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妻》墨一铭

2、那个人 那时候的莫

　　恒星的暖光落在白色的沙滩上，蓝绿色的海水急速冲刷上来，光与水纹交织出一片片漂亮的液态琉璃瓦，细小的泡沫在空中跳跃。

　　下一刻海水退去，那些细小的泡沫并没有破灭，反而有生命似的努力往沙滩上滚动，如果这时候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些看似是透明泡泡的东西，竟然每个都长了一对黑黑的小眼睛。

　　小东西们努力往沙滩上滚，可还没滚出多远，下一波海水再次侵袭上来，眼看着就要将落在后面的小家伙们重新卷入海里。

　　就在这时，原本顺着沙滩奔涌而来的海水突然诡异地腾空而起，向着空中弯曲了一个弧度，冲击达到最高点后，又慢慢回退到了海中。

　　有了这么一个海浪的时间差，小东西们平安地抵达了那暂时不会被海浪触及到的温暖干燥的沙地，将自己埋了进去，等待成长。

　　莫里看着白色沙滩上沉下去的一个个小洞，收起了精神力，让一切恢复正常。

　　空旷的沙滩上，只有他一个人，这本该是谁都无法发现的一场用第四维精神力影响三维空间的小小拯救行动，可在不到半分钟过后，他手腕上那看起来朴素实则闪着点点星光的手环型终端疯狂震动了起来。

　　莫里看都没看那终端，就抱膝坐着，靠在礁石旁，望着海平面发呆。

　　不过五分钟，他便感觉到身后有人快速靠近。

　　莫里没回头，就听身后传来一连串熟悉的声音。

　　“我的祖宗诶，你还想不想恢复记忆了？不是说别动精神力吗？你现在要养，要养！”

　　一片身影挡住了暖光，莫里抬了抬眼皮，来人穿着一身白色大衣，大衣领口和袖口都印着一个变形的F标志，那人眉眼斯文俊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这是他的主治医生，据说是封氏集团的首席科学家，原非与。

　　而封氏集团，据说是他丈夫所掌控的商业集团，集团涉足金融、生物、工业等多个联邦重要的领域，和政府、军队科研院所有着深度合作。

　　为什么用了两个“据说”呢？

　　因为这些都是那个人和原非与告诉他的，包括他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他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地接受自从醒来后唯二见过的两个人给的讯息。

　　他们说他叫莫里，今年二十岁，和丈夫是竹马竹马，日久生情，毕业后自然结为伴侣，一次意外导致脑部受伤，暂时失去了记忆。

　　他的受伤和一些极端势力的报复有关，而那些人之所以报复他，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

　　他的丈夫给他讲了一堆关于当年和他父亲有关的什么决策失误、政府腐败问题，讲得莫里脑子发晕，最后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他现在还不能离开这个星球，甚至不能离开这座岛，因为外面很危险，想要对他使坏的人还没肃清。

　　那个人给莫里划定了空间上的活动范围，而这位原医生，给他划定了精神力的使用标准。

　　“你的大脑现在主要问题就是当时的环境混乱导致的精神力感知模块紧张，”原非与一腿屈膝半跪在他身边，苦口婆心，“所以不要乱动精神力，让它放松，不然后面很可能会搞成精神力断裂综合症，那就很难治了！”

　　我大概也不是很喜欢学生物或者医学，莫里默默地想，每次原非与给他讲病情的时候，他听得同样脑壳晕，最后只得出来一个不可以动精神力的结论。

　　但这不是能通过外部手段阻止的。

　　精神力为人类提供第六感，是一种从大脑某个地方释放出来的力量，帮助人类触碰第四维空间的力量。

　　拥有精神力的人，可以通过第四维空间干扰普通人类能感知的三维空间，就像刚才莫里用了力量改变三维空间海浪的走势来拯救需要上岸度过成长期的白海珠虾一样。

　　但使用精神力这种事是被原非与和那个人明令禁止的，因为他们认为莫里的大脑损伤和脑子里那个使用精神力的部分有很大关系，莫里擅动精神力，很可能会影响记忆恢复。

　　但都治疗一年了，他仍然想不起来除了常识之外的事。

　　莫里有些焦躁，开始偷偷尝试使用精神力，毕竟失忆和这个有关联，那就试试嘛，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就成了呢？

　　多次不听话的结果，就是被在终端装上了精神力检测的模块，一旦发现他用精神力，原非与就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冲过来。

　　原非与叭叭叭地跟莫里念叨讲了无数次的“不许乱用精神力的原因”，等他口干舌燥停下来，才发现面前的青年已经魂游天外，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似在看向他的方向，实际上早就涣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他气不打一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念叨了几遍“研究经费”，最后还是没忍住，伸出双手捏住青年莹润的脸颊轻轻掐了掐：“看我……莫里！你在听我说话吗！”

　　莫里的魂被他这么一掐拽了回来，他看着原非与，生无可恋地伸出手掐了个小指头说道：“原医生，原首席，我这次真的就只动了那么一丢丢精神力，前后不过两分钟，这也不行吗？我只是……”

　　莫里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手也颓然垂下，他几乎是喃喃道：“我只是想变得有用一点……”

　　哪怕只是帮助几只白海珠小虾上岸。

　　这一年来他什么都不用做，也没有什么需要他做，可谓衣来张口饭来伸手，作为封氏集团总裁兼董事长的另一半，这样的待遇似乎很正常。

　　可他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

　　莫里无法想象从小在封家长大的自己是否一直过着这种生活，但潜意识里的某种认知让他对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感到不安。

　　他觉得自己变得很没用，光是在无意义地消耗资源。

　　他也曾问过那个人自己原先的职业，可得到的回答是，他现在还不到二十一岁，是大学还没毕业的年纪，所以并没有开始择业，而他原本的专业是古典文学，但他看着终端里的那些古籍书册，却觉得陌生至极。

　　莫里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也完全没有记忆。

　　原非与看到莫里低落的神情，原本生气的情绪也渐渐消散，半晌，他低声道：“其实理论上是没什么影响。”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是啊，理论上没什么影响。

　　一次小小的精神力波动，能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有人不允许这种“理论上”存在罢了。

　　莫里也沉默了下来，他开始反思自己这有些迁怒的行为对原非与是否公平，毕竟原医生也不过是受命于人。

　　“封总今天晚上会过来，”原非与再次开口，“所以……”

　　原非与的话没有说完，莫里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意思。

　　“我知道了，”莫里扶着礁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今天放风结束，我得乖乖的，”他顿了顿，看向原非与，对他抱歉道，“原医生你去休息吧，耽误你工作了不好意思，我这就回去。”

　　原非与站在原地，看着莫里往上走，白色沙滩上印下一串脚印，背景孤寂又落寞。

　　他没忍住喊了一声：“莫里。”

　　莫里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原非与，逆着光，原非与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寂寥萧条，似乎连光都照不暖他身边的空气。

　　一年前还明明不是这样的。

　　原非与现在还能想起来，当时刚刚苏醒的莫里是如何地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对生活十分积极。

　　他不排斥原非与，也努力接纳自己的丈夫，接受他作为封氏董事长兼总裁夫人的身份，哪怕他记忆全无。

　　那时候的莫里还会笑着同他吐槽，说那个人给了他一个终端，可作为古典文学专业课的通俗小说鉴赏里面全是霸总娇妻类小说，是不是那人在夹带私货？

　　那时候的莫里活泼开朗，眼睛里带着细碎的光。

　　可现在呢？

　　原非与垂眸。

　　莫里恐怕根本就不知道，他对那个人的每一次笑，换来的是更严厉的监管。

　　毕竟，是那个人好不容易才偷到的光。

　　于是才一年，莫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我会想办法劝劝封总的，”原非与说道，他对莫里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算算时间，你的治疗也该推进到下一阶段了，我想，封总会同意的。”

　　莫里听到原非与这么说，眼睛亮了一下，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希冀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对原非与道：“谢谢原首席。”

　　原非与上前几步，站到莫里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封总也是比较紧张你罢了，他对于你病情的进度也很担心。”

　　莫里没有回答，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原非与抬了抬下颌，“我送你回去。”

　　莫里跟着原非与上了回庄园的无人飞行器，他看着外面的景色快速略过，这是个很大的岛屿，飞行器的路线几乎囊括了岛上最美的观景角度。

　　可这些景色莫里已经看了很多遍，现在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

　　飞行器很快将他送回庄园，莫里从飞行器上下来，而原非与需要乘坐飞行器去庄园的转乘地，去往他在这颗星球上的实验室。

　　莫里同原非与道别，原非与却突然想起来什么，挡住了飞行器要合拢的安全门。

　　“哦对了，”原非与对他眨了下眼，“今天晚上记得看天空。”

　　“天空？”这引起了莫里的一丝兴趣，“天空怎么了？”

　　“今天是这座岛上三百八十七天一次的‘无月之夜’，”原非与笑吟吟地说道，“TR1卫星运行到恒星和本星之间，你可以看见最完整的星空。”

　　原非与说完这句话后，就对莫里挥了挥手，飞行器的安全门合上，快速地滑行离开。

　　无月之夜、完整星空。

　　这个消息让莫里开心起来。

　　相比较古典文学，他对星空的兴趣显然更大，而今天，他就能完整地观测到整片星空。

　　这是他在这片岛上千篇一律的日常中出现的一次美丽的突变，为他带来了一丝对“变化”的向往。

　　然而，莫里开心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上楼，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那间房门，刹那之间，新鲜的茉莉花的味道传来，莫里脸上的笑顿了顿。

　　一个人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到他进来，对他温柔地笑了一下：“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