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爱》墨一铭

3、茉莉花 毕竟，这些

　　巨大的落地窗后面，午后的海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窗边站着的人穿着白色的衬衫，右边的袖子挽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一束已经有些打蔫的茉莉花，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银色的眸子看向推门而入的莫里，里面的温柔多到快要溢出来。

　　在见到他的一瞬，莫里的后背不由地绷紧了。

　　这就是封氏集团的掌舵人，他的丈夫，封阳。

　　封阳声音轻柔：“去哪儿了？”

　　这看似是一个普通且随口的问题，莫里实话实说或者说随便敷衍一下就行，可他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抵触。

　　他不想回答。

　　封阳或许是想跟他搭话，又或许是想让他分享一下今天做的事，无论如何都没有恶意。

　　但莫里就是不想回答。

　　明明知道他被拘在这个岛上哪里都去不了，明明知道这岛上的监控遍布，如果封阳愿意，他的一举一动都能被他知道，现在却还要再问这个问题。

　　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非得逼着他亲口把答案说出来。

　　你是想试探什么呢？莫里心底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已经在这里了不是吗？你还要试探什么呢？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乖？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听话？

　　我已经乖乖在这里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放心？

　　那负面的情绪不断席卷而来，似乎要拉扯着莫里的情绪坠入某种黑洞深渊。

　　不，不能这样。

　　“莫莫？”封阳见他的脸色不太好，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你怎么了？”

　　他伸出左手，想要碰触莫里的额头，莫里往后退了一步，封阳的手顿在半空中。

　　莫里错开眼，目光落在那被封阳刚刚随手放在小圆桌的、蔫掉的茉莉花上。

　　旁边新鲜的茉莉花插在瓶子中享受恒星暖光，而被换下的茉莉花无精打采地躺在米白色的桌面上，等待被家务机器人收纳碾碎。

　　莫里突然有些窒息，抬首看向封阳，开口道：“能不能以后不要再……”

　　他的话没说出来。

　　此刻的封阳像个做错了事但不知道为什么错的孩子，银色的眼眸里，一半是对莫里的担忧，一半是惶惶不知所措。

　　莫里的心又难受起来。

　　封阳说过，茉莉花的味道是他曾经喜欢的，所以才会为他准备新鲜的茉莉，甚至在庄园下的花房里，也种着特殊培育的淡香型茉莉花。

　　但不知道是不是失忆影响，莫里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对这种花香有多喜欢。

　　可他无法说出口。

　　当时封阳目光里的温柔缱绻模糊掉了他最初见到封阳第一眼时那翻涌而来的莫名其妙的酸涩，他告诉莫里他们是伴侣，他讲述着那些莫里没什么印象的旧事。那些故事太陌生，莫里根本不知道要作出何种情绪反馈。

　　得不到莫里反应的封阳喃喃住口，不经意间流露出了疲惫和哀伤，那神情就像是一个人一路奔波，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了目的地，可那个约好等在目的地的人早已不在。

　　这直接触动了莫里的内心。

　　他心疼了。

　　不该是这样的，封阳……这个人是不该是这样的。

　　他看着封阳明明难过却强撑着笑，他听着着他声音颤抖却还要对他说：“没有想起来也没关系，但是，我想请你稍稍放下些防备，尝试着重新认识我，接纳我。”

　　不过一束茉莉而已，他的失忆对伴侣伤害至深，一束茉莉能让伴侣有少许慰藉，那么接受又何妨呢？

　　于是莫里接受了每日的茉莉，也接受了这个看起来伤心至极的、据说是他合法伴侣的青年。

　　毕竟，忘记一切的人是他，错不在封阳。

　　莫里努力让自己进入了一场恋爱，他和封阳的恋爱。

　　陷入和封阳的恋爱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就算是现在的莫里，每每想起来那段时间，也足以抵挡部分对封阳的怨气。

　　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去看海猫上岸变身，去追着恒星从海平线升起又落下，一起去岛上雨林探险，伴侣帅气温柔对自己又宠溺，任谁来了都会快速沦陷。

　　更何况，封阳说他们本就是恩爱的一对。

　　直到他们去看了一场极光。

　　那是本是封阳为莫里庆生准备的一场礼物。

　　在星球的极北点，极光达到鼎盛的夜晚，莫里对封阳的喜欢也达到了顶点，他鼓起勇气，想要主动给封阳一个亲吻，告诉封阳他虽然没有想起他们的过去，但他们可以创造未来。

　　可就在他准备踮起脚尖之时，本该空无一人的冰原，远处却突然传来人声。

　　封阳的身体僵住了。

　　莫里顺着封阳的目光看过去，几个人影从极光观测站的出口走出来，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胸口绣着封氏的F标志。

　　他见到了除了封阳和原非与之外的人。

　　是封氏集团的人。

　　相遇是那么偶然，封阳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莫里从来没有看到过脸色那么难看的封阳，他以为是二人世界被打扰才让封阳如此生气，所以他拽了拽封阳的衣服，想上去同那些人打招呼，可却被封阳一把拽到身后。

　　他听着那些人同封阳低头问好，封阳只冷淡地回了一个“嗯”，然后带着他上了飞行器。

　　莫里来不及和那些人说上一句话，就被带回了小岛。

　　那个晚上被打断的不止是莫里没能送出去的亲吻，还有两人稳步升温的感情。

　　从那时起，封阳不再带莫里出岛，他说极端分子对莫里虎视眈眈，那次的事并不是偶然。

　　也是从那时起，莫里忍着对政治事件的本能厌恶，想尽办法用终端查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封阳未告诉他的那些细枝末节。

　　他的父亲曾是联邦上将，因决策失误导致一场名为“铁壁星环”的战役失败，那场失败连累了联邦多个星域，而那些所谓的极端分子，是想要报复当年的“罪魁祸首”后代或者属下的人，因为那位上将和夫人都死在那场战役里，被波及的受害者亲属总要有个发泄口。

　　莫里的母亲和封阳的母亲是好友，所以他得以被封氏保护起来。

　　被封氏养大的莫里一直极其低调，就连他和封阳的婚礼也是在家族内部秘密举行，可他遗孤的身份还是被那些人察觉，于是才有了那场袭击。

　　有了这样的前因后果，莫里根本无法对封阳严密的控制进行反抗。

　　我是个累赘——他这样认为。

　　后来通过对原非与的旁敲侧击，莫里更是认清了这点。

　　这颗星球是封氏在联邦注册的研发中心星域星球之一，有着联邦认可的保密级别和制度，封阳将莫里放在这里，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进入者盘查，而他自己长久地驻扎也不会引人怀疑。

　　一切的小心翼翼、一切的用心良苦，为的都是莫里的安全。

　　封阳顶着如此大的压力，莫里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说出“要自由”这样无理取闹的蠢话。

　　就像此刻，莫里看着封阳银色的眼睛，他怎么也说不出后面那句“不要再带茉莉花来”。

　　这句话显得太过任性，发泄了他的不满，但肯定会让尽心尽力保护他的封阳伤心。

　　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情绪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莫里不想让封阳因为这种小事又胡思乱想。

　　毕竟，这些不是封阳的错。

　　毕竟，封阳本可以不用承担这些。

　　于是莫里咽下了那句话，也咽下了那些被拘束、被控制的怨气。

　　封阳只是太爱他了，莫里不知道第几遍对自己说。

　　是啊，要不是因为太爱他，封阳又有什么理由将他这个什么事都做不了、甚至他的身世可能给封氏带来麻烦的米虫养着呢？

　　莫里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面对封阳关切的目光，只能摇了摇头。

　　“没什么，”莫里挤出一个笑，“没什么的，就是今天去海滩玩了一上午，有点累。”

　　“是这样啊。”

　　封阳又一次伸出手，这次莫里没有躲，而是乖乖地让他碰触了额头。

　　“吃午饭了吗？”封阳又问道，“原非与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好，东西也吃得少。”

　　莫里下意识地想点头敷衍，但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还没吃。”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也不算太饿，原本想回来随便找些零食垫垫肚子，也懒得再吃正餐。

　　原非与之前说的封阳晚上才会回来，可没想到现在就出现在了这里。

　　想来应该是知道莫里没吃，便以这个名义等他一起用餐。

　　莫里知道自己的情况一直被封阳监控着，所以如果这时候说吃过了，封阳虽然不会拆穿，但肯定又会是一副落寞的模样，认为莫里想避开他。

　　虽然现在的莫里确实想避开他，可他实在看不得封阳露出那种表情。

　　两个人的关系紧绷了大半年，在没有见到封阳那些日子里，莫里无数次的咬牙觉得自己得反抗一下，要跟封阳抗议、冷战，可真的冷战后，后悔的又是莫里自己。

　　莫里觉得他失忆前一定也是爱惨了封阳，不然为什么无论封阳对自己怎样，自己对封阳如何生气，两人的关系如何紧绷，他都不曾想过离开封阳呢？

　　封阳听到他说“还没吃”时，脸上的神色微微舒展，询问道：“那一起吃吧？”

　　这是个问题，也是一个既定结果，莫里知道自己没法拒绝，只能点点头。

　　封阳直起身，向莫里伸出手，莫里将手放到他的手心，感觉到自己被牢牢牵住。

　　两个人走向门口，门向两侧自动打开，莫里跟着封阳走了出去。

　　在门关上的一刹，他的眼角撇了一眼，看到那束放在桌上的旧日茉莉，被房间的家务机器人扫入了垃圾收纳箱里。

　　花瓶中的茉莉，依然在阳光下开得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