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46、问责 你想发火，

　　孙香眼前除了阿斗以外的四人。那为首的年轻妇人，瞧着比自己略为年长，容貌秀丽，身形窈窕。当得是眉如远山色似黛，眼若星辰耀流光。

　　夫人怀中的婴孩就不必说了，藕荷色的襁褓，依稀可见白皙的肌肤，大约是个女娃娃。

　　站在妇人身侧，挡在那半大男童与阿斗身前的侍女，瘦瘦高高的，脸却略有些方圆。瞧上去，眉眼恣肆，不似久为人屈待的模样。

　　至于那半大的男童，浓眉环眼，鼻子挺翘，一瞧下半张脸就来自年轻妇人的遗传。倒是那上半张脸，总让孙香想起一个人。

　　孙香仔细打量了这四人，望她们体态步伐，除了半大的男童初学些拳脚，其他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辈。于是，稍闪两个身形，便一把将躲在最后的阿斗抓了出来。

　　半大男童与侍女惊呼一声，伴随着阿斗的哀嚎：“夏侯叔母，阿斗要死了——”

　　孙香的手不偏不倚地落在阿斗的尻臀上，特意带了点力，怕他往后不长记性。孙香一连打了他多下，没好气道：“你摔碎了我的钗环，我打你几下，也算是扯平。下次若敢再犯，即使你父亲拦着，我也要打得你劈开肉绽。”

　　侍女本还想上来阻止，却在孙香隐约道清原委之后，被年轻妇人阻止。

　　阿斗哭嚎着：“你等着。我一定要告诉我阿爹，告诉诸葛叔父、关叔父、张叔父、赵叔父……让他们为我报仇！”

　　孙香轻嗤一声。说句不好听、拿乔的话，她既嫁给了刘备，便是诸葛亮、关羽、张飞和赵云的主上。他们绝不敢冒犯自己。就算是刘备亲自来问责，孙香也无所畏惧。

　　她倒要看看，刘备对她的好，除了他们是夫妻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前提。

　　末了，孙香停了手，一把推开面前的阿斗。阿斗嚎啕着跑出去，留下孙香与四人面面相觑。

　　侍女惊讶地张大嘴巴睨孙香。

　　孙香率先拱手作揖道：“让几位见笑了，实在是小子顽劣，不得不教，这才在几位面前打了这位尊贵的荆州少主。”

　　四人闻言，愣了愣，随后是年轻妇人上前向孙香回礼，得体却有些冷淡地回应：“我们有听见，是阿斗先做错了事，你才教训于他。既是教导孩子，又很谈见笑、失礼？”

　　孙香以为这年轻妇人还是很明事理的。

　　孙香心里顿时有了好感，再次施礼：“不才孙香……孙尚香，还不知夫人是？”

　　“我复姓夏侯，单名一个涓字。乃是……”年轻妇人就连嗓音都是清冷、温柔的。不过，她说到自己的具体身份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但这个名字足以让孙香认出她。

　　夏侯氏，夏侯涓，乃曹魏大将夏侯渊的亲侄女。数多年前，刘备势弱，曾投靠远在许都的曹操。张飞便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夏侯涓。

　　孙香主动道：“我知晓。夫人想必就是张翼德将军的内妇。”

　　传闻，刘备离开曹操的时候，张飞掳走了夏侯涓。

　　夏侯涓同样再次施礼，唤孙香：“孙夫人。”

　　孙香摆了摆手，说不上喜欢这个称呼。

　　夏侯涓身边的侍女则紧接着道：“女郎，你瞧。她和我们一样都是从别处而来的外姓人。只不过他们孙氏与刘皇叔是盟友，而我们家主与刘皇叔是死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夏侯涓的处境与孙香既像又不像的。

　　夏侯涓听了，赶忙制止侍女：“新岁，休要胡言。”

　　“原来你叫新岁啊。”孙香灿烂地笑着，看向侍女。侍女似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又天真大胆、不卑不亢，想来夏侯涓平日里应当对她很好。

　　孙香不禁好奇：“夏侯夫人既已嫁给张将军，你如何还会称她女郎？”

　　名唤“新岁”的侍女，眉毛一挑，理所当然道：“她是张翼德的夫人，可永远都是我的女郎啊。”

　　一句话便叫孙香清楚，这主仆之间，并非谁单方面对谁好，而是彼此之间都很好。

　　孙香笑意更甚：“这话在理。”故意又问新岁，“不过，你不怕你家张将军责怪？”

　　哪知，新岁当即反问：“孙夫人作为后母，殴打自己夫婿唯一的儿子，也不怕皇叔怪罪？”

　　孙香被问得愣了愣。

　　随即，那侍女新岁已自行解释：“也对。你们孙氏的女郎终究是和我们夏侯氏的不同。你们是盟友，是一边的。只要你愿意，你以后会是刘备最敬重的正妻。你的孩子还会取代如今的阿斗小公子，成为整个荆州最尊贵的少主。”

　　孙香：“……”她的未来有这么光明吗？

　　正说话间，院落之外突然传来高昂、雀跃的一声呼唤：“阿涓，我回来了——”

　　伴随着这声响，是高大魁梧的张飞阔步而来。他的眼里似只有夏侯涓，连孙香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反应。

　　张飞到众人面前，先是主动抱过夏侯涓怀中的襁褓，而后拉着夏侯涓的手，眉飞色舞地与她笑说：“阿斗那孩子是怎么了？我方才瞧见他从我们院子哭着跑出来。苞儿与他打架了，还是新岁欺负他了？”

　　见张飞揶揄自己，新岁不满：“大个子，你少诬赖我。”

　　孙香则是惊诧瞥了眼旁边的新岁。

　　夏侯涓欲言又止：“阿斗做错了些事。”话罢，她转眸看了看，静静站在一旁的孙香。

　　张飞顺着夏侯涓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孙香。

　　张飞启唇便道：“孙尚香？”他更抬手直指孙香。后来，意识到什么，立刻抿紧双唇，换而改口，“嫂嫂，你怎么在这里？莫非方才是你教训了阿斗？”

　　张飞指了指孙香，又指了指院落外阿斗消失的方向。

　　孙香也没瞒着：“是。”

　　张飞意味不明地碎碎念：“那阿斗八成是要去向大哥告状了。”

　　夏侯涓更礼貌、客气：“孙夫人既来了，不如就留在院中喝杯茶？”

　　孙香摆了摆手：“不必。我还有事，马上就走。”

　　张飞的话也提醒了孙香。若是阿斗向刘备告状，刘备估计很快就要来找自己兴师问罪。到时自己不在屋中，还有劳他到张飞院中来找。不如自己早点回去等他。

　　张飞也不客套：“那我们夫妇就不留嫂嫂了。”话罢，他拉着夏侯涓，满心满眼只有夏侯涓地领着夏侯涓往屋室内回。

　　望着渐渐走远的一对璧人。郎君高大伟岸、妻子温柔婉约。他们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最重要的是，郎君敬爱妻子，妻子温拂夫婿。

　　孙香对着没着急跟上的新岁感慨：“合该是我更羡慕你们女郎才对。至少她拥有的是夫婿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喜爱。一如你都敢同张将军大小声。而我的侍女对刘皇叔从来恭敬。”

　　此话毕，孙香对新岁也作了个揖：“好了，我便先回去了。叨扰诸位，告辞。”

　　望及孙香翩然离去的背影，侍女新岁也是怔了怔。新岁是没什么规矩没错，毕竟她家女郎夏侯涓自幼纵着她，饶是嫁给张飞以后，张飞看在夏侯涓的面子上，也对她宽容。但是在旁人眼中，她新岁仍旧不过是个侍女。

　　现今，这顶顶尊贵的刘皇叔正妻、东吴的孙郡主居然会对自己一个婢女施礼？

　　新岁以为这孙郡主定是与自家女郎一般，与众不同又良善好相与。

　　孙香回到与刘备居住的主院时，刘备已经归来。他背对着孙香站在屋室内，身侧是紧紧抓着他袖袂的阿斗。刘备正在审问红苕与青荇。红苕与青荇皆恭顺地垂首，偶尔抬眸、嘴唇张阖地回答几句。

　　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这样也挺好的。就让自己对刘备的好印象止在今日，也防止他们在情感上更进一步。如此，最终分开的时候，自己便不会难过。

　　孙香提着裙裾，大步地走进去，高声：“玄德兄，不必责怪我的侍女们。她们并不清楚什么，确实是我这个做后母的打了阿斗没错。”

　　刘备与阿斗闻声回首。

　　阿斗愤愤地看了孙香一眼，冷哼一声。

　　刘备则是深深地注视着孙香，眼眸幽邃，似乎在积蓄着什么。

　　孙香坦坦荡荡地主动告知：“我知阿斗是玄德兄你四十多岁以来，唯一的儿子，自然对他疼爱有加。而我因为自己的一点钗环首饰、身外之物，便对他动手，势必惹得你恼怒。你想发火，或者惩罚谁，就冲着我来吧。”

　　孙香话音刚落，刘备转瞬对红苕和青荇压抑着怒气道：“去，去将小公子身边的乳母和侍婢都叫过来。”

　　孙香就静静地待在原地，等着看刘备要如何连同那一伙人来问责自己。

　　阿斗先是挑衅：“你完了。我就说你要打我，我就告诉我阿爹。现在我阿爹定会为我出头，惩治于你！”

　　孙香冷冷地瞋阿斗。

　　阿斗更向刘备告状：“阿爹，她瞪我！”

　　刘备：“……”片刻后，刘备扯开阿斗紧紧拽着自己衣袂的手，扶着他的双肩，逼迫他道，“你就在此处站好，没有为父的吩咐前，不准挪动。堂堂男儿，遇事只是啼哭、寻父亲撒娇，能成什么大事？”

　　孙香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刘备，疑惑，这怎么还要趁机教训他心爱的儿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