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73.中场（2） 官漠云 ...
-
官漠云站在甲板边，等着星舰入港。
他头上还包着纱布。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第六区特有的咸湿气味。他看着逐渐逼近的港口，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接下来应该往哪走。
……往哪走。
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最后都是去曼因德森，中间走哪条路都无所谓。
星舰的引擎声开始变调，准备减速入港。他刚准备下去——
后领一紧。
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大意了！
“喂！”
官漠云下意识挣扎，回头就看见霍安庭那张笑眯眯的脸。
“松手！”
“不放。”霍安庭拎着他往回走，脚步稳健得像拎着一只小猫，“江顾问有正事找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安庭没理他。官漠云挣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反正去哪都一样。
但是他还是不喜欢被拎着：“放手，我自己会走！”
他被拎过两道舱门，穿过一条走廊，最后被放在一间舱室门口。霍安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人我带到了，剩下的你们聊。”
霍安庭转身就走了，好像他就只负责把人带到。
官漠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内。
舱室里坐着好多人，各个看起来都很疲倦，应该是刚散会，看到官漠云来了，他们纷纷起身离开。
江顾问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他看到官漠云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
“来了？坐。”
官漠云没坐。他站在门口，看着江顾问。
江顾问也不介意。他把桌上的纸收拢，叠好，放到手边，然后重新看向官漠云。
“有个任务想拜托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顾问继续说：“第六区有个人道援助组织，圣十字军，我想派人去探探路，看看值不值得合作。”
官漠云不说话。
“所以需要一个不会引起警惕的人，它的负责人紫月季，是普罗因家族的人。”江顾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如果有你，可能会让她放松警惕。”
官漠云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打量着江顾问，“你想用我的眼睛骗她？”
“只是套套近乎，你什么也不用做，就当旅游，跟着他们去转一圈。”
江顾问没有任何羞愧。“你考虑一下。几个小时后出发，在那之前告诉我你的决定。”
官漠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紫月季。普罗因家族。第六区。
什么破事。
他走到甲板边上，靠在栏杆上吹风。第六区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阴晴。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没走？”
官漠云闻若未闻。霍安庭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丢给他一袋东西。
是几颗糖。用透明袋子装着，看起来像是从哪顺手拿的。
“你有事？”
“给你。”霍安庭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路上吃。”
官漠云低头看了一眼。几颗水果糖，奶糖。最底下压着一颗太妃糖，包装纸花花绿绿，普普通通。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
霍安庭已经走了。
官漠云把那颗太妃糖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几块钱就能买一大包吧。
包装纸不如他口袋里那张好看，这个太妃糖连坚果都没有……
官漠云微微一滞。
他低头瞟了眼自己的口袋。
太妃糖。海盐味的。
他攥着那颗糖，站在甲板上，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就当遛个弯。
只是去一下下。看看那个圣十字军是什么东西。看看那个紫月季到底什么来头。
然后顺路就走。
就这样。
官漠云把糖揣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长长的星舰走廊里，霍安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沿途不少佣兵正在整理行装，瞥见他路过就打个招呼：“老三。”
霍安庭一个一个点头示意，没停下来检查装备，继续向下，一直走到病房区。
他推开其中一间病房的门。
屋里两张床，住的是那对兄妹。门开的声音引起两人注意，但谁都没露出惊讶的表情。
就好像早就在等霍安庭了。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瞥了眼来人两手空空，慢吞吞坐起来。
“辛苦你了。”
“不辛苦，举手之劳。”霍安庭想了一路，仍是不解，“你让我跑这一趟，就为了给他送几颗糖？”
“送别的他也瞧不上。”方停书接过【方与意】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旁边的小姑娘眨眨眼，突然开口，语气堪称俏皮：“你听方停书的就好啦，他可是最会讨官漠云欢心的那个——”
方停书一口水差点呛死。
“你在说什么东西？！！”
“哇哦。”霍安庭往后一靠，饶有兴致地看戏，“原来是这样吗？”
方停书把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并不是。我只是想阻止他再去找逆戟。”
“哦？”霍安庭满脸写着不信，“就这？”
“就这。”
霍安庭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以前也给一个人送过东西。”他说，“不是什么值钱的，我刚做完任务，回的匆忙，没来的及准备什么，就只来得及买一盒他爱吃的果子，那一支鲜花都是果子摊老板的女儿送给我的。”
“但是他很开心。”
病房里安静下来。
方停书没说话，顽皮的小姑娘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霍安庭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惯常的笑，“所以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停书不假思索的回道：“我说过了，阻止他去找逆戟。”
霍安庭追问：“就靠一袋糖？”
“嗯。”方停书终于转过头，看向霍安庭，“他现在的状态，什么都不信。我出现在他面前，他只会更警惕。”
“所以你就让我去？”
“能给他送糖的就你和江顾问两个人，江顾问刚跟他谈过，再送糖只会显得刻意又虚伪。”方停书顿了顿，“所以只能你送了。”
“如果这袋糖没用呢？”
“那就换别的办法。”
“然后呢？”
“然后他想去哪就去哪。”
“炸中枢呢？”
“那是他的事。”
霍安庭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好像在确认这话里有几分真假。
方停书迎着他的目光，一点没躲。
霍安庭站在那里，意味深长地挤兑了一句。
“你，江顾问，逆戟，你们三个特别像。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既算计了这个也算计了那个。生怕给谁落下了。”
方停书还有心情开玩笑：“抬举我了。”
霍安庭等了几秒又开口：“让我去跟星际流氓谈判这事，不会也是你给江顾问出的主意吧？”
“这可真不是。”方停书说，“那是江顾问自己的安排。我只管官漠云这边的事。”
霍安庭挑眉：“行吧。那你告诉我，圣十字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在联邦待过，这个紫月季我却没听说过。”
方停书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确实该说清楚。霍安庭不是江顾问，不需要知道太多，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普罗因家族应该不用我给你介绍，”他开口，“紫月季是梅里美议长的姑姑，千叶大法官的小女儿，圣十字军就是她脱离家族以后用全部资产创建的人道援助组织。”
霍安庭皱眉：“联邦能允许她干这个？”
方停书失笑：“别小瞧了普罗因家族的积累啊，联邦想大权独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霍安庭：“但普罗因家族已经日薄西山了，我已经老了。千叶大法官的小女儿……唔，她今年也得有一百多岁了吧？”
“江顾问手里有能对付虫族的一手资料。”方停书说，“他需要可以合作的势力。紫月季的圣十字军是一个入口，这个人道援助组织主要以救济妇女儿童为主，不容易被联邦盯上。如果能合作，很多事都会好办不少。”
“那你们就派几个小孩去探路？”
“小孩不惹眼。几个小孩混进去，没人会在意。”
“行吧。”霍安庭最后说，“反正你们这些心眼多的人，说什么我都得先信一半。”
该问的基本都问明白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答应去了。几个小时后出发，你们准备准备。”
哨兵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关上以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方停书不免疲倦地闭上眼睛。
床边的小姑娘凑过来，小声说：“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方停书没好气地回怼：“有你那句话没多想的人也得多想几句，不正如了你的意？”
故意装傻的某人：“哎呀，不是你说了要掩人耳目吗？这水当然是搅得越浑越好的嘛。”
“kp。”
方停书刚说完，顶着小姑娘壳子的kp立刻回应：“什么事什么事？”
“帮我个忙。去缠着计商商。别让他有空盯着这边。随便什么理由，每天去找他几次，让他没法专心。”
方停书猜得没错的话，kp大概会非常享受这个任务。
果然kp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嚣张的笑声：“让我去缠着计商商？就这？我太擅长了！”
“别太过火，让他心烦，但别让他觉得是故意的。”
“放心，我有分寸。对了，你自己小心点，计商商那边我帮你挡着，他的监控我会想办法干扰一下。不过你也别太高调，毕竟他也不是傻子。”
“知道。谢了。”
“客气啥，咱俩谁跟谁。那我去了啊，你这边完事叫我。”
“嗯。”
与此同时，数十万光年之外。
计商商刚坐下来准备调试他的沙盒环境，通讯器就亮了。
“计工，是我，kp！”
计商商深吸一口气，接了。
“什么事？”
“是这样，A11世界线的归档好像有点问题，你能不能看一眼？”
“A11已经彻底损毁了，不需要归档。”
“可是ST说需要啊，他说万一以后要调阅呢？”
“……”
计商商闭上眼睛，数了三秒。
“发邮件。”
“发了啊，你没回我才来的。”
“我现在看了，没问题，可以挂了。”
“等等等等，还有一个问题——骰娘今天又抽风了，你看这个报错是不是你们中枢的问题？”
计商商看了一眼屏幕。他的沙盒环境还在加载。
“……那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那在谁的权限范围内？”
“不知道。挂了。”
通讯切断。三秒后，又亮了。
“计工，刚才那个问题我好像发错人了，应该是找ST——”
计商商把通讯器调成静音。
他看着屏幕上加载到43%的沙盒环境，沉默了几秒。
然后继续等。
加载到61%的时候，通讯器又亮了。这次是文字消息，kp发的：“计工，ST让我问你，那个沙盒计划什么时候能提交评估？”
计商商没回。
加载到78%的时候，又一条：“计工？你在吗？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我。”
计商商把通讯器彻底关掉。
加载到87%的时候，他听见敲门声。
“计工？你在吗？我进来了啊——”
计商商闭上眼睛。
加载条停在了87%。
计商商：“……你能不能一次性把所有问题说完？”
kp一脸无辜：“我也想啊，但问题它是一次一个出现的嘛，我也没办法。”
计商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亲自来，发个邮件就行。”
kp：“发了啊，你没回我才来的。”
一直故意忽视的计商商：“……”
还真是。
他无法反驳。
kp笑容灿烂：“那没事我先走了，有问题再来。”
几个小时后。
官漠云托着下巴看了半天玻璃，他等的不耐烦了。
身后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他抬了下头，粗略扫了一眼。
七八个人，高的矮的都有，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他们站成一排，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官漠云注意到角落里有两个人。
是那对兄妹俩，貌似姓方？
他们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官漠云没在意。他收回视线，看向站在孩子前面的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见之如沐春风，是那种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的人。
官漠云认得她，她叫代善英。从事心理学相关的工作，是江顾问的伴侣。
但不同的是，这次站在她身边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官漠云记忆里那个病殃殃的姑娘。
这次站在代善英身边的女孩身姿高挑，面色红润，少校军衔，名叫聆希音。
这名字是官漠云刚才听江顾问说的。
聆希音是他们夫妻俩的养女，但她并没有随养父母改姓。
有些事并不需要刻意说破，就像这一幕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看来江顾问也没有越过心里那道坎。
官漠云再次移开视线。
两边人已汇合，官漠云颇为老实地走到队伍里吊在最后当尾巴。
代善英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路上一定要跟紧我，一定不要掉队，也不要乱跑。”
她说完特意看着官漠云：“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或者音音。”
没人说话。
官漠云面无表情地站着，好像没听见。
倒是旁边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偷偷拽了拽旁边男孩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个刚才站到后面的长得真好看，你认识吗？”
男孩用力点头，嘴型夸张地回了句“不认识”，两个人挤眉弄眼一通，又赶紧绷住脸。
没人说话就是最好的配合。
代善英展颜一笑：“那接下来这段时间就麻烦大家配合我了。”
她对孩子们鞠了一躬。
这下队伍里终于有了动静——几个孩子明显被这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刚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慌慌张张地也弯了弯腰，结果弯到一半发现旁边的人都没动，又尴尬地直起来，脸涨得通红。
她旁边的男孩憋着笑，肩膀直抖。
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孩倒是稳得住，他拉了拉背包带，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代老师你别这样，我们……我们就是小孩，你让干啥就干啥呗。”
旁边几个孩子纷纷点头，有人“嗯嗯”地附和，有人偷偷在笑。
代善英直起身，看着他们，眼里有笑意。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她转向舱门，“走吧。”
队伍开始移动。
扎马尾的小姑娘走了两步又回头，飞快地看了官漠云一眼，然后拽着旁边的男孩往前凑，压低声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男孩被她拽得踉跄，一脸“你烦不烦”的表情。
队伍穿过走廊，走向舱门。第六区灰蒙蒙的天空从出口透进来，带着咸湿的海风气味。
扎马尾的小姑娘还在小声跟她的小伙伴说话，隐约能听见几个词——“你说他会不会说话”“他好像一直没说话”“可能是哑巴吧你别瞎说”“我没有瞎说我就是好奇”。
男孩翻了个白眼：“那你直接去问啊。”
小姑娘用力摇头：“我不敢。”
方停书听着这些细碎的对话，嘴角动了动。
正常孩子，他想。
挺好的。
方停书听着这些细碎的对话，忽然想起十几个小时之前。
满桌纸屑纷飞，你来我往的交锋后，终于尘埃落定。
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疲倦且兴奋。
他：“合作愉快。”
江顾问：“合作愉快。”
那是方停书和江顾问的谈判。桌上那些纸屑，是被推翻又重写的计划，是被否定又捡起的方案，是两个人互相试探、互相说服、最后达成共识的痕迹。
方停书给了江顾问一条信息：紫月季，普罗因家族，第六区，人道援助组织圣十字军。
江顾问给了方停书一个承诺：这件事之后，他会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思绪收回来，队伍还在往前走。扎马尾的小姑娘还在小声说话，代善英的背影在舱门口停了一下，确认所有人都跟上。
方停书侧头看了一眼官漠云。他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不知道在想什么。和前面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孩格格不入。
但他在跟着队伍往前走。
方停书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能同行到哪里，他也不知道。
舱门越来越近，海风越来越清晰。第六区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73.中场（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