了。
      “……如今圣人践祚,日后许家的荣宠怕是只增不减啊。”
      言及此处,文菏一叹,看向我的目光中不无深意。
      阿玪抓着我臂弯的手稍微用力,她也察觉到了话中的异常。
      但是现在我们在凉州太守院内,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不能说得太过。
      “臣多谢王爷不远千里奔袭传旨,”筵席将散前,我神色如常地向他一礼,让从人搀扶着酩酊大醉的他,命令送回到已经打扫好的客房去,“还请回府内上房暂歇,好好休息。”
      他酡红着双颊,歪在从人肩上醉眼迷离地看着我,哼笑一声,抬手摇摇晃晃隔空点了点:“阿瑹……兄长……你们都是这样……到底是建功立业,高坐明堂……与我这等快意红尘的俗人,不同路……实在不同路……哈哈哈哈……”
      我与阿玪立于廊下,看着他被从人逐渐扶远,只留下一路苍凉的笑声,震碎遍地原本宁静皎然的月光。
      “……兄长,”待文菏走后,阿玪扶我在榻上坐下,眉间饱含隐忧,“不曾想我们都到了凉州来避祸,却依旧如此不自由。”
      文菏在席上说的话,她听进去了。
      “无妨,阿玪只管放心去活,”我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兄长不会逼迫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之事。”
      她听了我的许诺,终于面色稍霁。

      15

      又两年。
      戎狄在之前的举国攻伐中元气大伤,龟缩至大漠以北的敕燕山王庭休养生息,不敢擅出。
      但我大梁骑兵日渐强盛,现下已然具备出塞追击的能力。
      秋收过后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我与帐下西域众多校尉商议过后决定上书请求远伐漠北。
      数日之后,手令传来,帝允。

      大漠中常年风沙不辨方向,我等深入漠北以后与狄族打了不少遭遇战,且战且行,竟然真的摸到了狄族王君的次子蜻羚王的行帐。
      狄族以幼子为少君承继大统,这蜻羚王只能算是个王侯级别。
      一番恶战后,我单手用颇梨枪将他一枪挑死,随后另一只手中玉青鸾出鞘,将他头颅割下。
      鲜血四溅,将我半边面容染得血红。
      清点战场所获时,我发现他们刚刚劫掠过一支大梁客商,应当是在大漠中迷失了方向被虏来杀害的,一共四男三女,有老有少,像是一家。在看着军士搬动尸体时,我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具女尸身后的货箱笼中露出了一只尚自颤抖的手。
      ——从那只手的纤细程度上看,不像是伏兵。
      但出于谨慎考量,我拔剑出鞘,示意兵士后退,随后用剑尖挑起油布。
      那箱笼中突然跃出一个细瘦少年,手中紧握一把未开刃的木剑,恶狠狠盯着我,一开口便是大梁官话:“汝等是何人!”
      在场的众多将士一齐愣住。
      “你又是何人?”我不动声色地问他,觉得这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有些勇气,“……可知晓这是北狄蜻羚王帐下?”
      “原来是杀我家人的蛮族手下,”少年冷笑一声,随后定睛向我等身上扫了两眼,目光中突然有些狐疑,“要杀要剐悉听尊……嗯?你们身上的甲胄,和抓我们的人不一样,还会说大梁话……你们到底是谁!”
      “年纪不大,倒是有些观察力在。”

      见他有些急了,我笑着将蜻羚王的头颅扔给他:“呐,蜻羚王在这儿呢,有什么仇怨都找他,我等只是奉诏征伐的大梁将领。”
      他见到地上滚着的头颅先是一吓,随后却狠狠踢上一脚泄愤,大哭道:“这蛮族杀我一家——我原本想亲手为家人报仇的——你们却将他先杀死了——”
      我帐中众多将士一听便笑着摇头,觉得他不自量力。被我抬手示意他们住嘴。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认真问道:“你恨戎狄?”
      少年恨声道:“当然!”
      “有多恨?”
      他眼神狠戾得像是头随时打算咬死猎物的小狼:“食其肉、饮其血!”
      “好志气,但光有恨意并不够,”我循循善诱,“你还小,没有这个能力……瞧,剑未开刃,谈何杀敌?”
      我扬手弹了弹他的木剑。
      他看向木剑咬了咬牙,头一次正眼在我身上打量,半晌道:“……我喜欢你背后那杆长枪。”
      ——好个小家伙,挑武器挑到我身上来了。
      我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那就跟我走,我教你用。十五年之内,保管叫你报仇雪恨。”
      “好!我们可说定了!”

      “你今年几岁了,叫什么?”
      “十岁。我是大灾年生的,家里人都叫我阿馑,说是挨饿的那个馑。”
      “这个字不好。我给你换成同音的另一个瑾,”我摸摸他灰扑扑的小脸,“……取美玉之意。今后,我收你做我的弟弟,你就又有家人照顾了。”
      他却很犹豫:“……你和他们不一样。”
      “嗯,那是当然。但是你现在至少需要有个地方安身、好好习文习武,以待来日报仇吧?”
      少年神色猛地一噎,我就知道自己说到他心坎上去了。
      “习文也就罢了,习武倒是……”他嘟嘟囔囔地转着眼睛想了想,点头,“好吧,你可一定说好了教我武功!”
      “文化也是一定要学的,”我认真向他强调,“不然你连兵书也看不懂,谈何习武?”
      “哦,……知道了。”
      这就是我与养弟许瑾在战场上的第一面。
      后来他也真的不负众望,成长为了大梁一代名将,不过那就是属于他的另一个故事了。

      现下,他还是个连字也认不全、枪也扛不起来的毛头小子。
      不过在回凉州的路上,再次深入大漠,竟是这小子带我们矫正方向避开了多处流沙。
      军中其他将领这才把我刚认的这个小弟当成宝贝来对待。
      “我跟着家人常年借道大漠走货,自然记得路,”他被我放在怀里与我同骑,挨夸之后心情不错,两只脚一摆一摆的,“先前没有借道走过漠北,这才被那蜻羚王逮住,不然绝对能跑。”
      说到此处,他又伸手打了一下我挂在马腹一侧的蜻羚王人头出气。
      “老实点,小心沾你一手血,”我这话刚出口就知道拿不住他,因为这孩子压根不怕见血,赶忙又补一句,“你看其他将军,哪有像你这般不稳重的。到了后方姑臧城,我妹妹许玪会教你习字念书,她今年十九岁,按照年纪排行,你应该叫她长姐。她教人学习起来可严厉得紧,我领教过,你当心挨打。”
      他关注点倒不在挨打上:“那将军你在家中排行如何?我该叫你什么?”
      “在你来前,我是家中独子,你自然要叫我长兄。”
      “好的,长兄!”
      “……嗯。”
      没想到认识以后,这孩子倒是个很活泼的自来熟,没什么负担地就开始“长兄”、“长兄”地叫个不停。
      更没想到,他下一句话又是石破天惊:“……我家里原先也有长兄、长姐,还有弟弟妹妹……应该有。”
      “原先应该有?”我抓住他话中的意思,“那商队里的……?”
      “那些是家人……哦,长兄您是说有血缘的亲人啊。我亲生父母以为我不详,在我出生之后就将我卖出去了。我是边地人,家里原先在居延城外,前两年我自己偷偷跑回去看过,大泽边已经变成无主荒地,没有人烟了。”
      “……原来如此。”

      前线战事仍在继续,蜻羚王的残部还需剿灭,但是我将那些事情暂时交给了岑孺山去调派,两年前那场大捷中他受封为护军中郎将,现下是我帐下第一心腹。战事交给他接着统领,我很放心地回了一趟姑臧城。
      我带着阿瑾将他送到了两年前兴建好的将军府上,又写了奏折送回朝廷报告前线战况,阿玪这两年刚刚卸任都尉府长史,又来我的将军府做了管家兼主簿,天天忙个不停,但我看她却乐在其中,竟也不觉得累。
      或许她真的天生不适合后宅,合该拥有灿烂自由的一生,就像那些在边郡盛开的沙枣花一样。
      阿瑾是个讨喜的活泼性子,阿玪也并不是难以相处之人。我又给她讲了讲这孩子的身世和与狄族的冤仇,她就答应了收下这孩子做许家小弟。
      “既然兄长心思已定,那便如此吧……只是,阿瑾哪儿都好,就是不识字呢,”阿玪摸着他毛茸茸、笑眯眯的脑袋瓜,嘟嘟囔囔地抱怨,跟阿娘年轻时说我写字丑时脸上嫌弃的表情一模一样,“日后跟着长姐在将军府里先学写字,懂得些诗书礼义才好。之后等兄长有时间从前线回来了,他自然会教你武功。到时候你兵书都会看了,学起武艺来一定突飞猛进的。”
      一番话说得这孩子很是受用,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我看着他在许玪面前倒也乖觉,应当不是个会无端生事惹人生气的主儿,于是放下心来重回了前线。

      不久,我递交给朝廷的折子再次得到了回复,这次的使臣依然带来了圣旨。
      圣上加封我为冠军将军、封阿玪为华江郡主,岑孺山也再次晋升为车骑将军,其余部将也各有封赏。
      除此之外,天家使臣这次还带来了圣上的口谕,问我年纪到了要不要让他赐婚。
      我推辞道:“多谢圣上美意,但臣现下还没有这个打算。”
      那使臣笑了笑:“既如此,圣上说将军如果不肯的话,就请您收下院中那些粮草、盐铁、伤药和布匹吧,都是军饷以外的赏赐,也是圣上体恤边郡将士的意思,还望将军不要推辞。”
      我越过廊下,去院子里看了一眼他们正在搬进来的东西,确实都是些边郡战事中实打实的可用之物,于是点点头朝使臣一礼:“多谢圣上恩赐。”
      反正省下的军饷还能用来养兵养民、屯田备战,这些从圣上指头缝里漏下来的零碎赏赐,不要白不要。

      16

      后来,我在凉州前前后后又打了四年的仗。
      只记得期间有两次高兴的事,都是文菏来信告知的。
      一次说他结婚娶妻,另一次是第二年生下了长子。
      阿玪还为他的小世子取名叫“瑞雨”,兆头相当好的名字。
      除此之外,我每年身经大小战役十余次,打得人都麻木了。
      我记住战事的方式从原先每次战前的例行演武变成了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疤。
      额头被箭头擦伤两次、左肩膀中箭三次(其中一次是毒箭)、右肩膀中箭一次、左肋下也挨过一箭、右腹部被短刀割过两次、左臂骨裂一次、左腿上有一道横贯髀肉的长疤(当时凶刃上涂了毒)、右腿膝盖上也有两处浅浅刀痕、右手食指和拇指因为常年拉弓留下了硬茧、连指骨都有些微微变形,其他烧伤擦伤不计其数……
      凉州虽地处边境,但绿洲遍地,雨水尚可。每逢下雨时节,听着从人们在屋外的欢声笑语,我却甚少外出,只能窝在榻上忍着满身疼痛不已的旧伤,唤人进来再点起一个炭盆。

      另外,常年领兵作战需要将领时刻灵台清明,我前两日在凉州大营听取四郡都尉报告各地骑兵演练情况时突然犯了头风昏倒在地,还是当年在肩水金关时相识的张信把我背回营帐里的,其他将军去请来医正为我看了一下,说是常年忧思多虑,劝我放宽心好好歇息几天。
      “数年前朔方一场大战已经让戎狄元气大伤,只怕十年内不敢再大举南下,现下边郡各地安定、民心和乐,侯爷是该好好歇歇了。”
      我躺在榻上闻声望向张信,笑着打趣他:“仲谦将军一向为人率直,您都劝我要休息,那晚辈自然是听劝的。”
      他看着我的样子,不知为何叹了口气。
      算算年岁,当初我父亲在凉州领着各地将领打仗的时候,恐怕他也正是个少年将军呢。
      我抬手紧了紧头上的雪色绑带,问他:“仲谦将军见过我父亲吗?”
      “当年老侯爷领兵的时候,我才刚在肩水金关当上校尉,自然见过,”张仲谦盯着我的脸看了片刻,叹息道,“你和你阿耶的性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旦带起兵来,自己受伤成什么样也不知道疼。”
      我闻言蓦地笑出声来。
      他唬着脸,像吓小孩子一样瞪了我一眼。

      于是我决定听他们的劝,待在将军府的日子逐渐多了起来,也更有时间带着阿瑾练习武艺基本功、偶尔教他两下简单的枪法。
      他现在已经能认下许多字,但是还不够多(主要是阿玪还不满意),所以白日里我们兄妹三人在将军府的日常生活大概如下所讲——
      寅时三刻,我起身练武,顺便把阿瑾叫起来练习基本功。
      卯时二刻,阿玪起来洗漱梳妆,收拾停当后去厨房看着从人起来做朝食,随后在院内廊下读书,偶尔抬头看我们在院子里练武。
      辰时初刻,从人将朝食准备妥当以后来告诉阿玪,阿玪招手叫来阿瑾考校他昨日背诵的功课,由背诵成果来决定是否立刻开饭。如果阿瑾背得不好,那就要等他把背不下来的诗文读上三遍才能开饭。
      辰时一刻用完朝食,我去前厅处理军机,阿玪带着阿瑾去书房读书习字。
      巳时三刻,阿玪去看着从人准备点心茶水,以防阿瑾下午写字犯困。
      午时一刻至午时三刻,我们三人搬出凉席,并排躺在廊下午睡。
      未时一刻,阿玪叫醒阿瑾起来读书,我接着去前厅传唤各路将军议事。这时阿瑾偶尔能够早早完成一天的任务,跳窗跑到我所在的前厅来,坐在我身侧听我跟其他将军们商议军营之事,偶尔还帮我们研墨、拿地图。聊到漠北时他甚至也能参与到讨论里,每到这时他都格外兴奋。阿玪则留在书房里理账、处理将军府内宅的各处琐事。
      申时三刻,阿玪处理完内宅之事后转到前厅来问今天是否要留将军们吃饭,算好人数后去看着从人做晡食。
      酉时初刻,用晡食(没错,我们家开饭时间稍晚一点)。
      酉时三刻,家中客人基本上散尽,我们三人到将军府门口送客。
      戌时初刻,我们三人在书房里看书,我与阿瑾讨论兵法,阿玪自己看诗书(偶尔换成各类史书或者她从街市上淘回来的胡语文字拓本)。
      戌时三刻,阿玪催着我们去洗漱睡觉。
      另外我才发现,岑孺山留在府里的时候经常在阿玪身边凑来凑去,连阿瑾找他练武他也不同意。我曾经私下里问过阿玪他们二人是否有意,阿玪却神色淡然地摇头说我猜错了,我们一母同胞,我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就是不知道阿玪为什么不答应与岑孺山在一起,真是奇怪。
      不过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当初我答应过阿玪,我可不会插手。

      17

      秋天,我再次上前线打了一场大仗,在得胜之际牵动了伤口崩裂,又被送回了姑臧城的将军府。
      “……嗯?反思一下你多不晓事,伤病犯了也不说,”岑孺山坐在我榻边剥着蜜瓜喋喋不休,“大家正高兴着呢,你倒是倚着颇梨枪默不作声地就倒下了,我们都以为你是累极了睡着,不想着打扰你,若不是这次带了你弟弟去前线,他看见你嘴边渗血叫你也不应,慌了手脚来告诉我们,你一条小命就彻底交代在前线了。”
      “哪儿有那么严重,休要浑说,”我看着阿瑾在下首坐着,红着眼睛失神的样子瞧着可怜,“你看,都把我家阿瑾吓坏了。”
      阿瑾听见我招呼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我,瞧着是真的吓得不轻。
      “阿瑾,来这儿坐,”我从被子里抽出手来,慢慢向内挥了挥,“……兄长这次捡回一条命来,可要多谢你。”
      岑孺山从榻上起身给他让位置,他才神色发怔地走到榻前,慢慢坐到榻下的黄梨木脚凭上拉住我的衣袖:“……兄长。”
      在将军府里这几年,他长高长壮实不少,瞧着也逐渐有些青年的模样了,就是脸看上去还是少年模样,带着未经战阵风霜的稚嫩。
      不过没关系,上了战场就好了,像我当年一样。

      “哪怕我倒下也没关系,”我抬手揉了揉他高高束成马尾的头发,轻声道,“别害怕,死在战场上是将军的荣幸。”
      岑孺山改坐在下首剥他的蜜瓜,闻言哼了一声。
      阿瑾瞪了他一下,我有气无力地笑了两声。
      “兄长,我和长姐都好好把您供在将军府里,”阿瑾抬手把我的手握住,呵了两口气,热热的,“长兄如父,您还算我师父呢,颇梨枪法我现在还不太精,连那映月长弓偶尔也射不中靶子……您好好养病,多带带我……别离开得太早,行吗?”
      到最后,我简直听出来他带着哀求的语气。
      “十岁那年我在蜻羚王帐下刚把你捡回来,你就跟我说过家人和亲人的区别,”我看着他逐渐泛出泪花的眼睛,问道,“你觉得,我与你长姐算是家人,还是亲人?”
      阿瑾终于哭出来了:“长兄与长姐……与我有再造之恩……”
      “日后我若倒下,北狄王城必须有人来破,否则贻害无穷,你可知晓?”
      “我知晓,”我看着阿瑾涕泗横流地起身,一撩衣摆拜倒在地,“许瑾愿继承兄长之志,他日必破北狄王城、诛灭贼虏!”

      “好,”我点头,用眼神示意岑孺山扶他起来,“阿瑾出去吧,去陪陪你长姐,告诉她我没什么大事。”
      “是……”
      岑孺山顺手将剥好皮的蜜瓜放在他手里,拍拍他的背目送他出门,这才重新坐回榻前,意味深长地点点我:“北狄将领弥尔斯生前最后一句话真是说对了,你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我朝他一笑:“他平日里跟着我们练武议事,你也早应该见识过了,一个天生的领兵奇才。蜻羚王当年没发现他,倒是给我大梁留了个能剿灭狄族的良将。”
      “我觉得,你的身体应该没差到那个地步吧?”岑孺山抬眼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圣旨,试探着问,“圣人竟然召你回京医治?”
      “是我上书请求回京的,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想家了。当年来得仓促,老宅里有些事还要处理,”我看着他,认真嘱咐道,“我不在将军府的时日,军中诸事还望师兄多加费心。凉州军营里上下一应干系和调度,尽数拜托给师兄了。”
      岑孺山眼神闪了闪,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下来:“你放心。”
      虽然我早就有些预感,但是我们都没想到,那天下午的对话,会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圣上体恤我长居边境八年,为国击退戎狄落下一身伤病,于是特赐用车厢内可以摆榻的精铁马车载着我与许玪、许瑾三人从姑臧城一路送至京城。车后竖天子旌旗,由负责皇城防卫的北门军保护,沿途偶尔在官驿停泊,路过各州府县城,当地长官率部属拜送。
      阿玪后来跟我说,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但是我当时却因为伤病作祟,断断续续躺在榻上昏迷了一路,什么也没看到。

      由北门军一路护送回到许宅之后,我在阿玪和阿瑾的搀扶下重新回到了这座老宅里。
      原先的两位保氏嬢嬢果不其然早已去世,被其他从人葬在了许家祖坟中母亲的身边。
      也好,她们原先便是情如姐妹,只是时隔多年再次相聚了而已。
      我拜托阿玪在墓前也帮我上几柱香,随后听从医正的劝告,回到了幼时起一直居住的东院歇下。
      再次醒来时,我写折子申请入宫述职。不过这次,折子递上去后未曾马上得到回复。
      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有太监来到家里传话,说圣人念我舟车劳顿身体不佳,暂且不予召见,等改日他得空自会来许宅寻我,眼下从宫中派来了两位御医,帮着一直随军的何医正为我调养身体。
      我闻言放下心头一件大事,谢过来使。

      次日午时,我用了茶点后,正昏昏沉沉间听得外面似是有孩童在和廊下守着的小婢女吵架。
      孩童?想来只有文菏家那个小世子符合标准了。
      但我还是扬声问了一遍:“外边是谁?”
      果然,那小婢女说是颖王府小世子。
      “是瑞雨?”我嘴角扬了起来,“若他不嫌弃这屋子里药味清苦,让他进来也无妨,我正想见见他呢。”
      我久在边塞,从来没见过文菏那家伙的孩子,如今来了怎么说都要见见,看这孩子生下来能像他几分。

      果然,这孩子和文菏一样手不老实,一见面就揪我系在额间用来防止受风的额带,童声咿呀道:“你受伤啦?”
      我心说,这何止是受伤那么简单啊,我可是病得快要死了,说出来不得吓死你?
      但是我终究还没有那么坏,试探着去摸他的小脑袋,比阿瑾当年还小还软:“小伤而已,你知道我是许将军?”
      下一弹指,这孩子竟然一边应答着一边把我手塞回盖着的大氅底下,像是在给我掖被子。
      还问我吃没吃饭。
      ——行吧,文菏这家伙倒是生了个乖乖软软的好儿子,既然他自己跑到我面前,那就借我玩玩也不过分吧?
      于是我伸手将他一抄,抱在怀里轻轻掂了掂:“早吃过了,你是偷跑过来的吧?”
      ——这孩子被喂得真瓷实,够重的。
      我把他顺手放在榻上,跟他面对面坐着。
      没想到,这大胖小子还记得在外边遇见阿玪和阿瑾的事情,算一算今年他好像才两岁?倒是个聪明孩子。
      “阿瑾人很好,”我想了想,学着在凉州时看尹太守夫人逗她家孩子的模样给他递了一块阿玪做的茶酥,心说今天这盘我还没吃过,不好吃可不赖我,“你们都玩了什么?”
      ——别是带着这大胖小子舞刀弄枪,不然我绝对得让阿玪揍阿瑾一顿。
      好在只是上树掏了鸟窝,还是阿瑾自己上树掏的,挺好挺好。
      我放心地笑了几声,随口对付了他几句。

      瑞雨又说阿玪也给了他点心吃,还发现了里边是一样的夹馅。
      ——竟然是一样的吗?我早晨吃过她做的点心,怎么没吃出来?
      我抬手掰开一个看,猜测应该是她馅没和匀,但还是在小孩子面前替她找补了几句,谁让我是她兄长呢?
      和瑞雨又说了点闲话之后,他问论辈分应该怎么叫我。
      我从小就不擅长算这个,病久了脑子更不好使,算了半天才论出来:“应该是叫我‘叔父’。”
      但这孩子太小,学舌还不灵敏,说了句“小叔叔”。
      行吧,嘴还挺甜,我头一次被自家晚辈抬到“叔父”这个级别,所以按照小时候去串门的惯例,唤来从人给他找了个琥珀玩。
      ——当年陪着阿玪逛姑臧市集的时候买的,想是送给文菏当结婚礼物,现下送给我侄子,挺好的。
      又跟他聊了两句闲话,我觉得眼皮有些打架,于是伸手拿过床脚放着的凭几,倚在上面。
      中途瑞雨说别人叫我英雄的事,实在是市井传闻夸大了我的能耐。
      但是射杀了那么多北狄将领,我还是可以自傲一下的,给他随便学了两下,那孩子眼睛就晶晶亮,竟然还搬出他阿耶在王府后院练得那两把杂鱼出来跟我比,文菏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哼,要是这小孩想学,还不如我来教。

      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我实在有些疲累,就挥手让从人给这孩子随便拿了些不会伤到他的小玩意儿给他在床上摆布,我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何时睡着了。
      做梦梦见了先前许多事,冰湖、战场、杀敌、军号……竟分不清在梦中过了一生,还是这一生犹如梦境一般。
      古书上说庄周梦蝶,不知这二者谁是谁,我回想我这一辈子,前后也割裂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但总归是不后悔的,尤其是后半生。
      平反、杀敌、守城、袭爵……一个许家儿郎应该做到的事,我都做到了。
      甚至还为大梁找好了这个位置的接班人。
      但要是想想我这一辈子自己想做什么呢?
      我想不出来。
      算了,这不重要。

      18

      再次醒来时,日上三竿。
      窗外传来阿瑾拿着我的颇梨枪练习枪法的声音,听着手上力道不错,但是下盘偶尔会有些别腿,自乱阵脚。
      ——还是心不够静。
      阿玪看我清醒过来,便去唤了何医正为我诊脉。
      我也还是那样,半死不活。
      我瞧着屋子里除了我以外面色都不好,也不太会劝人,只能跟他们说我想出去走走,但是腿上没有力气,能不能请京城这边的工造司打个轮椅出来。

      没想到,下午就有人送来了。
      我刚想夸阿玪和阿瑾他们动作快,却被那人的后半句话噎在原地——今天午后,圣人亲至。
      眼前这个轮椅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我带着弟妹接旨之后,让从人简单洒扫庭院准备迎客。
      我让阿瑾陪着我回院中挑了几件在凉州闲暇时常穿的家常衣物,最后选了个鸦青色带半片皮制肩甲的劲装。
      阿瑾面色有些谨慎,问我就穿这样半新不旧的衣服见圣驾?
      “对,就要半新不旧的,”我转头看向他,一笑,带着深意,“但你去拿柜子里那个新做的灰色绣银圆领袍,头发也重新梳一梳。”
      我甚至还想翻出来那支当年他送给我的玉簪——既然有求于人想讨好对方,自然是要做足全套才有诚意。
      不过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真是奇怪。
      阿瑾一头雾水地看着我翻来翻去,他还是个孩子,自然什么都不懂。
      不过也好,他只是个孩子,我认回来的孩子。

      圣人来的时候,我穿着那身灰衣坐在花廊下,由许瑾在身后推着轮椅,正想要抬手去摸离我最近的那簇紫藤。
      许瑾像是提醒我一般,喉间轻轻咳了一声。
      我收回手,转头遥遥向他行了一个拱手礼:“臣残躯久病,难以下拜,还望陛下恕罪。”
      身边许瑾也跪倒在地上向他行大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人不紧不慢地走到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才抬手拉下我的胳膊:“爱卿免礼。”
      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不是暮春时分倒春寒的缘故生病了?
      我抬眼看他,第一感觉是:他确实长开了——但也老了。
      但是他今年明明连三十也没到,为什么会老得这么快呢……
      不过现在,有比感慨时光飞逝更重要的事。
      我用眼神示意他地上还跪着一个许家人。

      他这才低头看见许瑾:“这是何人?”
      我抢在许瑾前头回复道:“我在凉州认养的幼弟,战场上捡回来的边郡遗孤,已经给了许姓,这次回来也是要把他记在我家族谱上的。”
      我看见他明显皱了一下眉头,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但是他细细打量过阿瑾的眉眼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反而又笑了一声,背过手去道:“起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阿瑾回头看了看我,我用眼神鼓励他自己回答。
      “启禀陛下,我叫许瑾,怀瑾握瑜的‘瑾’。”
      “谁给你的名字?”
      “我兄长。”
      “嗯……好名字。”
      他果然放过了阿瑾。
      我嘴角一扬。
      但是,他下一句话却把阿瑾从我身边赶走了:“外头春光正好,你一个半大小子不要总是缠在你兄长身边做小儿女态,朕手下带了几个车郎来,皆是京中世家出身的好子弟,你跟他们去院中比试比试。”

      我看着阿瑾跟那些少年领命之后一起向外走,有些不放心。
      没想到圣人一眼看出来了我的想法:“怕他吃亏?”
      我思考着怎么回答的时候,圣人却绕到我身后去帮我推着轮椅:“走,那我们也去观摩观摩。”
      他推轮椅起步时可没有阿玪和阿瑾温柔,我被他推得整个人向前一晃,有些头晕目眩地开口:“殿……啊不是,陛下!您……”
      坏了,叫错称谓,御前失仪。
      我眼前一黑。
      这身子骨还够挨二十下军棍吗……
      “无妨,殿下也好、陛下也罢,”从声音听来,他明显高兴了许多,“都是朕,没什么分别。”
      ——那可不一定。
      “陛下,臣心中实在担心幼弟,”我仰头看他,“烦劳陛下带臣去看,可好?”
      他这次更是明显向我一笑:“有何不可?”
      这回听着倒与年少时的脾气有些相像了。

      我被他推着左绕右绕,很快从花廊回到了许宅庭院。
      有宦官在一旁监督:“先说在前,点到为止。”
      双方点头行礼过后,比武开始。
      正如我料想的那般,虽然阿瑾现在与凉州那些久经战阵的将军们对打时总是略占下风,但是让他打京城这帮五陵子弟倒是足够了。
      圣人这边一共派出了四个车郎轮番上阵,阿瑾以一敌四,分派到每个人身上不出五招。
      高下立判。
      看得我很是骄傲。
      “如何?”打完之后看着五个人一齐行礼,我有些自得地转头看向圣人,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敲了敲,眼睛不由自主地弯起来,“阿瑾可否当得长平侯幼子?”
      ——我替父亲认下的这个儿子,简直是沧海遗珠。
      圣人闻言却眉眼一动,目光向旁边瞥去:“……你说当得,那便是当得。”
      ——很好,阿瑾入族谱一事算是敲定了。
      我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咳了两声:“阿瑾且去西院陪你长姐吧,兄长与圣人还有话要聊。”
      ——接下来,便是将来让阿瑾接替我位置的事。
      不过,这一次却没那么容易了。

      阿瑾离开后,圣人又推着我往宅子中的别处去,我下不来地,只能任由他推着。
      兜兜转转,他推着我路过花廊却未曾驻足,而是一直将我推到了后园的水池边。
      现下是暮春时节,荷花没开,水池就只是水池而已。
      我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带我来这儿。
      自从我幼时坠湖以后,我阿娘格外注意看顾我,不让我再下水玩耍,就连后园里这池子当年她都想叫人抽干了,但可惜这是最初建宅子时引进来的活水,也不能随便填,说是不利于祖庭风水一类的迷信。
      我还是带着那个疑问:这池子这么多年没人打理,来这儿做什么?
      没想到,圣人竟然从身后宦官手里相当自在地接过了两个鱼竿,让我瞪大了眼睛。
      他把其中一支鱼竿递给了我,自己悠闲地看着从人给他放了个马扎,从善如流地坐在我旁边:“这池子里有泥鳅和鲫鱼,陪朕钓一会儿。”
      我差点冲口而出:这是我家,我怎么不知道?!
      但是我不想在临死前被扣个大不敬之罪。所以忍着没问。

      满腹狐疑地抛竿入水之后,他看向我的目光中宽容里带着琢磨:“……爱卿心中有事?”
      ——当然,很多事!
      “……陛下怎知?”
      “你未放诱饵就直接抛钩入水,难不成想要愿者上钩?”
      “……是。”
      “好,爱卿雅兴。”
      我被他比我更加云里雾里的行为折磨得失去了耐心,直接言明:“臣觉得许瑾未来可堪大用,因此特地带他回京面圣。日后臣若是不幸殒身,还希望陛下能让阿瑾接替臣的位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我以为他有更合适的人选时,圣人淡淡地回复了一句:“哦。”
      我心口有一股气憋着,跟他说话的时候就没顺过。
      ——他从小到大就知道怎么拿捏住我的脾气,这是我一辈子都觉得难受的一件事。
      “那陛下是答应了?”
      “等你从这池子里钓出来四条泥鳅和两条鲫鱼的时候,朕就给你回复。”
      ——要是我中途就死了呢?
      我看了看他的脸色,思考了一会儿,没敢说出这句话。
      我在凉州待得太久,将领之间都算是生死之交,上了战场刀枪无眼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彼此之间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直率性格。聊聊就骂起来、喝喝酒打起来也都是常有的事,战鼓一响,照样放心把后背交付给对方。
      但是现下回到了京城,这种说话方式自然是不行了。

      我们又并肩无言钓了会儿鱼,他中途真的钓上来了一条细长的泥鳅,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让我惊讶的是,我家这池子里竟然真的有泥鳅。
      我在这宅子里活了十几年,先前怎么不知道?!
      我有些茫然地看他:“这泥鳅和鲫鱼是从……”
      “爱卿不知,”他眼睛看着池水,没正眼看我,“数年前京城下过一场大雨,从东南来了水龙卷,遮天蔽日,从天上下来众多小鱼,有一些就掉进了你家池子里。”
      ——真的假的?文菏怎么没写信到凉州来告诉我天上下鱼此等奇事?
      我回过头去看他身后的那些宦官和侍者,这些人不愧都是从宫里磨练出来的人精,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地面无表情。
      “陛下莫不是在诓臣,”我笑着看他一眼,眼神当中很是狐疑,“臣如今缠绵病榻,脑子确实不好用,您若是执意说此事为真,那臣就真的相信您了。”
      这回,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又是我读不懂的深沉。
      “爱卿刚刚抛钩入水的时候不就说过了么,”他脸上的表情突然生动起来,对我一笑,“愿者上钩。”
      我彻底不懂他的意思了。
      “宫里还有未曾批完的折子,朕先回去了。爱卿别忘了……四条泥鳅,两条鲫鱼。”
      莫名其妙。

      阿瑾用荷叶从东市提回鱼来的时候,我正被几位医正按在床上换药。
      “兄长!我买回来了!全挑的是最大最肥的!”
      “嗯,拿来我看看,”我转动眼睛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荷叶包打开一条缝,那些鱼个个鲜活肥美得很,“……做得好,带着我桌上那个小鱼符,把这些送进宫里去吧。就说是长平侯奉旨献鱼,还望陛下履约。”
      “是!”
      第二日,宫中派来宦官到许宅,来传陛下的两句口谕——
      第一句,准奏。
      第二句,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一晃回来快三个月了,最近我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他们怕我着凉,在廊下、外室、还有里间花窗下所有我喜欢坐着躺着的地方都披上了各种各样的兽皮,虽说坐着舒服得紧,但是也让整个宅子到处变得不伦不类的,看着就好笑。
      我甚至也不再束发,某一天我从廊下迷迷糊糊醒来时,圣人竟然不知何时又来造访许宅,也没像上次那样浩浩荡荡地来,就自己白龙鱼服带着几个大内侍卫,他自己搬个圈椅坐在我旁边拿着我的兵书翻看,院子里是跟着大内侍卫们学习招式的许瑾。
      圣人最近像是有什么预感一样,从隔天下午一来,到每天下午都来,越来越频繁。
      每次都是略坐一坐就走,只是等着那些大内侍卫教给阿瑾完整的招数罢了。
      我已经没什么力气跟他见礼了,每次他来都转一转眼睛,叫声陛下。
      他倒也不治我的罪,真是客气。

      阿玪自从回来以后倒是总在外面跑,不知道去做什么。但是她现在还是将军府里的长史、主簿,几年前又在尹太守的举荐下兼任了凉州州府的长史,不论我在这边医治得好还是魂归西天,她这一辈子迟早都得再次回到西北那片广袤土地上。
      阿瑾也是,国仇家恨,他是必须要回去报的。
      ……我心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我不想被这两个弟弟妹妹孤零零抛在京城里。
      我也想回凉州安葬。
      思来想去,玉门就挺好的,背靠凉州,远眺西域。
      一回头就能看见阿玪,极目远眺能看见阿瑾,多好。

      于是我攒了几天的力气,在某次圣上坐在我对面看书的时候,跟他说了想回西域安葬的事情。
      他头一次没听清我在说什么,问了我第二遍。
      我大抵是真的病得没力气了,先前我跟他说话,他还能听清来着。
      清了清嗓子,我深吸一口气,认真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臣过身之后,想回玉门安葬。”
      现下我已经不再避讳与别人谈起自己的身后事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时日无多。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想看着我弟弟妹妹啊,还能为什么。
      “……臣在凉州蒙受百姓恩惠甚多,不忍分离。”
      ——这倒也是一部分原因,我实在接受不了日后阿瑾也要面对当初我在弱水城时被老戍卫长问到的问题。索性直接埋骨在那儿,想见我的就来看望看望我,别去问我弟弟妹妹。
      “……阿瑾也能守凉州,”圣人的意思却是不肯松口,“日后西域都护府势力起来,西域诸国也需要他来辖制。”
      我眉头一扬——先前我不是没想过圣人会看重他,却没敢想是此等重用。
      “我替阿瑾先谢过陛下。”
      “为表谢意,你随葬入我陵寝。”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但我这辈子所有执拗脾气似乎都用在了此时:“……谢陛下厚爱,但是,臣还是想葬到玉门。”
      他头一次拂袖而去。
      自那以后,他再没来过许宅。
      我们之间的最后一番话,竟然就以这样不伦不类的吵架而告终了。

      某天傍晚,当我从紫藤花廊下醒来时,阿玪正坐在离我几步远的长桌旁调试琴弦。
      最近我头疼得厉害,床帐四角悬着苏合香制成的香囊也不怎么管用,她便跟着京城里的某些奇门医家学了什么音韵疗法,虽然用处不大,但是每天与她待一会儿,我也能舒心不少。
      好在我今天精神不错,跟她和阿瑾都说了不少话。
      但我知道,阿玪和阿瑾,都是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阿瑾呢?回来了吗?”
      我还记得他今天入宫去陪陛下看羽林郎演武。
      “回来了。我刚刚抱琴来的路上看见他在家里那棵古树下向上张望,今年玄鸟归来得早,树上是它们做的窝……想必阿瑾是在看那个,兄长要是想见他,我就唤他来?”
      “不必……稚子心性,由他去玩吧。”
      在阿玪的指头拨动丝弦试音的时候,博山炉中逐渐燃起云状长烟,是她很喜欢的小四合香。
      她朝我一笑,从容垂下眼睛开始弹奏,琴音圆润沉静。
      数息之后,我感觉眼前稍稍有些泛起模糊的昏暗。
      可是在花廊之外,明明夕阳正好、阳光尚足。
      于是,我在神思飘忽之间,依稀窥探到了天命。
      “……听说人死之前能梦见亲人来找,”我眼睛很累,但是还不太想闭上,一直眯缝着看她,慢慢与她讲,“前两日,我曾经梦见过阿娘和长宁长静两位保氏,她们都在这廊下坐着,笑着打理丝线,就跟咱们小时候一样。”
      阿玪没有睁眼,弹出来的琴音依然从容而清脆,低声应了一句:“……嗯。”
      “我当时在她们面前似乎又变成了小孩子,还不一定有你的琴凳高呢,”我看着她,微微弯起嘴角,“比阿瑾都要小。她们和我说好了,两日后来接我的。”
      这时,阿玪的手一颤,琴声一顿,但她立刻又弹了下去:“……兄长是病得太久了,思虑过多所致,不要紧的。”
      琴声有些凌乱。
      “……但我跟她们说,我只能在宅子里陪她们一段时间,等弟弟妹妹要走的时候,我是要跟着回凉州的,我的心在那边。”
      阿玪实在忍不住了,啜泣起来,泪落连珠子,琴声微微散乱,逐渐也染上了些悲伤的意味。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阿玪,”我下了狠心,最后求她,“一定记得带我回凉州。”
      ——但我知道她很聪明,一定能帮我达成这个心愿。
      琴弦嗡一声绷断,她睁开眼离开琴凳几步过来伏在我身上,哭得气噎声堵:“兄长……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别走……阿玪求你……”
      突然,心口处骤然一疼,我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抖着嗓音用气声问她:“阿、阿瑾呢?”
      “阿瑾——”阿玪转头朝着园子尽头大声哭喊,“阿瑾——你快来——”
      我想抬手帮她擦擦眼泪,但是发现手臂都已经抬不起来了。
      于是只能徒劳地从眼眶里流出泪水,这好像是我加冠以来头一次真正哭出眼泪来。
      眼皮越来越沉了。
      阿瑾……
      终于,在我阖上双眼之前,我看见了园子尽头朝我们飞跑过来的月白色衣袍。
      那是阿瑾今早出门去观看演武时的装束。
      可惜,我看不清他的脸了,想来应该也会哭的吧?
      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刚到十四岁的孩子。
      ——抱歉,让你第三次失去了家人,非我本意,可惜天不假年。
      耳畔真的听到了阿瑾的哭声,朦朦胧胧地说着北狄和西域之类的话。
      ——应该是又在向我发誓了,其实不用的,我和圣人都知道他一定能做到。
      ——好好活着,照顾好阿玪和自己……毕竟,日后再没有我来保护你们两个了……
      耳畔似乎又听见了之前在梦境里总是响起的悠长号角声,和着当初在凉州总能听见的筚篥和胡笳,苍郁悲凉。
      幼时开蒙,父亲曾在教导我时盛赞伏波将军“马革裹尸”之典故,以此勉励我建功立业。
      但是最后,我却还是与他一样身不由己、未能如愿。
      视线中的最后一抹颜色,是日头西沉,残阳如血。

      史书载:大梁冠军将军、鹰扬将军、长平侯、中垒校尉许瑹,字知晦。于明帝靖平六年暮春伤病不治,薨,时年二十六岁。为人宽简温和,以德治军,数次奉上命征讨北狄,带兵远至漠北,斩首数万,戎狄莫不闻风丧胆,擅使一弓一剑一枪,因其常于战阵之中一箭射杀狄将,戎狄称之为“大梁飞羽将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二章 许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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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了保证情节能徐徐铺陈,下一个视角换成岑孺山,许瑾比他活的时间更久一点,就卖个关子放在后面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