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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72.中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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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没死?”
官漠云眼神阴翳地盯着方停书。他的精神丝只剩最后几根,但这个人敢撒谎,他就直接送他去死。
方停书压下恐惧鼓动的心跳声,他能感觉到那实质般的杀意和官漠云濒临崩溃边缘的狂躁。
深寻说过A11世界线只有十几分钟,他没有时间铺垫,没有机会解释。
前情提要?太复杂了。
以后再说?雷区蹦迪,纯属找死。
复活卡?解释像是嘲讽,也是找死。
“因为意外,就像我遇到你也是一个意外。”
方停书抬起眼,迎上官漠云绯红的眼睛,声音因为脱力有些中气不足,但每个字都清晰平稳。
他指了指周围正在逐渐虚化的废墟和天空,“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结束了。我们大概还要再见很多次,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答非所问。
官漠云杀意未减,他一把揪住方停书的衣领,声音更冷,“你有病?”
方停书看着他的眼睛:“是有点,可能治不好了。”
“治不好就去死。”官漠云悻悻然说完,手指收紧,布料勒进方停书的脖颈。
方停书呼吸微窒,但眼神没移开。
“……赌下一次我能帮你结束这场噩梦。”
官漠云扣着扳机的手指,纹丝不动。
“噩梦?”
是带着血腥味的讥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方停书前面说过的话。
“你说结束就能结束?”
精神丝的尖端再次抵上方停书的太阳穴,暗示着主人极不稳定的暴戾。
“我凭什么信你??”
周围虚化的速度在加快,废墟的边缘像燃尽的纸灰般簌簌剥落,露出其后涌动的混沌。
方停书快窒息了,不仅因为脖颈的钳制,更因为太阳穴传来的刺痛。但他依然看着官漠云,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不凭什么。”方停书似有无奈,“如果这噩梦永远不醒,那我就陪你一起。”
这句话让官漠云沸腾的杀意与狂躁微微凝滞了一下。
“下一次,”方停书趁着他那一瞬间的凝滞,用尽力气把话说清楚,“下一次你再见到我……你可以立刻动手。但在那之前,给我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我想告诉你一个新的可能。”
官漠云嗤笑,“我不信,我也不想听。”
“没关系。”方停书盯着他,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信不信由你。赌不赌也由你。”
官漠云看到方停书,方停书依旧平静地回望着他。
杀了他?现在就可以。
信他?那又凭什么?
但……结束这场噩梦……
这听起来可真是美妙,像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药,只要沾上一点点就能让他再次滚落一个新的深渊。
在最后的一点残影也被那轮黑日吞噬之前,官漠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滚”。
他只是猛地松开了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铺天盖地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方停书最后的感觉是失重,以及颈间骤然消失的钳制与冰冷。
【A11世界线临时存档,彻底损毁。数据回收完成。重置程序载入中……】
玫瑰河畔的黄昏,依旧凝固如画。
方停书颈侧似乎还残留着虚幻的刺痛感。他抬手摸了摸,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藏玉蹭了蹭他的腿。
他低下头,看着小雪豹清澈的金蓝异瞳,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永恒之地毫无变化的空气。
“……又捡回来一条命。”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如释重负般喃喃。
哪怕对方可能根本不会记得。
哪怕下次见面可能仍是刀锋相向。
但那一瞬间,官漠云松开了手。
对方停书来说,这已经是另一种形式的“回答”。
有点遗憾啊,如果不是命悬一线……
看似静止的光阴里,时间仍在向前奔跑。
计商商坐在明亮宽敞的办公室里,两侧墙壁是透明的几何平面,映照着中枢所属的三十七个世界运行时的微光。
他在尝试搭建一个新的沙盒环境,如果能搭建成功,也许他就能绕开最高权限独立部署他的新世界。
他遇到了一个bug。
一个很低级bug。
这间宽敞明亮但封闭的办公室里就他一个,没他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打扰他。
除了bug。
计商商的手停下了。
他镜片后的双眼倒映着标红报错的那段语句,几秒钟后他突然笑出声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办公室里回荡着他的笑声。
计商商啊计商商,写了多少年的代码了,这种小bug竟然还会出现。
不知笑了多久,他终于笑够了。
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水光,看着那个依旧固执闪烁的红点。
以前,他会感到烦躁。处理不完的麻烦,检查不完的冲突,每一个bug不论多小,都是对他的挑衅,是对完美理想的污染。他会立刻精准无误地处理、修复、抹平,让一切重归正确的轨道。
但现在……
“现在嘛……”计商商低声呢喃,嘴角还噙着未散的笑意,眼底有某种奇异的兴味,“在这枯燥得每分每秒都想推翻一切重头再来的日子里,我竟然开始期待这些bug了。”
“计工,总负责人ST和COC团的kp已经到了……”
内部通讯里汇报的声音有些紧绷,计商商嘴角那抹近乎自嘲的笑意尚未完全褪去。
他对此早有预料,因此不慌不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丝毫听不出刚才神经质的异常。
曼因德森的雨季漫长而粘稠,已经让所有人习以为常。
逆戟蹲在某条人迹罕至的巷子尽头,他歪着头专注地凝视着面前一堵墙。
那是一面腐烂发臭的墙,雨水和不明污渍留下深色的痕迹,角落滋生着青苔和霉斑。
很普通,很丑陋,很破败。
这让他忍不住思考这面墙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东西。
比如一片彩虹糖一样的喷漆大作,或者星际时代进化成太空物种的变异爬山虎……
都不够意思,都太平常了,到底应该添点什么呢?
他认认真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最符合场景氛围的答案呼之欲出。给这面墙喷溅上新鲜温热的血液,再点缀些破碎的、具有冲击力的器官组织……考虑到这条巷子或许发生过不止一次暗杀或火并,这简直是浑然天成的环境艺术,是最恰如其分的点睛之笔。
他灰蓝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甚至评估了一下附近哪个倒霉蛋比较适合成为“颜料”供应商。
但最终,他放弃了这个虽然直接但略显缺乏新意的想法。
“虽然符合我的人设。”他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地,“但是不够优雅。”
“什么人设?”逆戟身侧撑伞的那个人很是不解。
逆戟没有理他,他从自己旧外套的某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管。管内是一些闪烁着细微光泽的粉末。
他将粉末轻轻倾倒在墙角最潮湿的缝隙里。粉末遇水即融,悄无声息地渗入墙体。
做完这一切,他满意地点点头,“行了。”
他身旁那个中年男人只当他这个精神病不爱搭理人,没再多嘴。
两个人用着一把伞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
这是一个漫长的雨季,有足够的时间,让这些被他随手种下的、美丽而危险的真菌,在此安静地繁衍生息。
等这片腐朽的角落变成一片繁盛的星空。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柔软而顽固的菌丝长出星辰般的蘑菇。
联邦边塞太空港的轮廓已经清晰在目,略显漫长的星际航行终于要结束了,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弥撒佣兵团的母舰病房里并没有太重的消毒水味。官漠云头上还裹着一圈厚厚的纱布,他靠在病床上发呆,手里还摆弄着一张糖纸。
“听说你想跟我聊聊?”江顾问敲了敲门就进来了,他神色不掩疲倦,但依旧强打精神,“你的伤还疼吗?”
这场面其实有点滑稽,一个长久浸淫在政府机构里的中年人和一个堪堪十几岁的少年人明明应该是一次简单的探望,看起来却更像是一次认真的谈判。
官漠云这才转过脸,绯红的眼瞳里没什么波澜,直截了当:“联邦有十一个行政区,你们决定好去哪了吗?”
江顾问没有立刻回答,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温和,“我可以问问你提这个的原因吗?”
“因为我不想让联邦发现我。”官漠云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异常清晰,“你也别让联邦中心塔拿到向导的任何生物信息,尤其是向导素。一点都别给。”
江顾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么具体的防备不像空穴来风,理由是什么?”
“你听说过猎犬吗?”官漠云懒得兜圈子,“如果你没听说过,你就去问霍安庭,他一定知道。塞西莉亚对联邦来说意味着巨大的不稳定因素,联邦需要哨兵保持忠诚,他们要把哨兵和向导都控制在手里保证联邦的长治久安。你带着几万个哨兵和向导,至少能威胁他们半个区的安全。”
最后几个字官漠云说的很随意,但他和江顾问都知道但凡联邦这十一位执政官的脑子都正常,就没有一个能轻易松口放这么一群难民进自己的辖区的。
吃穿用住先不说,哨兵和向导的管理问题和安全问题就足够让任何一个执政官头疼到夜里不睡觉,睁眼到天明。
这也正是江顾问头疼的事——如果不出意外,联邦会把塞西莉亚分成十一组平摊到各个行政区,但联邦疆域并不连续,行政区之间差异巨大,一旦塞西莉亚群众被分隔各地,后面再发生什么都只能任人宰割。
况且就算江顾问接受这种方案,等到决定谁去哪个区的时候也会吵的不可开交……这注定是一场无穷无尽的麻烦,也许要用两三代人的血才能填平。
江顾问沉默了片刻,他放弃试探,主动问起了官漠云,“如果中心塔不可信,我们该去哪里找出路?”
官漠云垂眸看向手中的糖纸,“我不知道。”
江顾问打量着官漠云,他知道官漠云不是耍他,而是真的认为这些选择都不好,或者每一个选项都很糟糕。
这其实和江顾问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们两个相对而坐,病房里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官漠云把糖纸收进了衣兜里,也许沉默的这段时间里让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对江顾问说:“如果你非要一个方向——第六区,或者第八区,第九区。”
“说说看,你的想法。”
“第六区和第八区规矩最多,管得很严,最麻烦。”官漠云看向江顾问的眼神十分漠然,“但也正因为麻烦,联邦想干涉第六区和第八区很困难,中心塔下达给分部的命令经常被这两区的执政官驳回。我认为麻烦点比被圈养强。”
“那第九区呢?”
“第九区大半疆域都是冻土,冬季漫长,环境恶劣,物资匮乏,并不适宜居住,但不适宜不代表不能住,而且冻土区域和第六区第八区非常近。”
江顾问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争取到第六区第八区和第九区,安排得当的话,就相当于在这三个行政区中间划出来了一个地盘保证塞西莉亚人民能尽量待在一起。”
官漠云没有否认,但他也并不乐观,“如果你们能做到的话。”
江顾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似乎在这番简洁到近乎残酷的分析中权衡着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没说道谢,只是将这份信息如同接收一道加密指令般,慎重地纳入考量。
“我可以尝试将你的存在隐瞒下来,但是没有合法身份恐怕会后患无穷,不如准备一个以防万一,你想要什么身份?”
“随便。”官漠云完全不关心这个问题,因为他压根不觉得他会用到江顾问给的身份。
“我明白了。”江顾问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提供的思路,我会认真考虑。好好休息。”
官漠云没再回应,重新将视线投向手里的糖纸,仿佛刚才那场关乎许多人未来命运的简短对话,不过是一次无关紧要的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