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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许瑹(中) ...


  •   07

      在许宅的最后一天,我与阿玪在祠堂中一同办了加冠礼和及笄礼。
      那一年,我十八岁,阿玪十五岁。
      一朝父母俱亡,宗族长老又在汝南避祸,偌大的府中,竟然找不到能为我们执礼的长辈。
      后来,还是在两位保氏嬢嬢的帮助下走完了流程,余下从人观礼。
      早在三天前我们两人就在祠堂中敬告祖先尽述其事,以古钱卜筮,算得了乾卦。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先以少牢、醴酒敬奉祖宗,既在热孝中,便以葛布麻衣代吉服以表追思。
      我在父亲的神主面前祭祀下拜。
      随后,长静嬢嬢作为自小照顾我长大的保氏,先为我加了缁布冠。
      长宁嬢嬢兼任赞冠与大宾,肃立一旁读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随后授皮弁。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再授爵弁。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早年父亲已为我取字为“知晦”,因此我面向双亲的神主朗声回复:“知晦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自此,加冠礼成。

      阿玪的及笄礼由一直照顾她的长宁嬢嬢作为笄者进行。
      长静嬢嬢作为赞者,用的祝词与我加冠时相同。
      阿玪自小便不喜这种繁文缛节,因此只将头发高高梳起,戴上了发笄就算完成。
      随后,长宁嬢嬢从母亲的神主前拿起了一个精巧的象牙盒,从中抽出一小段丝帛展开。
      我与阿玪之前都不曾见过这个东西,略显迷茫地对视一眼后,看向长宁。
      长宁嬢嬢按照上面的小字,亲自念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知韵甫。”
      原来,这是母亲早就为阿玪取好的字。
      阿玪眼底漫上泪光,从容行揖礼,应答道:“知韵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长宁与长静皆回礼。
      自此,及笄礼成。

      一切都结束后,我与阿玪又同时对着二位保氏拜倒,谢过二位保氏自小陪伴抚育之恩。
      长宁与长静二位嬢嬢将我们抱在怀里,泣不成声地叮嘱:“此去凉州山高路远,聚少离多,公子与女公子万望珍重,保全自身……汝等自小至大皆是老妇看顾,本想有幸看见两位觅得良人、成家立业方不负老爷夫人重托,哪想见老妇福薄,却令二位小主人年少流离在外,不知何日方归,空留我等老妇留守宅中以了残年,虽死不能瞑目矣……”
      我与阿玪闻言,皆是热泪盈眶。
      堂下众多从人也跪倒于地,泣涕涟涟。
      ……自今日转身离开以后,我们再不能是许氏老宅里时常躲在大人身后撒娇的孩子了。

      08

      “出门在外,便也不拘这茶好不好,快快给我来一碗,”文菏甫一坐下,就捧起瓷碗连喝了三大碗凉茶,“喀,爽快!你们二人好快的脚程!今天上午我还在想,若是过了州石界碑再找不到,我就立刻拨转马头打道回府,不然真是要直接追着你们送进凉州大营了。”
      我与阿玪相视一笑。
      文菏在外县历练结束后惊闻我家生变,连夜带着他的人马一路打听着我们的消息追了旬日有余,终于在河西走廊深处、距凉州边境四百里处的官驿遇上了我们。
      他倒也没问什么京中之事的细节,只是向我们要了一条白色葛布系在额前,说是陪我们这两天暂戴,等回京城前再摘下。
      即便如此,我与阿玪也很感激他。
      他送来了些自己攒下的金银细软,但是我一概不曾收下:“并非与表兄外道,只是吾兄妹二人离京前早已带够了体己,此行意在杀敌雪耻亦非安居享乐。不然吾二人以罪臣之身空食社稷之禄,不如自刎于先考妣灵前,以全许家忠义。”

      “什么罪臣!”文菏抬手在我肩上轻怼了一拳,“别混说,这不还有一个朝廷敕封的县君在这儿。”
      阿玪闻言眯眼笑道:“表兄不知,我早就‘挂印封金’,不当县君了。”
      “嗯?这又怎么说?”
      阿玪向他解释了一下缘由。
      “没想到啊,我们阿玪虽然是女儿家,但是志向却不在小,”文菏抬手摸了摸许玪干净利落的盘发,犹豫道,“但是一朝轻易放弃县主身份,是否太过草率?凉州乃边境之地,连年战乱频仍。每逢兵燹则商旅凋敝,流民不免于死亡,又加上狄族劫掠为患。若是保留县君封号,好歹还有每年粮米供奉可食。”
      “表兄不知,”阿玪闻言解释道,“若是贪于县君供奉,阿玪恐怕连京城也不得出。到时反而步了阿耶阿母后尘,兄长在凉州带兵打仗却要时时受到后方掣肘,阿玪实不忍见之。”
      “……这倒也是,”文菏一愣,点点头,“是我未曾思虑周全了。”

      官驿中只有新鲜瓜果清茶可供饮食,于是我等以茶代酒作别。
      表兄文菏临行前,立于马前对我们一笑,回身郑重拱手为礼,颇有古侠客之风:“此去山高路远,凉州兵戎难歇,二位万望珍重。”
      我与阿玪亦拱手回礼:“深谢兄长盛情,一路珍重。”
      那时我等谁也未曾料到,自此一别,便是整整八年。

      09

      凉州武威郡,姑臧城。
      目之所及皆为深厚城垒,白日当空,遍地绿树黄垣,遥看北方天际烟尘漫卷、胡风吹沙。
      沿途民众胡汉混杂、商贾云集,叫卖声不绝于耳,不愧是边境第一大商贸之城。
      武威太守尹业算是我等母家尹氏一族的远亲,故而刚入城便早有从人飞马带着印信前来,请我们去太守府上一叙。
      到了太守府后,竟见到了自我父亲故去以后暂代都尉府各项事宜的副都尉岑孺山。
      他立于院内中庭,肤色稍深、眉眼深刻,额上也扎着一条白色葛布,神色哀靡,想来也早已知晓我父亲身陨一事。
      我对他有些印象,因为父亲在家信中时常提到这号人物,多年以来亲自带在身边教其武艺,说是唯一门生也不为过。
      我原以为这岑都尉既在我父亲手下为部曲多年,也应当是三十而立的年岁,却未曾想到他如今才十九,未及弱冠,只比我大上一岁而已。
      谁知双方见礼之后,他就拜倒在地,眼眶通红地朝我谢罪,说是前一战中他手下人马被戎狄诱至大漠深入过远,来不及回护中军,这才使得许将军吃了败仗被迫回京述职。

      我连忙搀他起来,父亲兵败后因愧自戕之事虽传言甚广,但追根究底还是许家陷于宫廷暗斗方才身陨,与他并无直接牵涉。
      “……况且岑都尉替我跟随父亲征战多年,又在父亲回京后暂代都尉府各项事宜,瑹深谢都尉仁义,”我直直望着他,真诚道,“若蒙都尉不弃,我等兄妹二人愿称都尉为兄长,以待来日共退北狄。”
      “如此甚好,”太守闻言也劝道,“许校尉如此明礼,孺山万不可推辞。”
      我也不想与他们如此外道,于是主动言明:“在下已于京城提前加冠,先考赐字为知晦,阿玪亦已年满十五,及笄礼成,先妣赐字为知韵,太守与都尉可以此相称。”
      “那好……”岑孺山向我与阿玪再次抱拳一礼,“我尚未及冠并无表字,两位像师父和太守一般,称我孺山即可。”
      自此,我便以中垒校尉身份接替岑孺山暂代都尉府总长官,任命许玪为都尉府女长史,总领府中庶务。

      军务闲暇时,我偶尔与岑孺山一同在演武场进行比试,他为人忠厚勇武,并不因为我的身份就随意让着我,这实在让我非常满意。
      我师承宫内武师,他自谦说只得我父亲七分真传。我二人每次比试虽都是点到为止,但每次大都以他险胜告终,到底是我纸上谈兵不如他实战多年。
      只有弓箭比试时,我每次都能远远赢他。
      他也不吝于指出我武艺中存在的问题,亦师亦友。
      “我少时曾在某年冬天于宫中坠湖,自此心肺被寒气所伤,长期骑马奔袭总是难以为继,也使不惯其他长刃,唯有臂力尚可、弓术一门可堪称道,”一日练习时,我将自己的担忧向他和盘托出,“不知孺山大哥可有良策?”
      “弓兵可杀敌于百步之外,但若是近战则需换上长刃相搏,不然有性命之危,”岑孺山想了想才开口,神色很真诚,“若上了战场,知晦当为主帅领兵,虽说不必冲杀在前,但也要有自保之力……还是多练一柄长刃护身为好。凉州骑射俱佳之人甚多,敦煌、玉门等地常年战乱,就连女子也可张弓搏杀,我在军中为你寻些骑师与医正,看看能否有所进益。”
      “如此,就烦劳孺山大哥替我筹谋。”

      我必须尽快成长起来,让自己强到足够应对不知何时就会再度袭来的战争。
      至少,我也该无愧于长平侯之子的名号,在父亲走后,替他承担起许氏一门报国杀敌的责任,洗雪家族冤屈。

      10

      旬日之后的某天,演武场。
      刀剑之声犹如裂金碎玉,瞬息之间长刃相撞复又迅捷交错。
      我单脚后撤踏地,随后迅速手挽剑花一剑刺向岑孺山面门,他偏头抬剑格挡,剑刃撞出细微金色火星,我在剑刃相撞的瞬间手腕一动变突刺为横扫,他反应慢了半拍,躲闪不及被我削去半缕额发。
      !!!
      我立刻收剑回撤,不料下一瞬间却被他一剑指住喉咙。

      冷汗随之而下,滴落在剑刃上溅出晶莹水花。
      我眨了眨眼睛。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各凭本事,见血之后更要奋力拼杀,知晦方才不该心软的,”岑孺山淡淡开口评价,旋即收剑回鞘向我一礼,“承让。”
      “知晦受教,”我亦对他一礼,随后细细端详手中长剑,“不知师兄为我从何处寻来如此神兵,竟能吹毫断发锋利至此?”
      他曾经说过武艺师从我父,为表亲近,我偶尔也以师兄称呼他。

      现下我手中握的长剑正是他数日前答应为我筹备的护身长刃,剑身通体银白长度合宜,剑脊两面长着如同漩涡一般形状排列的羽毛型花纹,凹形白玉剑格斫成云纹形制,天青色丝麻缑绳一直密密缠到玉制圆环剑首之下,只缺一条挂穗。
      “当年公主出玉门远嫁乌桓,曾有数百能工巧匠陪嫁。车马行至敦煌郡处,老师带领百官为公主送行,公主感念其长居边塞为国效力故而厚赏有加,”岑孺山走到我身边递来剑鞘,“此剑名为‘玉青鸾’,正是公主赐下之物。老师觉得这兵器上以白玉为饰之处甚多,礼义大于勇武,因此长年封存于武库之中不曾令见天日,但知晦如今弓箭出神入化,也不惯使重兵,我想以它护身也无不可,因此将之寻出。”

      原来是昭蕴出塞以前给父亲的赏赐。
      我接过剑鞘收好长剑,抬眼朝他一笑:“多谢费心。”
      “你来凉州不过数日,现下能与我拼剑有来有回,已经是天赋卓绝了,”岑孺山眨了眨眼睛,从神态上没看出什么变化,只是在阐述事实,“但每次总是剑招灵动不含半分杀意,仿若君子儿戏。”
      我的目光一动,盯住他刚刚被我削去半缕发丝的鬓边,现下那处剩下的短发正垂在额角随风飘荡:“但你我二人只是练习,合该点到为止。”
      岑孺山却摇了摇头道:“边塞之处久不如中原守礼知节,老师领兵多年也曾遇见数次军队哗变,手下将领策反离心、降而复叛者亦有之,知晦身为中垒校尉暂领西域兵事,理应时刻警醒多加提防。”

      “多谢师兄赐教,”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心中却又想起了些其他事,“我记得现下敦煌太守是宫中姜贵嫔的叔父?”
      “你说姜灏(hào)?”岑孺山脸上出现了很明显的不屑和厌恶,轻嗤道,“那老不死的狐狸。”
      虽说在我意料之内,但他脸上出现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还是让我大为惊奇:“怎么了?”
      “他与那朝廷派来的监军蛇鼠一窝,每次发放军饷时都磨磨蹭蹭不肯给好脸色,”岑孺山用袖口擦了擦汗,恨恨道,“虽说多年以来河西四郡便是常年拖饷,但若不是碍着天家颜面,我早带兵冲进府去揍他们一通了。”
      “我记得师兄既是副都尉又领玉门屯田戍防,官邸治所也合该在敦煌郡才对。”
      “是在敦煌,”岑孺山倒也坦诚,“本次来武威也是为了迎接你们二人,等到了月末一切妥当以后,又该回去跟他们扯皮,想想就晦气,啐!”
      我不免失笑。

      这时,演武场外有数名书吏簇拥着一个穿竹青色深衣戴帏帽的女子前来:“兄长——”
      她甫一开口,我就知晓是谁:“阿玪?”
      许玪走到我身边以后掀开帏帽,这才看清我旁边还立着岑孺山,赶快向他一礼:“孺山大哥。”
      岑孺山慌忙还礼:“女公子妆安。”
      我看出他行止局促,不禁暗觉好笑。
      但下一弹指,许玪说的话让我二人都正色起来——
      “凉州府库内的账册我已经带人盘查完毕,三年以来,敦煌郡军饷拨款较之酒泉郡、武威郡等差异极大……怀疑有硕鼠暗藏其间。方才尹太守已经帮我将府内与敦煌郡相交通之人找出,那人将贪腐之事供认不讳,已经下狱关押了。”

      11

      夜半时分,我辗转反侧仍睡不着觉,故而起身在屋外廊下借着皎洁月光擦拭玉青鸾。
      半晌,对面西厢房中亮起如豆烛火。
      许玪身着寝衣披着斗篷提灯出门,沿回廊慢慢走到我身边坐下看我拭剑:“兄长新得的?长刃如霜如雪可是美极。这剑有名字吗?”
      “汝阳公主出塞前赐给阿耶的,名为玉青鸾。”
      “如此,”许玪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感而发,低声吟道,“玉剑凝霜雪,沉埋锦匣中。未尝浸血色,何与钗环同?”
      我拿着细麻布拭剑的手一顿,评价道:“……好诗。”
      “随口而来的拙作罢了,兄长勿怪。”

      我笑着抬眼扫她一下,有些无奈:“你想说何事?”
      许玪将提灯缓缓放在身侧,神色在灯火映照下有些晦暗,但话语却单刀直入:“兄长夤夜不曾安眠,可是在为敦煌之事担忧?”
      我二人自小一同长大,对彼此知根知底,果然什么也瞒不过对方。
      “白日里我问过岑孺山,那敦煌太守正是宫中姜贵嫔叔父姜灏,多年以来他与监军勾结已成边郡沉疴,”我将擦拭好的玉青鸾放回剑匣之中,低声道,“贵嫔膝下正有一子,立储之争中他们家想扳倒太子尚且要费些力气,但处理文菏却不难。再想到当初阿耶领兵深入大漠却总无后应,可见此人对我等来说恐怕是敌非友。”

      许玪倚在廊柱上晃了晃脚,眼睛转了转,轻轻踢我一下:“欸,对了,听闻月末岑将军要回敦煌大营?”
      “正是,”我将剑匣抱在怀中倚在另一根廊柱上,与她相对而坐,随口问道,“你听何人所言?”
      “尹夫人今日起已经开始备宴打算为他送行了,”许玪向我挤挤眼睛,凑近了低声道,“不若我等亦随他前去敦煌暗访一番,看个究竟?”
      我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后面无表情伸手用剑匣搡她:“偏你鬼主意多。”
      她嘿嘿一笑,提灯走了。

      月末,我与许玪二人扮作中原客商,从尹太守府上借了数十匹丝绢和绸布,远远缀在岑孺山所领行伍之后进了敦煌县城。
      在半路上,我顺手救了一个差点被轧死在疾驰而过的凉州权贵车驾之下的小女孩,她递给了我一枝开得正繁盛的沙枣花做谢礼,金黄色的针形花朵绽放在绿叶间,煞是好看。
      当时她祖父从我怀中想要接过她,却不曾想这孩子抱住我脖子怎么劝也不肯松手,我一脸无奈,惹得许玪站在旁边轻笑不止。
      一想到日后她家孩子或许也会这样、或者文菏那边也是……啧,真是难办啊。

      在集市上,阿玪凭借着数日前学会的不少胡语从胡商那边换来了些有用的情报,我们对于敦煌太守和监军在民众之中的形象和为人也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
      阿玪还认识了一个金发碧眼的胡姬,名为阿依古丽。
      她家蒲桃酒颇为好喝,但是每次去店里总是有些难缠,故而日后也都是阿玪去她店里买东西为多,我因着军务繁忙很少前去。

      后来在阿玪揭露敦煌太守和监军贪腐罪行的时候,以阿依古丽为首的胡商们也帮了大忙。
      敦煌军饷阴阳双账之事被揭露以后,朝野震动。
      敦煌郡太守姜灏与监军郑隗被押解回京受审,本朝有史以来最大的肃边行动也在太子文隽的全权监理之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消息来到凉州时,是尹太守与阿玪在武威郡迎得的圣旨,而我则跟随岑孺山严守敦煌,迎接我此生以来的第一场守城战。
      为了一雪前耻,此战必须赢,不能输。

      12

      秋日残阳如血,远处玉门关上烽火冲天,由远至近伴随战鼓声响撼地而来。
      我在城楼上看着极目远望之处如黑云一般压境的敌军,握紧了手中的映月长弓,手心微汗。
      站在我身侧的岑孺山似乎看穿了我的紧张,抬手拍在我的肩甲上:“且看敌军进入两百步射程以内,知晦便带领神羽营将士在城楼上射杀敌军即可。至于出城围追冲杀,放心交予我。”
      “是,全凭师兄调遣,”我低声与他商议羽檄中的内容,“根据探马来报,此次率兵前来的是北狄王帐下勇将阿尔罕,据说他能使双手长斧,不知带兵才干如何?”
      “戎狄残暴,哪里有什么兵法可言,”岑孺山一嗤,顺手掂了掂手中斩马剑,剑刃雪亮锋利杀气腾腾,“你且看我阵前拼杀取他人头回来。”

      “或许也不必劳动师兄大驾,”我头一次燃起了些好胜心,笑着与他打赌,“我手中长弓能做到三百步内立时取人性命,且看我取下那戎狄贼首。”
      岑孺山面色惊异地看我一眼:“口气不小。不知校尉敢立军令状否?”
      我闻言心中一凛,咬了咬牙一点头:“……敢!”
      “好,请神羽营诸位将士临阵见证——”岑孺山对周围兵士朗声喊道,“中垒校尉许瑹方才立下军令状!三百步内取北狄帐下阿尔罕贼首!若射而不中,回营自领军棍二十,法不容情,军令如山!”

      在身后众军士如山摇撼一般的击甲声中,我反而冷静下来了。
      先前在宫中、在家中、在京郊大营中、在武威演武场中……我苦练射术无数次,往日多年积累,就在今日一箭之威!
      抬手取箭,搭箭,张弓瞄准。
      时值寒秋,长弓张开时涩然有声,弓弦柔韧干燥,正是最能发挥出此神兵威力之时。

      岑孺山提醒我的声音有些紧张:“知晦……现在还有五百步远。”
      “……知道。”
      我一字一顿低声应答,神色淡漠地看着阿尔罕骑着褐红色战马,进入了我的射程之内。
      弦声一响,手中长箭瞬时射出,银光伴着破空声闪过,飒沓如流星。
      阿尔罕身躯一晃,咽喉处已然开了个血洞。
      坐骑带着他笨重的身体又跑了几十步远,随后尸体从马上跌落于地沉闷有声,身后众多战马接踵而来将他踏为满地血泥。
      有眼尖的神羽营军士大喊道:“贼首伏诛——”
      北狄军阵闻声大乱。

      城楼上其他神羽营兵卒士气大振,几步来到城墙边张弓搭箭,只等我号令。
      “神羽营众将士听令——放箭!”
      霎那间,城楼之上箭如雨下,北狄自相踩踏者、中箭而死者数以百计。
      我再次张弓搭箭,这一次,我看中了众人簇拥着的那个骑枣红色高头马的北狄偏将。
      他周围的盾兵看见了我的动作,刚想举起盾牌回护长官,可惜他们太慢了。
      弓弦声响,那偏将应声而倒。
      又一箭,另一个偏将也死于瞬息之间。
      我扫视一圈,视线范围内再无北狄将领。

      “不愧是许家的好儿郎!此战当记知晦首功!”岑孺山高兴得在我后背上狠劲拍了一掌,转头朝城内门口骑兵营整装待命的将士们喊话,“众将士们,胡虏首领阿尔罕已经伏诛!随我去城外拼杀!”
      随后,敦煌城门大开,大梁骑兵冲杀而出,喊声震天。

      在那样雄浑惨烈的战场之上,闻到了浓重的杀意与鲜血,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何谓将士死战,马革裹尸而还。
      而岑孺山身骑白马从容穿梭于乱军之中冲杀,手持斩马剑劈砍突刺如入无人之境,白色战袍早已被戎狄鲜血浸透。在他的身上,我恍惚见到了父亲当年的身影。
      城内长街上,那小女孩早些时候递给我的沙枣花香味似乎还留在指间,未曾散去。
      父亲坚守西域数十载,或许为的并不是朝廷的一纸诏书和功勋爵禄,而仅仅只是护卫边郡百姓安宁,仅此而已。

      13

      此乃入秋后第一场大战得胜,意义非凡。
      回营论功行赏、清点辎重粮草和城内损失,各项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捷报早已快马加急送到了后方武威郡,当我们在敦煌大营中架起篝火准备欢庆一番时,阿玪以都尉府女长史的身份,带着十数名从人卫兵、以及尹太守送来的酒肉浆食从姑臧城赶来犒军。
      是夜敦煌城中无宵禁,军民皆乐,欢庆达旦。
      我被下属灌了好些米酒,后来阿玪和师兄见我不胜酒力,都替我拦下了不少人来敬,我这才得以去后方营帐中暂歇。

      躺在营帐中榻上正昏醉间,我仿佛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远在京城的太子殿下。
      他问我首战告捷,可曾欢喜?
      我迷迷糊糊间回答道:幸不辱没家族门庭。
      随后,我好像听见了他一声轻笑,说我无趣。
      我又想起了含冤而死的父亲和病逝的母亲,独自蜷起身来啜泣了很长时间,也念叨了许久。
      在梦中,太子殿下沉吟良久说,等你日后再立下军功的时候,许家就能平反了。

      日后……又是何时呢?数月?数年?
      在梦的末尾,我叹息了一声止住抽泣,模模糊糊又感到当初坠入冰湖之后的森森寒气,喃喃了一声好冷,随后就胡乱睡去了。
      在深眠与梦境中辗转反侧间,我听见一声浅笑般的叹息:让你喝那么多酒……
      随后额角处似乎传来过某些温热的触感,那感觉一触即分,当我闭着眼睛转头去寻时已经消失无踪了,许是错觉吧……

      谁料第二天一早我酒醒之后寒疾复发,躺在帐内病了数日方才起身,当我彻底清醒到能从行军榻上起身时,发觉帐中几案上叠着一件簇新的白狐皮斗篷。
      几案一侧斜放着一个皮质箭袋,边缘处镶嵌着细碎的七宝,明显做工不菲。
      我皱眉拿起那箭袋掂了掂后打开——果然里面装着足足三十支特制长箭,与我那把映月长弓正好适配。
      与此同时,岑孺山带着新任监军前来拜会,那监军见我拿着箭袋端详,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是太子的人,而这些赏赐都是太子殿下示意,让我在西域放心守城,大展拳脚。
      “……另外,殿下知道校尉那把兵器需要特制长箭方能发挥神威,因此特地从京城拨来一名巧匠随军,专门为您打造长箭。”
      一直以来惟恐避之不及的目光和被注视感,相隔千万里竟然也能重新落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竟然还能笑几声出来:“……那么,臣多谢殿下恩典。”
      自此以后,我再不随意饮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许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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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了保证情节能徐徐铺陈,下一个视角换成岑孺山,许瑾比他活的时间更久一点,就卖个关子放在后面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