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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岑孺山(上) ...
“武将镇于千里之外,远离朝堂,只需为君父尽忠职守,杀敌报国,对得起帐下千百兄弟和手中长剑。”
01
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我阿娘。
阿耶说当年她刚刚生下我不久,边关戎狄来犯,刀剑无眼,她率领边城妇兵拼死抵抗,力竭死于乱军之中。
我从小跟着阿耶在军营里长大,他是统领凉州兵马的长平侯许雍最为倚仗的亲信,所以我也有幸自小跟着侯爷一起练武。
听着那些大人的闲聊,我知道了侯爷有一儿一女,常年跟着侯夫人在京城居住。
他儿子还比我小一岁,他就算是想传武功也鞭长莫及,只能写下不少排兵布阵之法收编成册,托人一趟一趟送回京城去。
可若论实地教授武艺,满打满算,目下军营里也就只有我一个适龄小童。
但他还在犹豫。
直到次年京城来书,说是大公子身患寒症,落下了病根。
终于,侯爷到底还是下定决心,打算将他那一身武艺尽数传给我。
那年我八岁。
但我一开始表现并不好。侯爷身长将近九尺,力扛千钧,善使斩马剑,在战场上一出现就能让戎狄的骑兵都闻风丧胆;可我却还尚在髫龀之年,将将能一手一个拎起两只装满水的木桶。
就连阿耶的长槊我都扛不住。
于是只能逼迫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练武并不容易,一不留神就伤筋动骨,但凡事就怕咬牙坚持,慢慢坚持着,就习惯了。
某年,戎狄再次大举南犯,金蒲沙一役中,阿耶率领部属为前锋,身中流矢,重伤。
但是侯爷所率主力实力尚存,我们还是打赢了那场大战。
我还记得,阿耶病重时,躺在榻上死死攥我的手,叮嘱我:“孺山,你爹这条命当初就是被侯爷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之后才被收为部下的,如果没有侯爷,你爹哪里有命能遇见你阿娘,更不能有你这混小子了……别哭,你如今是上过战场的儿郎,阿耶没了之后,你就替阿耶顶在侯爷身边,边郡安宁,不能没有侯爷,不能没有许家……”
他的手烫得我只想掉眼泪,但我咬紧牙关,终究是没有让它掉下来一滴。
我红着眼睛在他榻边一一应下,恨不能立刻就冲上战场用斩马剑杀个痛快。
可我那时才是个百夫长,在战场上只能听从号令行事。
数日后,阿耶以“戊己校尉岑毓”之名,马革裹尸,一切从简,葬于敦煌城外。
父母俱亡。
那年我十二岁。
02
父亲去后,侯爷将我正式收为徒弟,带在身边教养。
自此,我才敢在私下里叫他老师。
侯爷宅心仁厚,对外说我是徒弟,实际上却拿我当义子看待。
偶尔他看我在演武场带队练兵时,也会走神,像是透过我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侯爷自请来边关长期驻守已逾数年,每一封从京城来的家书都被他妥帖揣在铁甲里,看过好多遍。
他一定很想念他的家人,我陪在他身边,于他而言算是个念想。
随着年岁渐长,我的剑法渐渐有了起色,甚至能从侯爷那里领命出去独自处理军务。
就这样过去了三年。
十五岁那年,因参与大战,守城有功的缘故,我终于升任侯爷帐下一名副都尉。
边关连年战事不休,侯爷带领部曲驻扎玉门甚久,我偶尔会被他派回姑臧城整理庶务,因此对于从京城那边递来的消息也略有耳闻。
很多都是关于大公子的。
比如,那个小我一岁的许瑹身体不好,一到秋冬换季之时便会寒症复发、多日缠绵病榻;比如,许瑹作为太子伴读,随侍东宫进退得宜,获得了很多赏赐;比如,圣人对他的骑射技艺青眼有加,在太子为母守孝期间被起用为驾前车郎……
在整理书信时偶尔也能看见许瑹和女君许玪的亲笔。
许女君的字迹端正大气,但许瑹却不是。
他的字迹峭拔清癯,别有一番风骨,让人想象不到这样的人竟然是将军之后。
他或许不太像他阿耶,我这样想。
但他毕竟是在京城长大的贵胄,天高皇帝远,我和他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次年,京城来诏,汝阳公主昭蕴远嫁西域,经玉门关出塞。
从许家家书里我曾经看过几句与这位公主相关的事,说她性子活泼不受拘束,是个能上树摘果、下河摸鱼的泼皮。
但是直到和亲队伍真正在玉门停歇、我跟在侯爷身后跪迎车驾的时候,从车上下来的公主以纱遮面,与诸将言谈之间端庄大气,一点也没有家书里那样鲜活明亮。
黄昏时分,营中响起筚篥声,艰涩幽咽,斥候说是公主在吹奏。
听罢,我突然想到开蒙时学过的一句诗——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实属无奈之举。
但要想彻底拿下西域,远交近攻必不可少。
自前朝大乱开始,西域都护府对关外诸国的管控就几经断绝,现下我朝数代圣人均有重启之意,可数十年来,西域诸国早已不复前朝鼎盛时那样对中原俯首,唯一一道便是伐不臣。
次日,公主在赏赐犒军以后正式出塞。
说实话,当时我没有想到此生还能有与她再见面的机会。
只不过,那都是十数年以后的事情了。
在公主出塞不久后,捎回京城的第一封家书里,侯爷给许瑹取了字,为“知晦”。
03
又过一年,我兼领戊己校尉一职,真正达到了我阿耶去世之前的那个位置。
那年我十七岁。
自此,侯爷帐下一应庶务,在他因战事难以兼顾时均由我来代理。
此间从敦煌到姑臧数百里路程,我往返了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次年春夏,边疆暂无大战,侯爷打算从敦煌回到姑臧的州府去整顿庶务,可敦煌太守姜灏却与监军一同赶到大营,与侯爷彻夜相谈,当时帐内只有他们三人,不知说了些什么,但那二人离开时面色各异,我猜想他们也并不是怀揣着什么好意而来。
此后,侯爷突然不回姑臧了,还是派我回去代理,当我问他是否与那两人有关时,侯爷抬眼看了我一下,面色上罕见地带了点惘然,顿了顿,提醒我不要节外生枝。
我当时确实少年心性,应当没有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在他面前将杀意显露得太明显了。
身为将领,军令如山。侯爷既然不许妄动,那我便暂且压下心思。
后续军饷拖欠了好几次,补给也给得并不慷慨,但好在大家都是跟着侯爷出生入死的,知道边塞重镇将士同心的重要性,保家卫国当前,侯爷也跟我们一样一日两粥,过午不食,甚至偶尔带我们搞来戎狄的牛羊开荤,所以那些奸佞所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很早便有传闻,说圣人对于现在的太子并不满意,甚至对颖王也不满意。前几年明懿皇后薨逝,“太子失德,接连克母”一说甚嚣尘上,后来东宫守孝三年,谣言终破;后来二皇子年纪轻轻封了颖王,给了封地却不放他就藩,导致朝野人心浮动。
现下又传,说是三皇子逐渐长成,最得圣人宠爱。
平头百姓对这些风言风语津津乐道也只是听个趣味,但对于身在朝堂之中的臣子来说,一旦位置不当,便是一夕翻覆。
对我来说的感受是,这些事情出现以后,侯爷定期向京城汇报的折子逐渐增多了。
帐下各位主簿、参军、司马也跟着从酉时放值渐渐熬到戌时,但边郡也没看出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我很不理解。
后来我跟许玪女君学到了不少知识,这才知道为什么那时侯爷突然开始对庶务上心起来。
许家算是二皇子文菏的外戚,所以在整场争斗中,即使没有站位,也相当于作出了选择。
就连大公子幼时坠湖,也是二龙相争的结果。
所以只能更加谨小慎微,否则被有心人利用,便是万劫不复。
但最终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十九岁那年,圣人来诏,命长平侯许雍回京述职。
当时我们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在藦诃谷附近,我与叛将赵献打了一场遭遇战,他且战且退,等我意识到身后距离中军过远时,戎狄大军来到,秋日风沙扬尘,战阵胶着,难辨方向。
后来鸣金收兵,清点各营兵马,发现折损两百人。
其实那场战争只算是各有折损,难辨胜负,谁知后来竟传成了我方战败。
圣人来诏问责时,那宣诏太监竟也不由我等禀明事理,便将侯爷请上了车马,要求立刻回京述职。
帐下群情激愤者愤愤拔剑与送诏人马对峙,但最终侯爷还是一抬手,按下了他们本已出鞘的兵器。
“回京述职罢了,来使无辜受责,本将军替帐下人等向来使赔罪,”侯爷卸下兵甲,换了一身不常穿的劲装,除却鬓边白发之外,瞧着一点也不像年近不惑的样子,朝着那太监抱拳为礼,“还望来使让我将营中庶务做个交托,再行离开。”
那太监耷拉着眼睛点点头。
“……岑孺山。”
我浑身一凛:“在!”
侯爷转身从容拿起案几上的大印:“我未归之前,你且辅佐车骑将军杨廉之,于姑臧城都尉府代行职权,随时待命不得有误。”
我眼睛亮了一下:“是!”
杨廉之将军向来唯侯爷马首是瞻,立场上自不必说,但近几年伤病复发身体不佳,所以搬他出来也是为我坐镇,怕我太过年幼而难以服众,借此堵住悠悠众口。
我本来以为那次也和先前一样,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代行职权。
直到侯爷的死讯传来。
我当时灵台一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依诏恤边,请侯爷回京述职,怎么就……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圣心难测”。
——接下来凉州该怎么办?
当我转头望向帐内最熟悉的那个方向时,发现身后一直存在着的那道目光,彻底消失了。
又有急报传来,说长平侯之子许瑹获封中垒校尉,不日即将抵达凉州。
暗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心头又浮起了另一件事——侯爷新丧,若是大公子对于那场“败仗”心怀怨怼,我当时被叛将利用求胜心态孤军追入大漠过远,应该也要承担罪责。
也罢,那便都揽到我身上来吧。
04
我第一次见到许瑹和许玪,是在姑臧城内、武威太守尹业的府上。
他们二人带着侯府数名亲兵和从人,风尘仆仆地跟在太守府的人身后来到中庭。
我转身抬眼看向他们。
大公子非常好认,他站在队伍最前,虽然与侯爷相比过于苍白瘦削,但是身材纤长,与我不相上下,一双眼睛亮如秋水,澄澈坚韧,像是沙漠中难有的一泓清泉。他长相上跟侯爷并不太像,甚至都没有他身后的许玪女君眉眼与侯爷相似。
但是一开口,谈吐风范都带着长平侯之子应有的从容矜贵。
矜贵却不傲气。
我因前战未及时回护中军向他请罪,但他竟真的未曾怪罪于我。
这是我曾经设想过的最好局面。
我不得不承认血缘的影响着实深远,许瑹的性格实在跟侯爷极为相似。
“……若蒙都尉不弃,我等兄妹二人愿称都尉为兄长,以待来日共退北狄。”
我眼眶微红。
尹太守也在一边劝说:“许校尉如此明礼,孺山万不可推辞。”
我怎会推辞?
昔日侯爷从尸山血海中将我父救出,又对我有授业之恩,那我就将这些尽数报答给大公子便是了。
05
许瑹说他现下算是戴罪之身,许家吃了败仗,所以圣人只字未提他继承爵位的事情。
“可能,爵位在我这里便要断绝了吧。”
我和他一同坐在演武场边上休息时,他叹息着说了这么一句。
我对于这些朝局变换向来不甚透彻,先前老侯爷在的时候,也是他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所以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来安慰他。
头一次,我这么厌弃自己这张一到关键时刻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嘴。
末了,我也只能从自己擅长的方向去思考。
“无事,既然是吃了败仗,那我们再打一场胜仗回来就好了。”
许瑹闻言笑得开怀,瞧着比一开始来凉州的时候精神了一些,点点头:“孺山大哥说得有理。”
但他的身体状况确实不算太好。
先前我对他的寒症并不了解,直到某次发作以后,军营里连着两位军医看过都皱眉不语,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先前在京城也并非安享太平。
寒邪凝滞、气血淤堵、肾阳不足、四肢冰冷……
我看那诊断单子上,倒是像把所有能跟冬天相关的都写上了。
“习武之人本应经络通达,气血平衡,为何知晦身上却能出现这些?”
单单一条年少时坠入冰湖,也不该这么多年都难以养回吧。
军医摇头叹息。
但始终坐在一旁默然无言的许玪女君却在此时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眉眼间神色确实跟老侯爷十分相似,让我不由得精神一凛。
趁着军医写方子的间隙,她拿过防风羃離戴在头上,瞥了一眼在榻上昏沉蜷缩的许瑹,沉静道:“可否请孺山大哥借一步说话?”
我立刻跟着她出去。
到了帐外,她转身隔着羃離与我相望,开门见山:“孺山大哥猜得不错,我兄长所患并非普通寒症,而是中毒。”
我心下又惊又疑:“……何解?”
但她却讳莫如深:“个中牵涉皇家机密,恕我难以透露。但我曾于……某位贵人处得知此毒的名字,乃是‘冬凌诡’。”
“……”
“我兄长幼时冬日在宫内御花园坠湖,被暗卫救上岸时已然濒死,圣上急派御医前来侯府医治,方才吊住我兄长一条命,”她话里话外都带着些别的意味,“此后,御医为我兄长调理了一年左右都不见好,直到我父亲在凉州奏请长驻边塞,兄长才逐渐康复。自此一直畏寒,一旦习武过度,便体虚气短、汗如雨下。但若放弃练武,一到冬天寒气入体,骨髓生风,较之先前更为难捱。”
许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熬了这十几年的吗……
“那这毒可有解药?”
我问完就想起来她先前刚提过的“皇家机密”——恐怕有解药也不易得。
谁承想她的回复更让人憋气。
“无解。此毒不致命,却能使人武功难以精进,”她眼中带上了些嘲讽,这是我从未在老侯爷眼中看见的神色,“能力所限,才能做个安分守己的‘好臣子’,不是吗?”
“那我们怎么办?”我有些急了,“难不成连缓解也做不到?!”
她见我这般,反而柔和了语气:“……孺山大哥莫急。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您跟着我们一同难过,只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日后战场上刀枪无眼,还望您不要让我阿兄太过涉险。”
我却不由得想到了许瑹的性子:“我觉得知晦他未必肯……”
几番接触下来,我发现他跟老侯爷一样,身上有伤病也很能忍耐。
而且都很在乎“身先士卒”。
这原本是极为可贵的品质,但在他这里,却是步步紧逼的“催命符”。
一时之间,我和许女君的对话陷入了沉默。
最后,许女君还是有所让步:“那么,还请孺山大哥在我兄长实在难以为继的时候,千万记得及时与我联络……不然,我怕见不上他最后一面。”
言语最末已经染上了哭腔。
我心头一紧:“好,我记住了。”
过了一会儿,太守夫人派侍从来请许玪回府议事,她便直接离开了大营,只剩我一个人重新掀开帘子进帐。
不料一抬眼便正好撞上许瑹那双清明的目光。
“醒了?”我强自镇静地招呼他,扫了一眼旁边的军医,对方神色有些闪烁,我心道不好,“……可还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一会儿我马上派人照方抓药,你先躺下歇息。”
许瑹盯着我,眨了眨眼:“没事,我无碍。”
屁的无碍。
我头一次想抽他几马鞭。
过会儿军医写完了方子,我叫人请他出帐顺带去城里抓药,外人离开后,许瑹拥着被子坐在行军榻上,面色冷倦,但说话依然执拗得很:“阿玪那些话,你听过忘了便好。就当是我原本自带的病根,去不干净便带着,也不耽误练武征伐,本就是与你们不相干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平白牵扯进来,倒叫我不安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但心里也有自己的成算。
“……侯爷知道吗?”
他一愣,随后慢慢摇摇头。
“心事藏得太重,当心年少就满头白发。”
他一听我这话,笑得十分豁达:“白发将军难得,若是我年少时能有白发,也算好兆头。”
我一想也对,若论世道,现在的武将都不长寿。
只可惜,他究其一生也没能长出一根白发。
06
许瑹想练长刃,但他既拿不动他父亲的斩马剑,也拿不动我父亲的长槊。
我犯了几天难,思考着要不要按照他的臂力重新打造一把兵器送他,工造营为此也画了不少图纸,却总不合心意。
最后我突然想起当初汝阳公主出塞前留下的那批赏赐。
当年清点入库时我曾扫过一眼单据,上面也有兵器。
最终我将那柄名为“玉青鸾”的长剑带了出去,交给他。
那剑由内廷工匠打造,削铁如泥却以白玉为鞘饰,温润却不失锋芒,与许瑹正相配。
他自己带着的那把长弓也是难得一见的用料和材质,我一开始以为是老侯爷替他找人打造的,但是没承想却是东宫所赐。
我不禁有些迷惘:由此来看,许瑹明明很是受宠,但为什么还能被下毒之后放来凉州呢?
天家凉薄,果然名不虚传。
入秋后第一场大战,许瑹果然以娴熟弓法一战扬名,三箭拿下敌方所有将领首级,戎狄大败遁去。
得胜的消息传到后方,太守立刻派人前来犒军。
领队的人居然是许久不见的许玪女君。
她先是与诸位将领从容谈笑一番,随后安排从人与营内兵士交接、分发酒食。
但当她隔着重重将士与我的目光骤然撞到一起时,却眼神闪烁了一下。
连面上的笑意都收敛了一点。
我在刹那间突然有些慌乱:是我衣冠不齐整?还是身上尚带血迹吓到她了?许瑹这一战也没受伤,战报也第一时间送回去了,她没理由用这样的目光……
在我犹疑间,她已经走到了我附近,低声开口嘱咐:“这次我带来的人里有当朝太子的先遣护卫,就是那边右臂上绑着暗红色绸布的那个。他一会儿去中军大帐找我兄长的时候,还望岑都尉告知帐前戍卒切莫拦阻……都尉?孺山大哥?”
我恍然回过神来,随后立刻应下。
“孺山大哥今次可是受了伤?怎么瞧着神思不属的。”
望着她打量我的不解目光,我压下了心头那点不足为他人道也的想法,勉强笑着摇摇头:“我无事,今晚城中无宵禁,留下来喝酒吧。”
谁料许玪酒量很好,许瑹却是个一杯倒。
此战许瑹是首功,不少将士来给他道贺,顺便灌他酒,他刚喝了两三杯,面上就开始泛起桃花颜色,后来更是整个人醉倒在许玪肩上,连连摆手要人放过他。
许玪笑着替他又喝了几杯,随后我与她一起将许瑹运回了帐内叫他躺好休息。
正忙活间,帐帘被人掀起,那个臂上绑了红绸的太子护卫居然这时进来了。
我与许玪回头看他,那人长得一看就不可能是什么等闲之辈。
“外头还需要两位去主持大局,”他语调很温和,但是言谈举止中明显带着点久居上位的傲气,“许校尉这里,就暂且交给在下吧。”
许玪先我一步提醒他:“许校尉如今醉酒,恐怕不能与贵客谈论什么军机大事。”
不料那人并不介意:“无妨,二位且宽心。今夜敦煌大营灯火通明,若许校尉遇险,诸位将领军士也不会放过在下。”
我还没来得及想些什么回敬他,许女君居然笑了一声,缓缓摇头:“我等不敢冒犯。”
随后,她主动拉住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我,与那太子护卫擦肩而过离开了营帐。
直至走到无人僻静处,手里温软的触感才骤然抽走。
我看她面色不虞,试探着问道:“你认识那人?”
说完就想给我自己一巴掌——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她被人气成这样。
对,她面上严格来说并没有表情,但我就是知道她生气了。
“且慢,”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先前说他是太子先遣护卫,那太子……”
“最近他在姑臧监理边郡军饷贪腐之事,早在敦煌这边开打之前就来了,”许玪似乎有些烦躁,语速说得很快,但胜在条理清晰,所以并不难懂,“得胜战报一到,太子殿下喜出望外,先派人过来与大家同乐,后续新的监军大人也会来敦煌与诸位相见。”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自从看见那个护卫进帐以后,就格外不正常。
“算了,”她突然又自嘲般笑了一声,“他又不可能舍得害我兄长。”
随后她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只剩下我一个人立在原地默然无语、莫名其妙。
07
第二天新任监军随着其他人一到,我才知道为何许玪女君对待那人是那种态度。
他居然就是当朝太子。
那天晚上后来我又被同僚拉着灌酒,只在天将明时进帐看了一眼许瑹的情况,那时他身上裹着一件从未见他穿过的白狐皮斗篷,样式与凉州本地所产的狐皮斗篷相比精致不少,不知道是谁给他披上的,那人甚至知道他体虚畏寒,帐内角落里还点上了几个炭盆,为了不熏着许瑹,特意避开了上风口。
案几上多了一个箭袋,我顺着箭袋缝隙瞄了一眼,里面都是质量极高的长箭。
我一下子想到了许瑹那把映月长弓。
许瑹说过,那弓也是太子赐下的物件。
饶是我再愚钝,也察觉到了一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心思。
于是我不敢再翻查那些东西,慢慢退出了帐外。
即使得人照料,许瑹的寒症依然复发了,在榻上无知无觉地躺了好几天,等他能起身时,太子殿下的车驾早已回到了姑臧,只剩下新任监军留在此处等他见面。
带他进帐前,这太监居然还不忘提醒我一句:“咱家也知道岑校尉为人忠诚耿直,但有些事情是殿下不愿许校尉忧心的,希望岑校尉能紧着点口风,日后咱家定当帮凉州诸位管好差事。”
我其实被人叫惯了副都尉,目下只不过是兼领戊己校尉一职。
这阉人瞧着年轻,倒挺聪明,知道有求于人的时候称呼对方身上最高的那个职位。
不愧年纪轻轻就能得东宫信任,远派边境监管一方军政。
“嗐,”我学着许女君的做法,朝他笑着一点头,“监军客气,在下自然知道。”
但我们不说,许瑹或许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向来比我聪明机敏得多。
自那以后,他再也不肯喝酒了。
同样地,凉州的军饷也年年准时发放,再不拖欠。
后来又两年过去。
陛下驾崩,太子即位,改年号为靖平。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新帝践祚,急需一场战争来证明新朝实力,以此显示大梁国威,震慑外族不敢于此时来犯。
可戎狄却真的挑了这个时机大举南侵。
关外诸国与狄族勾结,头一次凑了数十万之众,大军压境,分兵三处,意图各个击破。
这三处,唯独知晦所在的弱水城敌我实力最为悬殊。
一千大梁军士,对战数万戎狄。
谁都没能想到他能守住,但他偏偏如有神助一般守住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能带着部众与我一起去援居延。
当我在茫茫大漠边沿与他合兵一处,看着他将贼首举到我面前,笑得那样恣意的时候,我突然就能理解为何许女君对于他身中“冬凌诡”之毒一事如此痛恨。
——如果他身体康健,他本人就是带兵直捣戎狄王庭的最佳人选。
天赐将才,奈何权斗弄人。
真是时也命也。
连日守城再加长期奔袭,知晦再次病倒在前线。
居延城内时疫肆虐,我不敢放他在城里养病,便跟同样身为戊己校尉的李鸿渐商量一下,匀出军帐将他暂且安顿在城外,同时命斥候快马传书,叫身在姑臧城的许女君过来领人。
这是当初我们俩商量好的。
她近几年在都尉府做女长史,确实才干出众,原本老侯爷在时我还需要定期回去整理府中庶务,可她自己就能将这些处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记得偶尔传书来军营汇报情况,叫我和知晦安心在前线征伐,不要心忧后方。
知晦当初病倒前,抓我衣襟嘱托我不可让他小妹忧心,我为了让他安心养神胡乱答应了,结果现下他退烧后一睁眼却看见他小妹就坐在他床边,连我想说些什么开脱都来不及。
他瞪了我好几眼,直到被运回姑臧以前都气得不跟我说话。
我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在他身处的车厢外团团转了几圈,也没想出些什么说辞,更不敢去掀开车帘主动跟他搭话。
毕竟是我理亏在先。
许女君在与李校尉交谈了解居延情况过后请辞,转身朝着我们这边走来。
此处背靠大漠,边塞城垣方经血洗,胡风漫卷黄沙肆虐,她头戴羃離,白纱翻飞,掩映着竹青色曲裾长裙,端的像一杆袅袅婷婷的翠竹。
见她快要走近,我抬手朝她抱拳一礼:“许长史。”
她敛衽还礼,随后含笑低声问我:“怎的不进去同我阿兄叙话?他这一回去,病好前我可不放他出来了。”
我苦笑:“他现下,恐怕正恼恨我为何要教你知晓他在此处生病哩。”
许玪失笑,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侧玉带上悬着的浅色荷包里掏出一枚朱红色饰结:“……对了,前阵子我给兄长的玉青鸾编了一条缑绳,突然想到你那‘沉青’除了青金石以外好像也没什么装饰,况且我也不敢确信那斩马剑上能不能挂这些……所以,这物什你自行找位置存着吧,图个逢凶化吉、平安无虞的意头。多谢你能这么看重我说过的话。”
我灵台突然一阵眩晕,甚至都来不及想到些什么回话,嘴倒是先于我的反应开口作答:“多谢许长史,孺山一定好好保存。”
随后,我看着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地抬起来,从她的手中接过那条朱红色平安结。
丝绦的手感柔顺光滑,好像要化作一汪水从我指缝间流走。
于是我抓得更紧了一些。
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帘后:“那么,我等便在此暂且作别,且待他日再见……保重。”
“保重。”
直到马车在几近废驰的官道上逐渐行远,我才缓缓回过神来,抬手将那条平安结慢慢放在了护心镜后的甲胄内兜。
于是心口那侧就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
等我转身回到城里的时候,李鸿渐正在拿巾子蘸着前些日存下的雨水擦汗,瞧我过来,奇道:“哟,这是干什么去了,岑校尉怎地送个人还神采飞扬的?”
去你的神采飞扬!
我伸手在那缸里搅一下出来弹他,顺带瞪他一眼,在他满面揶揄中快步朝着营帐走去,竭力压住了差点上翘起来的嘴角。
08
此战歼敌数万,俘获牛羊车马不计其数,圣上龙心大悦,虽没像之前一般白龙鱼服、御驾亲临,但也派一位王爷送来了论功行赏的圣旨。
据说来的还是当初与圣上不太对付的二皇子,如今的颖王。
我跪在知晦身后,谢恩起身时迅速瞥了一眼上首。
果然是与许家有姻亲关系的皇子,眉眼间和知晦很像,估计是跟知晦一样,在长相上酷肖其母。
乍一看便觉得这王爷过得不甚如意,眼神郁郁不见神彩,瞧着倒是和我们这些一来战事便通宵枕戈待旦的将士一样憔悴。
估计是从京城到凉州,车马劳顿、不堪受用吧。
我将杂七杂八的想法收拾了起来,随着其他将士一同在庭院内下首两侧就坐。
知晦和知韵在上首,一左一右与那颖王陪席,歌舞声中三人低声交谈了许久,不知道内容,但从面色上看,恐怕心思各异。
那颖王殿下也是豪爽人。
太守在宴席上准备了城内最好的酒家酿的陈酒“玉潭春”,平常人喝上五盏就能醉得人事不省,因此又名“醉南柯”。
他倒一连饮了十几盏,还能坐在上首跟知晦他们谈笑风生。
不过一想到知韵那个酒量,我突然觉得也不甚意外。
知晦不饮酒,所以他桌上放着的是胡商献来的蒲桃汁,还是阿依古丽那批人特地给他留的几坛。
我都怀疑那阿依古丽是不是对他有些意思,不然怎么先前知晦两人不来的时候,一见我们如临大敌;等知晦他们在姑臧城都尉府常住之后,倒是记得按时交纳各项零碎税收、审批官牒,来的时候还要专门立在中庭廊下与知晦见礼,就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
晚间散筵以后,我心里揣着事情,本想等在廊下待众人离去再与他二人坦白,却没承想那颖王也不着急离开,最后知晦他们只能叫从人拉着已然酩酊的他回客舍歇息。
“阿瑹……兄长……你们都是这样……到底是建功立业、高坐明堂……”
我心头一凛。
“……与我这等快意红尘的俗人,不同路……哈哈哈,实在不同路……哈哈哈哈哈!”
听这语气,似乎他们先前应该很是要好才对。
可今日筵席上,倒真看不出他们几人有多亲厚。
但那颖王笑声里的苍凉和难过也不像作假。
我正暗自思忖,却听见知韵跟知晦说:“兄长,不曾想我们都到了凉州来避祸,却依旧如此不自由。”
“无妨,阿玪只管放心去活,”知晦从容安慰她,声音里明显带着兄长对于幼妹的保护,“兄长不会逼迫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之事。”
原本尚在忐忑纠结的心突然松懈下去。
如果知韵想要的是自由,那么她现下已经升任鹰扬将军府女长史。
纵然我也已经成为知晦帐下护军中郎将,但是我能给她的,并不会比她当下拥有的更好。
数年接触下来,我知道她志向一直不在于平凡人家的相夫教子。
让她困守内宅,反而是在辱没她的才干和能力。
这也并非我本心。
究其根本,还是我现在依然不够配得上她,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
也罢……也罢。
原本想着一章讲完岑孺山的故事,结果发现这小子经历的也很多,救命,只好分成上下两部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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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三章 岑孺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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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为了保证情节能徐徐铺陈,下一个视角换成岑孺山,许瑾比他活的时间更久一点,就卖个关子放在后面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