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组合[哨向]》Sophiste

74、74.第六区 快要乱成一

　　第六区的港口规模很大，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漂浮着浓重的雾气。
　　星舰的舱门打开时，方停书就闻到了港口特有的燃料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他跟着队伍走出舱门，踏入连接星舰和港口的全封闭廊桥。
　　廊桥是透明的，可以轻松看见整个港口的轮廓，不过这个港口比他想象的还大。
　　他能看到边界，但边界远到和地平线融为一体，人造天幕下整个空间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半弧形，整个港口像个超大号的大药板，星舰就是药板上封装的一个个胶囊。

　　廊桥尽头是一扇自动门。门打开，人流的声音涌进来。
　　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但不刺眼。地面是浅灰色的，光可鉴人，倒映出头顶那些指示牌和匆匆走过的人影。指示牌很多，用几种不同的语言写着“行李提取”“换乘中心”“出口”“商业区”。人流在它们下面穿梭。
　　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有人站在指示牌下发呆，有人在角落的休息区坐着，低头看终端。

　　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虚假天幕之外挂着什么东西。
　　他们只是正常地活着。
　　方停书看着这些，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溺死在这个“正常”的世界里。
　　他记忆里装的那些过去，荒星上流落的孩子，一次次死亡与背叛——会不会只是他自己发疯时胡思乱想出来的？
　　会不会根本没有那些事？
　　会不会他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普通哨兵，跟着一支普通队伍，来到一个普通港口，即将开始一次普通的任务？

　　那一瞬间很短。
　　短到他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顿了一下。
　　哨兵的五感没给他缓冲的时间。远处星舰的引擎低鸣，脚边的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喊孩子——所有的声音同时挤进耳朵里，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震颤。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时候就该感谢哨兵体质自带的出类拔萃的五感，那种大脑微微有些刺痛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撞了他一下。
　　他睁开眼。
　　官漠云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只是路过时瞥了一眼，声音讥诮且漫不经心：“你刚才那表情，就像一条被水淹死的鱼。”
　　方停书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那声音又加了一句：“实在不行就扇自己一巴掌。瞬间就回魂了。”
　　方停书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可以，这很官漠云。

　　头顶的广播响了三遍，方停书跟着队伍过了检查岗。
　　代善英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每一个带着学生出行的老师，孩子们自发分为两列跟着她。扎马尾的小姑娘还在小声说话，被旁边的男孩拽了一下，示意她别掉队。那个年纪稍大的女孩绷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几个更小的缩在一起，好奇又紧张地四处张望。

　　官漠云一改刚才吊车尾的作风。
　　本来还在队伍最后悠哉悠哉晃着的人，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走到最前面去了。
　　好像后面有什么鬼东西在追他一样。
　　方停书脚步顿了一下。
　　【心理学，45/80，判定成功】
　　【智力，37/70，判定成功。】
　　方停书似有知觉朝着某个方向看去，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目标，眉梢轻轻一挑。
　　啊，找到了。
　　那个让官漠云突然健步如飞的“罪魁祸首”。

　　旁边那条检查岗的通道里，一个少年军官刚从另一艘入港的星舰下来。
　　他穿着联邦标准作战服，身姿笔挺，五官端正，稚气未脱，但轮廓已经隐隐有些英挺的线条。身后还跟着一个拖着他行李箱的小机器人，箱子比人还高，机器人拖得有些吃力。
　　这样年轻到还没成年就已经参军的军人在联邦并不多见。
　　实际上，联邦历史上也只有一个人。

　　祝明华。
　　不出意外，应该是身为主角，该刷履历了。
　　方停书收回目光，看向前面那个几乎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跑得挺快。
　　官漠云对他冷嘲热讽，句句带刺。遇上了不想看见的东西第一反应却是赶紧跑。
　　这算什么？
　　窝里横吗？
　　横就横呗，目前看来，平时也只跟他横。而且还记得该跑就跑，这点值得夸奖。

　　就在方停书收回视线时，少年军官突然停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那种注视和他平时习惯的目光还不一样。
　　他顺着感觉看回去。
　　人群熙攘，无数张脸，无数个方向。那个刚才看他的位置根本没有人。
　　祝明华看了一圈没找到可疑目标，却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向自己招手。
　　是聆希音。

　　代善英带着孩子们过了检查岗，却没看到应该出现在接机口的引路人。
　　“稍等。”她对身后的孩子们说，语气依然温和，“接我们的人可能路上耽误了，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方停书跟着这些孩子在长椅上坐下，又正好看到跟在最后的聆希音正向祝明华招手。
　　他小有意外地看着这个展开——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

　　祝明华带着他的小机器人走了过来。
　　方停书的余光里，某人似乎动了动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又见面了，聆舰长。”祝明华笑着打了个招呼
　　聆希音点头：“祝上尉。”
　　两个人站在接机口边缘，简短的交谈。
　　方停书托着下巴似在发呆，耳朵却在听他们俩在说什么。左右不过是些寒暄，能算信息的也就是他们前不久在撤离塞西莉亚时合作过，因此才结识了对方。
　　祝明华的表情看着很认真，但不紧张。
　　方停书边听边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知道的信息。祝明华，原定世界线的主角，本该在这次塞西莉亚事件中晋升黑暗哨兵，以及邂逅他的一生挚爱宋辰光。
　　不过宋辰光家境很好，还是童星，在江顾问等人一番早有准备的运作下早就平平安安地登上第一批撤离的星舰抵达第六区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祝明华，晋升一事暂无头绪，和宋辰光的第一次相遇也暂未发生。
　　有点惨啊。
　　但好像不该他来操心。

　　主角。
　　方停书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想着的却是计商商说过的话。
　　那时kp说要避开主角，免得倒霉。计商商却非常直接的说：“不避开也没事，没有人一直都会是主角，不是吗？”
　　计商商有没有抛弃他的主角，方停书无法肯定。
　　但现在，祝明华只是站在接机口和一个并肩作战过的朋友说话，语气平常地聊天。

　　方停书正想着——
　　“轰——”
　　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从港口入口处炸开。
　　那声音来自于某种地面交通工具被踩到极限的嘶吼。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扭头看去。
　　一辆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正以完全不符合港区规定的速度冲进来！
　　它在车流里左穿右插，惊得几辆自动搬运车紧急刹停，货物散落一地。

　　港口管理员从岗亭里冲出来，挥舞着手臂，他扯着嗓子近乎咆哮般喊着什么，但那辆车压根没减速。
　　“chua——”
　　它在接机口前方一个近乎漂移的急刹停住，轮胎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和两道焦黑的痕迹。

　　车门打开。
　　驾驶座跳下来一个留着酒红色中长发的女人。
　　她穿着银灰色舰队制服，肩章上的军衔在港口的灯光下闪闪发亮，脸上带着一种刚飚完车、还没收住那股劲儿的张扬笑容，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副驾驶的门也打开了。
　　一个穿着同款舰队制服的男人扶着车门走出来，脸色发青。他扶着车门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地面是不是还在晃，然后才慢慢把门关上。动作很慢，很小心，生怕哪一步太快了，就会让胃里翻涌的东西彻底冒上头来。

　　方停书眯起眼睛——这俩人他知道，是达摩克利斯舰队的舰长舒芙蕾和副舰长苏子熙。
　　他带着官漠云要离开lgsre03荒星时，就是这俩人带着舰队赶到那和四色扑克battle的。
　　达摩克利斯舰队直属联邦议会，舰长和副舰长为什么会在第六区呢？

　　与此同时。
　　后排的门也开了。
　　一位黑灰色短发中夹杂着白发的中年绅士走下来。他的衣服没有一丝褶皱，头发纹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路狂飙只是一次愉快的兜风。

　　从副驾驶下来的苏子熙缓过那口气，扶着车门不吐不快，他有气无力地控诉刚才开车的红发女人：“舒芙蕾！我说了……让你别开这么快……这是第六区，不是联邦自由港……你要是被逮了……交罚金都没人会放你……”
　　被点名的红发女人头也不回，冲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次都说，烦不烦？”
　　晕车劲还没过去的苏子熙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像是在积攒下一轮说教的力气。
　　中年绅士走到他旁边，温和地问：“苏副舰长，需要我扶你吗？”
　　苏子熙：“不用。”
　　中年绅士：“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苏子熙：“我脸色一直这样。”
　　中年绅士微笑：“那可能是我的错觉。”

　　脸色涨得通红的港口管理员踩着风火轮赶到现场，他怒气冲冲指着那辆违规停放的皮卡正要开口——
　　舒芙蕾压根没看他。
　　她抬起手，朝接机口的方向挥了挥，声音大得整个接机区都能听见：“哟！小名花！还真是你！”

　　方停书确定自己没听错，哨兵的耳力把每个字的起伏平仄都听的清清楚楚，舒芙蕾喊的那个称呼确实是“小名花”。
　　他看过资料，这俩人是师生关系，舒芙蕾对祝明华有知遇之恩。祝明华能在联邦爬的这么快，离不开舒芙蕾的大力栽培。
　　不过这小名花的称呼可不在资料里。

　　那边正与聆希音说话的祝明华转过身，看见舒芙蕾的那一刻，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舒芙蕾大步走过去，完全无视身后追来的管理员、完全无视周围那些被惊动的人的目光，一巴掌拍在祝明华肩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小子怎么跑第六区来了？”
　　祝明华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叫了一声：“老师。”
　　舒芙蕾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嗯，没死在塞西莉亚，挺好。”
　　祝明华的嘴角动了动：“谢谢老师关心。”
　　“谁关心你了？”舒芙蕾翻了个白眼，“你要是缺胳膊少腿地回来了，毁的可是我的一生英明啊，那群老东西还不得笑死我！现在也算没给为师丢人，不错，不错！”

　　被无视已久的管理员憋不住了：“这位女士！你的车严重违规！请你配合我们处理！”
　　舒芙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路障。
　　“处理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困惑，“我就停一会儿，马上走。”
　　管理员噎了一下：“可是你刚才……刚才的速度……”
　　“速度怎么了？”舒芙蕾继续真诚地困惑，“我没撞到人吧？”
　　管理员：“没有……”
　　“没撞到货物吧？”
　　“也没……”
　　“那不就结了。”舒芙蕾转回头，继续拍祝明华的肩，“小名花，吃饭了吗？没吃跟我走，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店不错。”
　　管理员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子熙终于挪过来了。他走到管理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不是证件，像是什么便签——翻了翻，翻出一张，递过去。
　　“违规记录，”他说，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该交多少你开单子，回头寄给达摩克利斯舰队后勤部。这是地址。”
　　管理员低头看那张便签，上面用极其标准的字体写着舰队通讯地址和负责人姓名。
　　他抬头看看苏子熙，又看看那边还在拍祝明华的舒芙蕾，又低头看看便签。
　　“……达摩克利斯舰队？”他声音小了一度。
　　苏子熙点点头，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绅士这时才从后面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管理员微微欠身：“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位是舒芙蕾元帅，她性格比较……不拘小节。后续的事，我会协助处理。”
　　管理员看着他，又看看那边还在和祝明华说话的舒芙蕾，最终叹了口气，把那便签收好，转身走了。
　　还能怎样呢？
　　中年绅士这才转向代善英，微微欠身：“代老师，抱歉久等。我是度让悉，紫月季女士的特助。刚才路上遇到舒芙蕾元帅和苏副舰长，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他的声音温和，笑容得体，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代善英刚围观完这雷厉风行又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瞬间从不明所以的茫然里抽回神来，颇为淡定地点点头：“没事，我们一行刚到不久，劳烦您前来接应我们了。”
　　“哪里话，这些都是我分内之事。”
　　度让悉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队伍，扫过那些孩子，最后在官漠云身上停了一瞬——只是极短的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微笑。

　　“那我们现在出发？”他说，“车在外面等着。紫月季女士已经在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