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未栖

47、请罪 母亲，孩儿

　　阿斗的身后，跪了以乳母为首的一群侍女。刘备未发声前，她们是连头都不敢抬。

　　直到刘备发声：“钟乳母，你本是怡儿临终前，亲自为阿斗选的。若是连你都不知道该如何照拂小公子，那你身后的这一群不过是虚顶着个头颅罢了。”

　　刘备此言一出，威严赫赫，钟乳母身后的侍女们全都匍匐，哀求：“皇叔饶命，饶命啊——”

　　钟乳母略略抬首，打量了一眼刘备，只见刘备周身怒气萦绕，光是一个眼神便叫人觉得有阎罗索命。

　　钟乳母更叩首：“皇叔，婢子罪该万死。”

　　刘备冷哼了一声：“你确实该死。但念在怡儿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往后若是再有闲言碎语闯入小公子耳中，叫我知晓，我定连你这条性命，一并拿走。今日就先杖责二十，罚月钱半载。你可有异议？”

　　钟乳母当即感恩戴德地又叩首：“婢子叩谢皇叔宽容大恩。往后定全心全意只照顾小公子，不敢再纵容其他。”

　　刘备抬了抬手，示意门外的左右将钟乳母拉下去。

　　钟乳母被拖走了，满面悲戚与认命的坦然。阿斗则是愣住。他先是急唤一声“阿爹”，良久，哽咽着抱住刘备的大腿，询问：“阿爹为何要处置钟乳母，钟乳母她做错了什么？”

　　“钟乳母她没有错啊。”仍旧年幼的稚童睁着无辜的大眼，嘶声力竭地质问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却置若罔闻，只略略抬眸，看向更后面那一群侍女：“至于你们……”

　　刘备的语调慢慢的，却十分冷肃，犹如一把凌迟的刀。

　　众侍女惶惶然，浑身发着抖。许久，才等来正式的发落：“来人，将她们全都拉下去，分别拷打，问出那些闲言碎语到底出自何人之口，是谁人叫她们说得。等有个结果，再寻人牙子，一一发卖。往后都不得再在县府侍奉。”

　　“皇叔，冤枉啊——”一众侍女哀嚎痛哭。可是她们的声音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上前来将她们拖走甲士的蛮力。

　　孙香看得直发愣，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万一她们真冤枉呢？……若这些话是她们之外，那些用心险恶之人故意教授，又该当如何？”

　　孙香说着说着，便恍然惊觉，在背后推动这一切的，未必只是县府后院的人，还极可能是前院的那些官吏。

　　孙香与刘备的婚事，从来不仅仅是后宅之事，还是两个势力的互相拉扯与勾心斗角。

　　她愕然于这样的事实。

　　刘备则是波澜不惊地回答：“既是用心险恶之人，自有惩治用心险恶之法。但这些侍女不辩是非，竟将这些话传入阿斗耳中，还叫他今日敢大赤赤地用来忤逆他的母亲，便是她们莫大的过错。”

　　“我万不可能将这些人留在阿斗身边。”刘备说这一句的时候，又变得苦口婆心、意味深长。

　　孙香能理解，但是不禁又想到早前自己说刘备良善，刘备只道他们这些能在乱世苟活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良善。

　　孙香陷入深深地沉思。

　　阿斗已是哭成泪人，连嚎啕的嗓音都微弱、嘶哑起来：“明明不是她们的错，是孙氏女的错，为什么，阿爹为什么要帮着外人欺负自己人？”

　　刘备这才望向阿斗，微叹了口气，沉声开口：“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才叫你能随意被他人摆弄。无论你的母亲是什么身份，出自哪里，她既嫁给了你父亲，便是你需要尊敬的母亲。你忤逆她，一是不孝。二则为人离间，是不明。三则不知悔改，是蠢钝。为父希望你记住一句话，为人当善，而莫为恶，多结亲朋而少树敌手。”

　　“去吧，禁足三日，哪里都不准去。肉糜全免，只食黍米。晚点，让你诸葛叔父去看看你。许多大道理，他作为局外人，比为父说得更好、更容易叫你接受。”刘备再次又对阿斗挥了挥手。

　　阿斗是叫左右请离的，临走的时候还在抽抽搭搭地哭鼻子。

　　孙香直到目睹完这一切，才更恍然，刘备并没有先行问责自己，而是惩处了他心爱的儿子。难道他是想在阿斗面前，给自己留颜面吗？

　　孙香望了望刘备，刘备亦望了望孙香，俩人皆是目色幽沉而不明。

　　刘备缓缓上前，靠近孙香。他刚抬手，孙香吓得往后退了一句，大嚷：“总不该我打了你儿子，你要替他打回来吧？”

　　刘备忍俊不禁，三分促狭，七分嗔怪：“我在夫人心中便是如此鲁莽、不堪？”

　　孙香这才敢又正大光明地打量刘备。

　　他的瞳眸里确实为喜色所代替，看不出什么愠怒来。

　　孙香不可思议：“阿斗他们都走了，你不准备借机对我发难？”

　　刘备也不明白了，疑惑：“我缘何要对夫人发难？”

　　孙香：“……因为我打了你宝贝的儿子？”

　　“玉不琢不成器，子不教不成仁。你是阿斗的母亲，打他又当如何？”刘备理所当然地反问。

　　“可我是后母，还是从东吴嫁过来的。”孙香仍不可置信，在给自己的举止加码。

　　刘备又叹息一声，再次上前，孙香再次后退，他便一直上前，直到孙香退到关闭的门扉前，退无可退，刘备拉起她的柔荑，意蕴深长道：“阿斗是孩子，许多道理不明白。你是他母亲，怎么也不明白？”

　　“从你我成婚那日起，便是荣辱与共的夫妇。只要你不背弃我，我绝无可能背弃你。无论你姓孙，乃至姓曹。或许我们之间终会有权势所迫，但只要你我夫妻一心，又如何不能抵抗？”

　　“香香，此番是你受委屈了。是我没有教导好儿子，才让他说出那些混账话。下次我再休沐，定将他把打碎的那些钗环，都买回来给你补上。只盼你，还不要因此生他一个小孩子的气才是。”

　　刘备将孙香拉进怀里，抚着她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

　　孙香身上的戾气被抚去大半。她轻轻地道：“若是你肯教他，我又怎么会同一个孩子生气。打他不过是觉得，我若是此时不惩治他，等他有了你做倚仗，便更有恃无恐、无法无天。”

　　“我不是那等溺爱孩子的父亲。”刘备疏朗地笑着。

　　孙香：“那好吧，我便不生气了。你也别太动怒。”

　　孙香为表示友好，自刘备身后，抬起手，迟疑地在他背上也拍了拍。

　　刘备：“……夫人是不是忘了，我们是夫妻？”

　　孙香磕巴起来：“那、那又怎么了？”

　　刘备放开心，垂眸认真去看她娇俏的小脸。因为离得近，孙香能感受那温热的呼吸。

　　孙香：“……”

　　刘备无奈又道：“我一直在盼着夫人能早日接受这个身份、接受我。”

　　“！”孙香以为这和在邀请她有什么区别。

　　孙香：“我……”她其实内心没有先前那么抵触了，如今敢也在被拥抱时去触碰刘备，就可见一斑。但是，她还是不太清楚，那件事除了男女之外，还意味着什么。

　　孙香：“你……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第一次嫁人，没什么经验。”

　　刘备拿她没有办法的摇头苦笑。

　　……三日后，阿斗主动前来，向孙香请罪。

　　孙香狐疑地打量着圆嘟嘟、肉滚滚的阿斗。这孩子是丰腴的，但远算不上胖，一颦一笑还有点可爱。

　　阿斗则是跪得干净利落：“母亲，孩儿知错了。”

　　孙香反倒被他一个孩子弄得措手不及：“你、你……错哪儿了。”

　　阿斗真认真思考起来，沉吟着，掰着手指头道：“诸葛叔父都与我说了，一则在礼法上，你是我母亲，我应当亲孝于你；二则，你是我父亲的妻子，不看你的面子也该看我父亲的面子，对你好点；三则，你对我其实不错，教授我文识武艺，我应当知恩图报；四则，你是女子，男子天生就该善待女子。五则，你一个人来到我们荆州也不容易，我不该再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孙香听得目瞪口呆。要说这前三则还有些正经，这后三则又是什么？怎么看也不像是出自诸葛亮之口。

　　孙香：“真都是你诸葛叔父告诉你的？”

　　阿斗郑重地颔首：“诸葛叔父都说了。不过具体的意思，还是黄叔母解释后告诉我。但他说诸葛叔父的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叔母也觉得是我不对，总归我不该去幻想那些没发生别人要害我的事情。”

　　“所以，请母亲原谅。”阿斗小小地脑袋垫在掌心，磕了下去。

　　孙香一把将他扶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说那些。几日不见，你的文识武艺可有荒废？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去院中扎三个时辰马步……”

　　孙香话还没有说完，阿斗两眼一翻，往地一瘫：“不是说，请罪了，母亲就会原谅我吗？怎么还要借机体罚我啊？”

　　孙香哑然失笑，当年，周瑜可就是这么教导她的。

　　也不知周瑜如今的身体怎么样了？来荆州已有段时日，她总该寄去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