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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0.A6世界线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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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漠云从冰坑出来以后没有回板房换下湿透结冰的衣服,而是直接走进驻地唯一那间还能用的通讯室。仪器的年纪大了,启动时发出嗡嗡的噪音。
他调出一个加密频道——这个频道是几年前老少将私下给他的,只说过“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再用”。
频道接通的声音响了很久。就在官漠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长官,我是官漠云。”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滞涩,“S-206应急机动小队目前有十三名成员,具体情况如下——”
官漠云用最简单的语言快速陈述了每一个人的情况——精确到伤残程度,精确到每个人的年纪,精确到每一个人的家庭负担。
最后他说:“不需要特殊照顾,只需要足额发放他们应得的抚恤和津贴。但现有的审批流程卡在港区行政办公室。”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知道了。”老少将的声音更哑了,“还有别的事吗?”
官漠云停顿了一下。他的精神丝隔着遥远的通讯距离,捕捉不到任何具体的情绪,他只能听出来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没有了。”他说,“谢谢长官。”
通讯切断。
官漠云在通讯室里坐到了第二天凌晨。
天还没亮,郁凌非和尤加利匆匆赶来了。
两人脸色铁青,眼底带着血丝。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测试场上发生的一切。
“官漠云!”尤加利一脚踹开虚掩的门,“你就让他踩着你脑袋耀武扬威?!”
官漠云一宿没睡,看起来恹恹的,“我头疼,不要提糟心的事。”
郁凌非一把按住要暴走的尤加利,走到官漠云面前,“我们可以联名上书,告他蓄意伤害现役军官!测试场有监控——”
“监控‘恰好’在那段时间故障了。”官漠云打断他,“加西亚不会给自己留任何把柄,上次他把安防泄露给四色扑克的事都没人跟他计较,你觉得一个体测算什么大事。”
郁凌非沉默了很久:“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凭什么就这样算了呢。”
官漠云把自己写了半宿的单子递过去:“帮个忙,先把这些事处理一下,如果过几天这个机动小队的抚恤到了务必要把钱一分不少地交到他们手上。”
尤加利愤愤难平:“你自己都成这样了还管他们?!”
“因为他们算是被我牵连的,第二次无妄之灾了。”官漠云揉了揉自己的脸。
郁凌非沉默了很久,最终收起那些单子:“我会办好,但你得告诉我们,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官漠云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太空港灯火通明,那是加西亚的王国。
“过段时间我会退役。”他突然说道,“我的服役时间已经够了,再有两个月就满年限。”
尤加利愣住了:“退役?你才二十四!”
“二十四岁,在垃圾场里待过,在冰坑里泡过,被人当众踹过。”官漠云转过头,“够长了。”
郁凌非盯着他:“退役之后呢?”
“去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看看。”官漠云说语气平淡,“lgsre03。没什么资源,气候还行。找个带院子的房子。”
他像是想起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给塞兰和欧若拉种棵金合欢。”
方停书正站在板房的阴影里,只在心里默念那两个名字。
是官漠云给两只蛇鹫取的名字吗?
塞兰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也许来自另一种失传的语言,也许是官漠云自己生造的词。
但欧若拉……他太清楚了。
在那些被遗忘的古老神话里,欧若拉是黎明女神,每天早晨驾驶着光之马车划过天空,为世界带来曙光。她的眼泪化作朝露,她的叹息化作晨风。
方停书的目光落在官漠云脸上——后来官漠云只肯叫他的蛇鹫罐头。
讽刺吗?
不,不是讽刺。
是某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
是不是你也期待过某些事情,却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
郁凌非听完官漠云的畅想未来沉默了几秒,“听起来还行。不过,你那两只蛇鹫住一棵金合欢树不会打架吧?它们平时就互相看不顺眼。”
这是实话。那两只蛇鹫一只喜欢站在左边,一只非要站在右边,一只梳理羽毛时另一只总要凑过去啄一下。
官漠云毫不在乎:“它们打它们的,管我啥事。”
他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像晨雾一样散掉。
“走吧。”官漠云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再晚食堂该没饭了。”
他率先走出板房,两只蛇鹫无声地从阴影里浮现,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晨光里它们没有影子,依旧仅官漠云自己可见。
郁凌非和尤加利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谁也没再提冰坑的事,没提加西亚,没提那些屈辱和不公。只是像很久以前还在军校时那样,并肩走在昏暗的通道里,走向那个提供廉价热气食物的地方。
仿佛只要不去戳破,这件事就还能像无数个普通的事情一样,平静地过去。
短短一天后,军部突然派人来巡查抚恤分配。
这位穿着利落制服的女中校是官漠云在军校时期的同期,后来他们也合作过。她带来了一份关于S-206安防系统全体成员的抚恤与安置方案。
这份方案里的标准超出了官漠云的预期,有些项目还上浮了百分之十五。
女中校亲自到废弃维护区把文件交给了官漠云,她压低声音说:“老将军让我告诉你,这是规则范围内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官漠云接过文件:“他怎么样?”
“……还好。”女中校避开了官漠云的视线,“年纪大了,最近在休养。”
官漠云看着她。他只放出了一根精神丝,悄悄靠近了一点,但这一点已经足够了,他分辨出了沉重中混合着悲伤。
他明白了。
“谢谢。”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谢长官。”
女中校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难受了。她匆匆离开,甚至没喝一口水。
当天下午,官漠云就去找中校申请短期离岗,理由写的是“处理私人事务”。
中校坐在办公室里翻阅着那份申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少尉,你应该知道,正在接受内部调查的军官,原则上不得离开驻地。”他放下申请,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尤其是你所在的机动小队近期面临着大幅度的人员调动。”
“我只申请一周。”官漠云退了一步。
“不是我不给你批,是实在不能批。”中校拿起桌上的电子笔,在申请上划了一个红色的否决标记,“回去吧,好好工作。记住,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那些你非常关心的队友们。”
很直白的威胁,官漠云的脸色不算温顺。
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再次申诉。因为他知道中校说的是真的。
第三天傍晚,官漠云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信息只有一行文字信息,发送时间显示是三小时前:“老将军今晨走了。葬礼已结束。他没让我们告诉你。”
官漠云看完那行字就关掉了终端。
他走出板房,爬上驻地旁边那堆最高的废弃金属架。从这里可以勉强看到港区边缘的穿梭机泊位——如果老将军的灵柩要运回故乡,应该会从那里起飞。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日常的货船和巡逻艇在起降。
夜色渐深,人造天幕模拟出虚假的星空。官漠云坐在金属架上,两只蛇鹫无声地落在他身旁。它们修长的脖颈直立着,锐利的眼睛望向深空,仿佛在寻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第四天凌晨,天还没亮,那位曾向官漠云抛出橄榄枝的特情部文官再次出现在官漠云眼前。
他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封面印着特情部的暗徽。
“节哀,官漠云先生。”文官的语气依旧平稳,“上次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了?”
官漠云不无自嘲:“没想到特情部会对我如此青睐有加,竟然千里迢迢来招纳我第二次。”
这位特情部文官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质信封——在电子通讯时代,纸质信件本身就意味着不同寻常。
“实际上,这次是因为有人为您写了一封推荐信。”他将信封递过来,“灰椋鸟女士让我务必拿给你看看。”
官漠云的手指在触到信封的瞬间,就认出了信封上的标记——一个简笔画的苍鹰,翅膀微收。那是老少将年轻时所在舰队的徽记变体,知道的人很少。
“他什么时候写的?”官漠云的声音很轻。
“不知道,应该是几个月之前。”文官说,“名字是前不久签的,签完名就陷入昏迷。”
官漠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普通的信纸,字迹有些颤抖,但依然能看出那份特有的刚劲:
“致灰椋鸟女士:
这小子是我见过最麻烦的兵。脾气犟,眼里容不得沙子,迟早要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但他也是我见过最纯粹的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勋爵位,只是一个‘该怎样就怎样’的世界。可惜,这个世界不仅乱七八糟,还哄哄闹闹。
所以,如果他还愿意往前走呢,麻烦你给他指条路——黑不黑不要紧,但尽头或许能看见光。
我相信他能走完。
他不是武器,至少不该是别人手里的武器。
但如果非要当武器,让他当自己的武器。
老东西最后一次多管闲事,见笑了。
李知闲。”
官漠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通道尽头透进第一缕模拟晨光,把信纸的边缘染成淡金色。两只蛇鹫垂下脖颈,也探头探脑地盯着那张信纸看个不停。
“他……”官漠云开口时有些恍惚,“最后还说了什么吗?”
文官沉默片刻:“据说他最后一段还算清醒的时间里说过一句,‘种树挺好……但金合欢树长得太慢了,那小子没那个耐心。’我想大概是说的你吧。”
“大概是吧,也就我最不省心了。”官漠云抬起头,将信纸仔细叠好,塞回信封,然后递给文官。
文官接过:“不留着?”
“不用留。”官漠云开口,“如果我说不,你们会放弃吗?”
“我们会离开,然后等。”文官的语气很平淡,“等你下一次被踢进冰坑,或者类似的事情,到时候,如果您还活着,我们可能还会再来问一次——如果那时候您还有价值的话。”
很残酷,但很诚实。
官漠云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他伸手,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翻开。
“我有三个请求。”
“请讲。”
“第一,我加入后,机动小队必须得到妥善安置。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妥善——伤残拿到应有的抚恤,还能干的调到远离加西亚的岗位。”
文官点头:“可以安排。特情部有足够的交换筹码。”
“第二,郁凌非和尤加利,以及我之前的下属,如果遇到麻烦,特情部能提供一次帮助。”
文官沉吟两秒:“记录在案。但仅限一次。”
“第三,”官漠云抬起眼,直视对方,“我想知道,四色扑克袭击S-206时,你们,扮演了什么角色。别告诉我那场袭击完全在你们意料之外。”
文官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通道里的冷风都仿佛凝固了。
“灰椋鸟女士确实预见到了袭击的可能性。”他最终承认,声音压得很低,“但特情部没有权力越庖代俎。”
官漠云笑了一下,不再追问。他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三分钟后,他从板房出来,身上换了一套最普通的黑色便服,没有任何标识。
他用个人终端登录银行账户,开始操作转账。
一笔,两笔,三笔……十六笔。
每一笔都通过不同的匿名中间账户转出,金额不等,备注栏空白。这些钱是他这些年的各种津贴和奖金。
账户余额归零时,窗外正好响起清晨的第一轮换班广播。
“走吧。”他说。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要做什么,没有问未来会怎样。
文官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通道深处。官漠云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很稳。
在拐弯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几个月的板房。
晨光正从高处的观察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投出一片苍白的矩形光斑。
他收回视线,踏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