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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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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荷宴人多眼杂,皇帝遇刺一事,不出三日,流言便已传遍京城,越传愈烈。
新皇登基未久,龙椅尚未坐稳,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不少人暗忖着怕是要变天。
本朝素来有殉葬旧制,先帝驾崩时便有不少后宫嫔妃陪葬,此番皇上遇刺垂危的消息一出,后宫顿时心惊胆战,生怕年纪轻轻便要落得陪葬的下场。
人心惶惶之际,一道圣旨下达,京畿官员家眷,尽数以侍奉太后汤药为名,被召入宫中软禁。
太后本就无病无灾,这明摆着是圣上以亲眷为质,敲山震虎。
满朝文武但凡流露出半分异心,最先遭殃的便是宫里被扣着的老小,把柄握在帝王手中,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酷暑烈日之下,众大臣汗流浃背在宫门外等候传召。她们之中不乏辅佐两朝的老臣,满肚子怨怼不满,迫于皇权威压,硬生生咽回肚里。
直到次日清晨,皇上龙体康复的消息传遍宫闱,前朝后宫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
慈宁宫。
殿内的血腥气刺鼻难闻,往日伺候的近侍全被赶走,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苏几道被抬回去听说程凌霜遇刺中毒、快不行了,还在暗地里窃喜。
只盼着她早点死。
万万没料到,当夜,叫司雪的掌事便带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程凌霜放出的毒血,强行灌进了他口中。
苏几道向来体面尊贵,何曾受过这般粗暴折辱?小半碗发黑的毒血入喉,他吓得通体发寒,胆魄俱裂,拼命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慈宁宫转眼被封,里里外外都是重兵把守,他瘫在榻上,脸色惨白,随时都会断气。
他算是明白了,皇帝是怀疑秦王呢,要是皇上出了什么好歹,他得跟着一块死。
苏几道目眦欲裂,只恨当年没有斩草除根,早点杀了那个死丫头。
*
养心殿外,羽林卫层层林立,比往日多出数倍,甲胄寒光慑人,戒备森严。
皇帝对外称伤势已愈,实则紧闭殿门,不见任何人,内里实情,无人知晓。
梅寒舟走到殿阶之下,撩开衣袍,屈膝跪地。
司雪赶忙上前低声劝:“梅才人,陛下谁都不见,您回去吧。”
青年垂着眼,眼下一圈乌青,脸色透着几分憔悴:“烦请司雪姑姑通传一声,我是来为陛下侍疾的。”
“如若不是我,皇上也不会中毒。”
他这几日夜不能寐,闭上眼,眼前就说程凌霜在他面前吐出的场景。
说不动容是假的。
他们又不是水火不容的仇人,逞论有这么多年情分在,程凌霜能为他做到这地步,再铁石心肠,也不可能无一丝撼动。
他也怕,程凌霜真的挺不过去。
司雪闻言,皮笑肉不笑应道:“梅才人有心了,奴才这便进去为您通传一声。”
她转身入内。
养心殿内弥漫着浓郁苦涩的汤药味,程凌霜倚在软枕上,双目轻闭。毒性蔓延得极凶,比引给苏几道还要凶险,衣袖下的小臂上,尽是刚放完毒血的狰狞伤口,触目惊心。
听司雪禀明来意,她面无表情,眸色寒凉。
换做从前,她早已把满心委屈与苦楚都讲给寒舟听,可如今,她只剩压不住的猜忌。
刺客严刑拷打之下,司雪寻着蛛丝马迹,查出和秦王残存旧部脱不开嫌隙。
什么手足相亲、皇室宗亲,几乎被杀绝。程凌霜无子嗣,一旦驾崩,便是秦王顺理成章接手江山。
所有人都希望她死。程凌霜指尖攥紧,心头的质疑疯长。
梅寒舟是真心担忧她的安危,还是替秦王打探虚实,看看她还能撑多久?
程凌霜强撑着坐直身子,抬手示意司雪:“更衣。”
司雪心领神会,眼中浮现担忧。即便陛下靠放血压制毒性,对外宣称已经找到解药之法,但这依旧不能令人信服。
司雪:“陛下,恕奴多嘴……梅才人前几日都不曾问疾,如今刚传陛下病愈,他便赶来求见,这用意难免不让人多想。”
那番话程凌霜一字不落地听进心里,眼底冷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养心殿外,梅寒舟屈膝跪得端正,迟迟不闻传召,心中的不安愈盛。
他早已悄悄问过在太医院当值的母亲,得知陛下自中毒之后便格外忌讳旁人近身诊脉,连他母亲都不能入殿请脉,确切病情无从说起。
不知跪了多久,殿内才终于传出一声“传”。
梅寒舟身形微僵,面上带着局促和忸怩,不见往日漠然和抗拒之色。
他自幼跟着母亲学医,想为程凌霜把把脉,只有她余毒全清,自己才好放心。
座上的少女一身玄色暗纹龙袍,身形高瘦,那张脸生得阴柔昳丽,眼尾上挑,瞳色沉如寒潭,唇色殷红,非但不显病态,反倒气势迫人,叫人不敢直视。
梅寒舟一抬眼撞进那道目光里,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垂着眼,莫名感到羞耻:“我的凝香阁离养心殿太远,一来一回,耽误了太多时辰……我想先住在偏殿,夜里也方便侍奉。”
这已是梅寒舟难得放低姿态。
可程凌霜听着他一口一个“我”,这么久了,依旧没有半点身为后宫嫔妃的自觉,眼底闪过讥讽和一丝厌烦。
梅寒舟被她那道不加掩饰的灼灼目光盯得脸颊微热。
从前她一味主动,他一味回避抵触。如今就算是偿还,也该由他主动一次了。
他拧巴走上前来:“伤口可还疼?我略通药理,应当能为你分担一二。”
一旁的司雪见状,立刻上前阻拦,脸上挂着标准的笑:“梅才人,陛下龙体已安,自有奴才在,不敢劳您费心。”
程凌霜端坐其上,面容平静。
果然和她预想中的一样。
迫不及待要探她虚实么?
程凌霜面上云淡风轻:“朕已大好,不碍事的。”
她扬手,司雪递出一只精致的匣子。
打开,匣中铺着明黄软缎,正中静静卧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莹白流光,贵重得晃眼。
程凌霜脸上是象征性的情意:“这是西越国进贡的贡品,夜里光照百步,宫中仅得三颗,算是稀世奇珍。原是为你备下的生辰礼,只是耽搁了。”
既是贡品,便严禁私售,再珍贵也只能赏玩。
梅寒舟望着那颗夜明珠,忽然一阵恍惚。
往年程凌霜除了摘莲蓬,还为他写福帖、画小像。
他现在方觉,帝王随手赐下的金玉珠宝,终究不及当年少女一笔一画的心意来得珍贵。
程凌霜忍着喉咙的腥甜,面带微笑:“这里汤药气重,又有不少人伺候,不必你在这里辛苦。”
“你先回去,等朕静养好了,再来看你。”
*
梅寒舟捧着那只装着夜明珠的匣子,一路脚步发沉地回到凝香阁,整个人都像浸在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浑浑噩噩,落不了脚。
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镜前,垂眸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梢依旧清俊文雅,可神情却凝滞得厉害,瞳孔好半天都无法聚焦在一处。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程凌霜到现在还记着他的生辰,可他却觉得她待他变得客气、刻意、疏离许多。
他放下矜持,甘愿留下侍疾,也存了接纳她的心思,可她却拒绝了。
他想不明白她又是在顾虑什么。
梅寒舟怔怔望着镜中人,喉间发涩。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宫人私下碎嘴的那些话。
——年龄摆在那儿,长得再好,到底也不比鲜嫩新人,怪不得无宠。
他从前并不在意这些。
可此刻,他第一次心慌。
难言的焦虑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缠上心头,越收越紧。
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外头便传来宫人隔着帘子的禀告。
“小主,太医院刚刚传消息,苏官男,诊出有孕了。”
一句话落,梅寒舟如遭雷击,怔怔坐在镜前,脸上带着短暂的空白茫然。
有孕。
苏怀冰有孕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