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71.A6世界线(结) ...
-
官漠云在特情部地下据点度过的头两个月,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三个月后他顺利转正,灰椋鸟给了他新的代号“秘书”。
特情部的任务总是在法律与道德的边缘游走——刺杀、情报窃取、扶持傀儡……“秘书”很快在“地下室”赢得了名声,也被挂上了几千万的悬赏令。
官漠云成为了特情部外勤专员里任务完成率最高的那个。除了特情部办公室里的某些文官,大多数人并不知道特情部的“秘书”是曾经的官漠云。
时间很快走到了五年后,官漠云已经凭借这五年攒下的功绩成功升迁为特情部外勤五处的处长。
上任第一周他就收到了新的任务,要协助他的前上司,也就是情报二处的处长灰椋鸟,抓一个疑似叛变的特情部特工。
特情部虽然被叫地下室,但办公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官漠云来到约定的汇合地点时,长桌后已经坐了一个人。那是一位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女 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既不过分亲切也不显疏离的淡淡笑容。
“秘书,请坐。”灰椋鸟的声音柔和,吐字清晰,“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未恭贺你成为外勤五处的处长。”
官漠云刚刚结束一个任务,有些疲倦道:“你知道我什么德行,还是先说这次行动的任务吧。”
“任务很简单,逮捕一名失联的特工。”灰椋鸟把平板推到他面前,“目标代号‘隐士’,向导,精神体白化小熊猫。最后一次传回信号是在第九区边缘,已失联七十二小时。我们的情报显示他可能遭遇了敌对势力控制,或主动切断了联系。”
平板上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性有棕色短发,眼角微微下垂,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
旁边标注着基础信息:应渺,二十六岁,十四年前觉醒,九年前加入四色扑克。
比这肮脏的活官漠云已经干了不少,他只当这是一次稀松平常的任务。
“怎么找?”他问。
官漠云跟着灰椋鸟走进地下六层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很明显的药味,还有五花八门的向导素。
走廊尽头是一间隔离观察室,单向玻璃后,一个人形生物蜷缩在角落。他瘦得脱形,手腕脚踝扣着特制的抑制镣铐,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低吼声。
“阿伦,嗅觉视觉和耐力都不错的猎犬哨兵。”灰椋鸟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中心塔两小时前给他注射了应渺的向导素,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应渺。”
官漠云的视线落在阿伦不断颤抖的手指上——指甲缝里满是暗红色的血痂,应该是之前无数次抓挠墙壁留下的。
他已经在特情部待了五年多了,当然知道猎犬哨兵的存在——这种哨兵就是一次性消耗品,通常只用来抓价值极高的向导。
“我不喜欢这种方式。”他说。
“没人喜欢。”灰椋鸟侧头看他,“但这是目前效率最高的方案。谁都不如哨兵擅长寻找向导。你是最擅长操控的向导,由你来引导‘猎犬’,成功率最高,损耗最小。”
“一定要抓到应渺?”
灰椋鸟的目光转向玻璃后的阿伦。
“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这个猎犬失败了,马上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猎犬顶上,直到找到人为止。”她顿了顿,“你争取一次成功,消耗的只有一个。你失败,那消耗就要翻倍。”
官漠云沉默了几秒。
“时限?”
“天亮之前。”
第九区即将进入漫长的冬季,这也许是它今年最后一场雨。
雨夜的边境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官漠云拒绝了辉椋鸟派给他的人手,孤身一个带着阿伦抵达了这里。
一身血污的哨兵走在最前面,步伐僵硬,鼻子却不断翕动,贪婪地捕捉空气中那缕只有他能闻到的气味。雨水沿着雨衣的缝隙滑进他的拘束衣,布料贴在嶙峋的骨架上,每一步都像一具骷髅在蹒跚学步。
官漠云跟在五步之后,精神丝像提着木偶的傀儡丝。他能感觉到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狂躁——对向导素的饥渴、被药物摧残的痛苦。
毫无理智可言,只剩下兽/性和疯狂。
两小时后,原本动作迟缓的哨兵突然像发疯一样直奔不远处的一栋废弃仓库。
踉跄不稳的哨兵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吼。雨水溅起泥浆,他跌倒了也顾不上爬起来,哪怕四肢并用也要竭尽全力靠近那个仓库。
官漠云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
他拢了拢自己的雨衣,沉默地看着那个仓库。
仓库的门早已朽坏,斜斜地挂着。哨兵用身体撞开它,冲了进去。官漠云在门口停顿了一秒,他的精神丝把整个仓库都搜了一遍——他确定这里除了他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阿伦,一个是陌生向导。
官漠云走进门内。
仓库一层空旷,积着浅浅的污水,倒映着高处破洞透下的惨淡天光。那个已经疯狂的哨兵正手脚并用地爬上通往二层的铁梯,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官漠云跟在后面。铁梯锈蚀得厉害,每踏一步都有刺耳的刮擦声。
二层堆满了废弃的集装箱。角落里有微弱的光——一盏老式应急灯,光线昏黄摇曳。
灯旁坐着一个人。
应渺。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浅灰色便服,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块防水布,上面整齐地摆着一堆苹果和一支抽满了液体的注射器。
他的小熊猫正趴在苹果堆里默默地看着不速之客。
哨兵闯进仓库的动静很大,应渺抬起头。
即使看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哨兵正向自己扑来,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惊讶。
“来了啊。”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官漠云已经放开了自己控制阿伦的大部分精神丝,应渺默契地换了自己的精神丝接管了这个哨兵。
趴在苹果堆里的小熊猫动了,它叼了一个苹果走到哨兵面前。它把苹果放在阿伦面前的地上,然后后退几步,坐下,歪着头看他。
阿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不再向前扑,而是跪坐下来,他的眼睛依旧浑浊,颤抖的手伸向那个苹果。
小熊猫靠在哨兵身边,应渺的精神丝继续深入。
官漠云一言不发站在稍远处,他知道应渺正用精神丝凝成的触手在哨兵破碎的精神碎片间穿行,然后轻轻地、一遍遍地抚过。
像在安抚一头浑身是伤的野兽,不是用锁链,而是用手心。
阿伦拿起苹果,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他低头,咬了一口苹果。
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很清晰。汁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流下,混着雨水和污迹。
他就那样跪在污水里,捧着苹果,一口一口地吃。像个第一次学会自己吃东西的孩子,又像个在行刑前被赐予最后一餐的囚徒。
应渺脸色有些苍白。用精神链接稳定已经高度异化的哨兵,即使在目标完全不抵抗的情况下,消耗也极大。但他没有停下。
他从怀里拿出那支准备好的注射器。
应渺没有立刻注射,而是先伸手,捂住了哨兵的眼睛。
针尖刺入颈侧。
一整管高纯度向导素缓缓推入。
没被吃完的苹果滚落到地上,小熊猫用爪子拦住了它。
阿伦的身体最后一次轻微地痉挛,然后彻底放松。他脸上最后那点茫然的痛苦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接近永恒的平静。
然后,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应渺在他倒地前接住了他,托着他缓缓躺平在地上。
他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高处破洞外灰暗的雨夜天空。
他的呼吸停了。
雨声填满了寂静。
小熊猫叼着那个苹果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头嗅了嗅阿伦的脸,然后转身,看着阴影里的官漠云。
官漠云这时才从阴影里走出,脚步声在积水中轻响。他停在应渺面前几步远,低头看着地上的阿伦,又看向应渺。
“你认识他?”他问。
“不认识。”应渺说,“你赶时间吗?”
官漠云看了看头顶那个漏着光的洞,“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走吧,”应渺站起身,“仓库后面有个旧坑,以前大概是堆废料用的。土是松的。”
官漠云沉默地看着他。雨从仓库破洞滴落,在积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弯腰将阿伦的尸体抱起。这个哨兵很轻,仿佛那些被药物和精神折磨耗尽的年月,连带着骨血一起蒸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后门。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雾。仓库后面有个早就挖好的浅坑,边缘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塌陷,里面积着浑浊的水。
方停书站在全息记录里,看着官漠云和应渺将阿伦埋在仓库后的浅坑里。
雨水顺着仓库破旧的屋檐滴落,打湿了两人的肩背。官漠云将阿伦放入坑中,摆成平躺的姿势。应渺蹲在坑边,伸手将他凌乱的额发拨开,又整了整那件盖在他身上的雨衣下摆,让边缘整齐地垂落。
小熊猫跳了下来,最后蹭了蹭阿伦的脸颊,然后灵活地爬回应渺肩上。
填土的过程很安静。泥土混着雨水,落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那个浅坑就被填平了,只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为什么要把苹果放进去?”官漠云问。
应渺回过头。官漠云还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旁,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侧面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第九区的水土不错,”应渺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雨雾里,“也许过几年,这里会钻出一棵苹果树苗。当然……”
“更大的可能是,什么也不会长出来。他,这个坑,这个苹果,还有今晚这场雨,都会被一起掩埋。”
方停书想起官漠云在冰坑里坐了一夜,想起他曾经对郁凌非说自己想种一棵金合欢。
给陌生人一个体面的死亡,给自己留一个种树的念想。
可这个世界似乎从不容许这种温柔长久。
官漠云没有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土堆,转身走回屋檐下。两人并肩站在破损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绵延的雨幕和更远处第九区即将进入漫长冬季的荒凉土地。
“你知道他会来。”官漠云说。
“我知道特情部会派猎犬。”应渺说,“我也知道,如果是灰椋鸟亲自督办的行动,她一定会消耗最小的一只猎犬,配一个能最大限度发挥他作用的向导。”
“为什么在这里等?”官漠云继续问,“如果你提前离开,猎犬也找不到你。”
“累了。”应渺说,“正好被今年最后一场雨耽误了,干脆不跑了。”
“你说猎犬在死前,会梦见自己还是正常的哨兵吗?”应渺状似天真道。
官漠云没有说话。
“他会梦见自己在巡逻,在保护什么人,在执行某个光荣的任务。”应渺继续说,“而不是像条狗一样,被注射超量向导素,被驱使,被用完就扔。”
“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去。”
“我知道。”
“其实你全力以赴未必不能反杀我。”
“太累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血迹和污垢。
“已经结束了。”他说。
然后他转向官漠云,伸出双手。
“来吧。”
天亮以前。
官漠云带着应渺在任务时间结束前回到了曼因德森。
交接在车库完成。灰椋鸟带来的人带走昏迷的应渺。官漠云转身准备离开时,灰椋鸟叫住了他。
“任务完成得不错。”她说,“接下来你负责审他。”
官漠云脚步一顿:“我以为任务结束了。”
“抓回来只是第一步。”灰椋鸟走到他面前,“他的精神力仅次于你,中心塔的向导都未必能撬开他的精神屏障。四十八小时,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叛徒,以及他知道什么。”
“我不是审讯专家。”
“但你是我目前最合适的审讯者。”灰椋鸟的声音不容置疑,“先试,如果不行……我会换专业的人来。到时候,过程不会这么文明。”
官漠云听懂了言外之意。
“如果他不说,会怎样?”
灰椋鸟沉默了两秒。
“如果任务不能在我们手上结束,那他会被你我的上级提走。”她说,“上一个被提走的向导,连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知道了。”
审讯室的白光刺眼。
方停书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官漠云坐在应渺对面。应渺坐在拘束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惯常的那点微笑。
“又是你啊。”他说,“我们还挺有缘。”
官漠云在对面坐下,例行问题,例行回答。直到官漠云问出那个核心问题:“为什么切断联系?”
应渺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官漠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应渺笑了笑:“上次不是回答过了吗?累了,想休息。”
“这不是真相。”
“那什么是真相?”应渺微微歪头,“官漠云,你觉得什么是真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细针。
官漠云只是问他:“你传回的情报有系统性误导。为什么?”
“情报工作本来就有误差。”
“误差不会每次都恰好对四色扑克有利。”
应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我偏向四色扑克,而是特情部希望‘隐士’看起来像在偏向四色扑克?”
官漠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应渺看着他,“我没叛变,这是一场诬蔑。”
应渺双目通红控诉道:“我只是那颗可以牺牲的棋子!”
官漠云盯着他:“证据。”
“没有证据。”应渺摇头,“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了。就算有,也活不到你看见的时候。”
四十八小时。
官漠云试了相对收敛的方式,有时只在审讯室里沉默地坐着,等对方主动开口。
应渺始终只回答所有表面问题,但触及核心的他巧妙地绕开,只强调自己不是叛徒。
翻来覆去都是:
“我不知道。”
“我不记得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
应渺不断重复这些话时,方停书看着官漠云越来越烦躁。他没有入侵应渺的精神图景,但又对审讯束手无策。
第四十个小时,灰椋鸟亲自来到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还是不行?”她问。
官漠云眯起眼睛:“他不说真话,但也不说假话,他拖延时间。”
“等什么?”
“不知道。”
灰椋鸟沉默地看着玻璃后的应渺。
第四十八个小时,审讯室里的向导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观察,抬起头,对着玻璃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平静的告别。
“时间到了。”灰椋鸟说。
第四十八小时整,审讯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
进来的不是特情部的人,而是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陌生人。前来交接的人没有废话,迅速将应渺转移到他们的控制范围内。
走廊里只剩下官漠云一个人,和空荡荡的审讯室。
官漠云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久久未动。
半个月后。
四色扑克毫无征兆地入侵了曼因德森。
舰队撕开了曼因德森,久居地下的特情部也东奔西走地四处支援。
官漠云站在议会大厅的废墟中。两只蛇鹫一直在附近不停巡视。
这里曾是联邦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只剩下断裂的大理石柱、焦黑的挂毯碎片,以及散落一地的文件——那些关于“未来”的誓言,正在火焰中焚烧成灰烬。
他的通讯器在半小时前响起,只有那个从未露面的特情部副部长的命令:“议会大厅地下三层,保险库门前。等逆戟来,杀了他。”
简短至极的一句话。
没有解释为什么逆戟会来这里,没有说明保险库里有什么,甚至没有提如果杀不了该怎么办。
只有一句:等,然后杀。
官漠云已经等了十个小时。
他的装备是最精良的——但他知道,这些可能都没用。
他知道那个涂着油彩的第一指挥官曾以一己之力摧毁半个联邦舰队。
可他必须等。
脚步声响起。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楼梯方向传来,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官漠云握紧了手中的枪。
逆戟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身后跟着笑意盈盈的应渺——他看到官漠云时,甚至伸出手打了个招呼。
看到应渺的那一刻,方停书的心脏猛地一沉——除了应渺本人,恐怕根本没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叛变。
但此时此刻,他确实站在逆戟身边。
方停书回头去看官漠云——后者却对应渺视而不见。
两个人在官漠云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应渺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逆戟和官漠云两人之间隔着满地的废墟,先是一阵沉默。
逆戟先开口:“计商商让你来的?”
“不是。”官漠云根本不知道计商商是谁。
“那是谁?”
“与你无关。”
逆戟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侧过头,看了看四周燃烧的废墟,又转回来,灰蓝色的眼睛落在官漠云脸上。
“让你来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保险库里是什么?”
“没有。”
“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杀我?”
“没有。”
“那你还等什么?”
官漠云的手指搭上扳机。但他的目光却无法从逆戟脸上移开——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像在哪儿见过。
是更久以前。
久到记忆都模糊了,只剩下一种本能的感觉:我认识这个人。我应该认识这个人。
“我们……”官漠云听到自己问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的问题,“是不是见过?”
逆戟看着他。
有那么几秒钟,官漠云觉得他看到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眼里满是悲悯。
他好像知道这个人想说的是,你终于问了。但已经太晚了。
逆戟先移开了视线,看向官漠云身后那扇厚重的保险库门。
“他就让你一个人在这守着。”他说。
官漠云没有动,他其实想问问逆戟到底在说谁。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被乱七八糟的画面塞满了。
——垃圾堆里,一双沾满油污的手把他拽出来。
——星空下,有人坐在他身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卡斯兰卡的训练场上,有人说:“你长大了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些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有感觉。
似曾相识,似是而非,似有若无。
温暖的感觉。微凉的感觉。然后……死亡的感觉。
“你是谁?”官漠云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是不是——”
官漠云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方停书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从官漠云身后传来。
一声轻微的枪栓拉动的金属脆响。
清脆,利落,从官漠云背后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里。
方停书向前虚跨了半步,但记录里他接不住那个失去支撑的官漠云。
被一枪杀死的向导踉跄向前,视野开始模糊。他努力回头。
一个制服没有一丝褶皱、戴着金丝眼镜的联邦高级文官,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枪。
是计商商。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刚只是处理掉一份出错的文件。
逆戟的目光从官漠云身上移开,落到了计商商脸上,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讨论天气:“你不是想让他当主角吗?”
计商商推了推眼镜,看着官漠云缓缓倒下的身体,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惋惜:“不听话的主角而已。我能选的主角又不止他一个。”
卡斯兰卡废墟里,逆戟站在通讯器前,和某个联邦高层的人对话。
那个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戏谑的、居高临下的笑意:“人类太自作多情了,把人类的感情投射到非人类身上,就认为你也会有一样的感情。”
官漠云的身下涌出了更多的血。方停书沉默地蹲在他身边。
又一次死不瞑目。
A3世界线,逆戟杀了官漠云。
A6世界线,计商商从背后开枪杀了官漠云。
他从来就没有逃出过这个循环。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过“自己的武器”。
他只是从一把刀,变成了另一把刀。
然后被折断了。
A6世界线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议会大厅的血腥气在渐渐远去。蛋炒饭的触须适时地松开了方停书的手腕。方停书努力清空自己乱七八糟的猜测准备进入A7世界线的全息记录。
就在此时,原本朝同一个方向堆积的玻璃粒子突然四分五裂。
滋啦——!!!
尖锐刺耳的噪声磨碎了玻璃图书馆的幻影,方停书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全是那可怕的撕裂声和蛋炒饭的警报。
“A11世界线未完全归档……”
藏玉敏捷地跳到了他身边,和他一起陷落。
玻璃图书馆的轮廓瞬间崩塌,化为亿万片晶莹的碎片,又在下一刻凝聚成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日暮天光下,几乎近在咫尺的末日前。
连风声都沉寂如初的那一刻。
方停书不用回忆都知道这是他意外来到这个的世界的那一天。
他刚刚被官漠云所杀的后一秒,原来当时他停落的地方不是别地,正是曼因德森上空。
他还没理清头绪,身体先于意识感到了极致的危险——他近乎本能地先一步出手,要置眼前人于死地。
又硬生生被他自己控制住了。
眼前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溅了血,漆黑的纤细长羽在他的发丝之间穿插疯长。
“……”
四目相对时,方停书大脑一片空白。
官漠云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明明死了却又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为什么又出现了?!在这个一切即将终结的时刻?!
但此时此刻的官漠云根本不关心原因,他将枪口对准了方停书的眉心。
触感清晰冰冷。
方停书看着官漠云的眼睛,看着里面除了杀意,还有被反复打磨后形成连愤怒都懒得维持的疲惫。
假如可以重来,又或者,假如这确实是他们第一次相见,那他应该说什么?
他迎上官漠云惊疑不定的打量,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
“我是方停书。”
声音不高,甚至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温柔,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尤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