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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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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狱之中,关押着数十名专供试药的男子。
他们浑身脏污,面色青紫,每日被强行灌下各式研制的汤药,药性冲撞时痛得浑身抽搐,奄奄一息地蜷缩着。
先后有人撑不住咽了气,便被狱卫拖出去,悄无声息地处置。
程凌霜立在阴暗腐臭的牢外,司雪在旁掌灯。余毒日夜噬体,刺鼻的秽气与药味扑面而来,皇帝以袖掩鼻,嫌恶地蹙紧眉。
狱卫将一碗碗黑乎乎汤药灌下后,如同拎着小鸡崽子,将牢中男子一个个拖出来,男子们呜咽声不断,反应最大吵的最凶的,无一例外被拖去拔了舌头。
医官静立一旁,记录药效,时刻观察着他们服药后的症状。
人群之中,叶孤鸿也在其中。
他倒是个命硬的,身上本就伤痕累累,被折磨得形销骨立,一身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狼狈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被抓来试药的这几日,他凭着一股惊人的毅力,在一群濒死之人里,硬是撑了一天又一天。
排在叶孤鸿前面的男人抖如筛糠,皇帝亲临,他不敢大喊大叫,却是吓得失禁。
浓重的尿骚味散开,混在血腥气里,简直令人作呕。
程凌霜拧起眉,对这些个贱奴越发嫌恶,在只效忠她一人的私医探脉摇摇头后,失禁贱男便被拖下去,很快没了声响。
叶孤鸿死死抿唇,安静得近乎诡异。
一剂汤药入腹,私医上前搭脉,指尖一触,先是一愣,反复再探,脸色骤然变了。
她又去摸了摸叶孤鸿的脉象,再翻看他的眼睑,反复核验再三,才终于彻底确认。
她快步上前,踌躇中压着激动:“启禀陛下,此解药确有奇效,只是事关陛下龙体安危,臣以为,仍需再换一批人试药,确保万无一失,方可请陛下服用。”
医官熬了好几个大夜,不敢出差错,继续补充道:“陛下,各人禀赋不同,药性起效也千差万别,方才那么多人试过起色甚微,唯独此人身上见效……臣不敢拿陛下性命轻试,求陛下允臣再试数人,细细比对稳妥之后……”
程凌霜闭了闭眼,肩臂旧伤还很难结痂,溃烂发脓的伤往心口钻。
她是硬生生剜去腐肉、逼出毒血,才强撑到现在。
那毒来得阴诡罕见,无药可解。那些窥伺帝位之人,根本不必动手,只消静静等着她毒发身亡。
她已经撑不住了。
程凌霜低眸看向跪在人群中那道狼狈的身影上。
眼中掠过一抹赞许。
她从不把什么男人放在眼里。自叶孤鸿侍寝那日行刺,在她眼里便已是一具尸体,不即刻杀他,不过是想让他多受些折磨,慢慢偿命。
“不必再试。”
程凌霜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叶孤鸿能扛得住,她自然敢于一试。她惜命,但容不得软弱。
“立刻将此药炼制妥当,呈上来。”
“朕,现在就要用。”
言罢,程凌霜转身离去,脚步顿了顿,再度饶有兴致地回眸,望向地上的叶孤鸿。
他早已撑到脱力,仍死死攥紧双拳,汗津津的湿发凌乱垂落,遮住了大半眉眼,却挡不住眼眸中近乎顽强的生命力。
即便身陷泥沼、遍体鳞伤,也没想过寻死。
程凌霜忽然想起,叶家有二子。
小的还拘在教坊司,刚满十三,再过不久,便到了可以承侍的年纪。
“抬下去治伤,换一间单独的密牢安置,别让他死了。”
司雪闻言,表情诧异。
此男曾持刀弑主,死千百次不足惜。
陛下怎就看上了他?
可转念一想,左右不过是个男子,再凶再狠,也翻不出陛下的手掌心,有什么不可?
*
养心殿内,药香弥漫。
程凌霜服下刚煎好的解药,喉间腥甜稍缓,连日强撑早已耗尽心力,她刚靠上软榻,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竟坠入了心中隐蔽的回忆。
梦里还是逃不开的深宫冷院,她裙摆沾着泥污,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一瘸一拐地走在宫道上。
周边的宫人唯恐避之不及,没人敢对她露出半分善意。
她被贤妃所出的小皇子推搡了一把。
旁人皆有父妃撑腰,唯有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满心委屈,她只能想到去找梅寒舟。
少男品性纯良,从不攀附权贵,在这捧高踩低的深宫里,是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却见程凌曦与梅寒舟二人,正立在郁郁葱葱的草木深处。
她还未出声,便先听见了少男压抑又酸涩的质问。
“听说这些时日你和叶公子走得很近,原是我一直自作多情……”
“我只是个太医之子,无权无势,论家世,还是品貌才情,自然样样不及叶公子,日后……我绝不再牵连你。”
程凌曦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耀眼夺目。
她牵起少男的手,被他这副较真的模样逗得不行。
“傻寒舟,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反倒是你与我那个六妹毫不避嫌。”
“路边讨食的小狗我见了都不忍心,何况是人呢?你成心冤枉我。”
……
程凌霜猛地睁开眼,喉间喷出一口郁结已久的血水。
瞳孔先是涣散空洞,随即缓缓聚焦,所有的脆弱与酸楚尽数褪去,只余下暴涨的凛冽戾气。
“什么时辰了?”
守在旁侧的司雪拿锦帕替她擦拭唇角血迹。
“回陛下,此刻已是亥时,您睡了两个时辰。”
司雪望着她沉得吓人的脸色,极有眼色往后退了两步。
犹豫再三:“陛下您身上烫得厉害,奴立刻去传太医,为您扎针退热、再诊一诊脉象……”
“不必了。”
程凌霜毒是清了,可她只觉体内燥热出奇。
她掀开锦被,神智被梦中画面撕扯得迷离恍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她亲眼所见。
心口那股被背叛、被丢弃的剧痛缠在一起,疯了似的冲撞四肢百骸。
她此刻想杀个人,或是做点什么宣泄一番。
手腕猛地一扬,将悬在床头的长剑拔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铮鸣,长剑森冷,锋芒慑人,映得她那张脸扭曲愤懑。
她现在是一国之君,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靠人施舍怜悯过活的小丫头。
“朕出去走走,你不必跟来。”
司雪吓得脸色煞白,心道皇帝这是又被魇住了。张了张嘴,半个字不曾多说,只是眼睁睁看着提剑的帝王,一步踏入外头漆黑的夜色之中。
她轻叹一口气,陛下就是以前受了太多委屈、吃了太多苦。
外头都说陛下冷酷暴戾,可只有她知道,陛下是硬生生被逼出来的。
若是这世上,能有一个人,不问权势、不贪富贵,全心全意待陛下,掏心掏肺地爱着陛下,能将陛下心头那点冻了多年的寒心一点点焐热,那该多好。
思及此,司雪自然而然想起了凝香阁的梅才人。
可念头刚起,她又黯然摇了摇头,没有再对他寄予希望。
随即,她想到了掖庭里那位怀有龙嗣的苏公子。
至少,他腹中怀着陛下的第一个骨肉。
血脉相连,父凭女贵,现在不闻不问。日后呢?
头一个孩子,就和第一个睡的男人一样,总归有些特殊吧?
*
宫道两侧,长明灯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风一吹便轻轻摇晃,映得满地树影斑驳。
程凌霜提剑独行,脸色阴郁,周身寒气逼人,廊下值守的宫人远远望见,跪伏在地,无一不哆嗦。
她原本脚步下意识朝着凝香阁去,可走着走着,方向一转,竟拐进了一处偏僻清幽的偏殿。
这里静得过分,廊下的宫人早已撑不住困意,靠着柱子打盹偷懒,半点没察觉帝王驾临。
程凌霜抬手,示意谁也不准通传,独自迈步而入。
刚走近殿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细细微微、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她脚步一顿,心头竟生出几分陌生。
她已经好久不曾踏足这里。
流云轩,住着的是陆贵人。
当年她还未登基,到了该知事年纪,皇后假惺惺指个内侍给她做通房。
陆子悠模样普通,木讷胆小,上不得台面。
程凌霜一向对他忌惮疏离,但隐约记得是个文静体贴的。
后来她登基为帝,念在这些年他安分守己、身子孱弱的份上,便将他安置在这偏殿,算是养老度日,极少过问。
她自己也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走到了这最不起眼的地方。
殿内烛火昏昧,程凌霜提着剑迈步而入,惊得床榻上刚要安歇的男子不知所措。
陆子悠抬眼,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伏在地上恭顺叩首,屏气凝神,不敢呼吸,以为是做梦。
程凌霜随手将长剑倚在桌角,不疾不徐走近,随意问道:“你的病如何了,还不曾恢复吗?”
陆子悠一怔,皇上似是将他这号人忘了个干净,突然过问他的身体,一时竟忘了应答。
下一瞬,人影全然挡住他,他心刚提起,程凌霜便搀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同在床边坐下。
“朕只是路过,过来坐坐,不会打搅你吧?”
他手心被她滚烫的掌心握住。
程凌霜露出一个柔和表情:“朕许久不来,你还是没变。”
苏怀冰有孕的消息昨日传至阖宫。
皇上是天下之主,各色美男应有尽有,将他抛之脑后也是常理之中。
陆贵人知道自己不讨喜。
所以他不怨,只盼皇上不嫌他无用,嫌他连这点侍奉的本分都做不好。
他哆哆嗦嗦解开自己的衣襟。
衣料一层层滑落,露出单薄孱弱、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肩头与胸膛。
谦卑的男子半跪在她腿侧,将披散的长发撩直身后。
程凌霜看着他急迫的举动,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朕来不是这个意思。”
陆子悠僵在原地,稍显羞耻与无措,“嫔妾……愚笨,还请陛下明示。”
夜深了,陆子悠想不通皇上到访,还有其它缘由。
总不会……是想要和他秉烛夜谈吧?
程凌霜细长指节贴在他清减素净的脸容上,虽然她不见得想看,可那白花花的肌肤还是故意明晃晃暴露在她眼前。
“你身子孱弱,受不住房事,朕是为你考虑。”
他是潜邸时就跟着她的旧人,她才愿意多费一句口舌。
“嫔妾想好好侍奉陛下,旁的不要紧。”
他再度俯身,动作比先前更恭谨殷勤。
原本苍白怯懦的脸上,悄悄浮起一层薄红,“咕哝”,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褪去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竭力讨好的卖力。
程凌霜阻拦已经是来不及。
她阖目,心底却漫上一丝难以掩饰的烦恶。
她贵为帝王,想要什么没有,偏偏眼前人这般殷勤,只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这般毫无自我的模样,比殿中摆设还要无趣几分。
她任由他跪着侍奉,心底只余一片漠然,陆贵人原先和梅寒舟在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不同。
如今多一丝心软,都显得多余。
她这后宫的男子,到底差了些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