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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9.A6世界线4 ...

  •   垃圾桶和废纸箱装着老旧手册和设计图,从港区各个角落流进这个简陋的驻地。
      废弃的旧零件堆满了一筐又一筐。
      方停书看着官漠云带着几个还有力气折腾的家伙开始捣鼓起取暖和通风,每天晚上回来,他们就开始敲敲打打,过程磕磕绊绊……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虽然外表看起来依旧又破又旧,取暖和通风总算有了点样子。
      官漠云给板房换了扇自己拼凑的新门,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会儿,才转身去吃饭。
      那表情应该是对自己拼的门十分满意了,方停书忍不住好笑。

      场景又是一转,饭桌上,老士官的光屏亮了一下。他眯着眼瞅了瞅,然后“啧”了一声。
      “来活儿了。”
      他打开邮件一看,是年终基础体能测试的通知。不是什么复杂的文件,就一个时间地点,附加一行小字:“本年度基础体能测试将作为专项体能复核的考察成绩,关乎后续岗位适配评估及单位效能审议。”

      屋里扒饭的声音停了。
      “这啥意思?”年轻队员盯着标题看了又看,“基础体测?咱不是一直没测吗?”
      “一直没测,是因为没人记得咱们。”老士官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今年有人记得了。”
      “岗位适配评估……单位效能审议……”另一个失去了手指的队员重复着这两个词,脸色慢慢变了,“这听着……不太对啊。”
      “裁人的前奏。”那个伤了脊椎所以一直靠着墙的老兵哑声说,“先评估,再审议,然后报告一打,‘建议优化重组’。”
      老士官闭了会眼睛又重新睁开:“不止,这体测明天就得测了,一个晚上根本找不到办法度过这一劫。”

      屋里彻底静了。只有通风管道苟延残喘的呜咽。
      不用多加思考,方停书就猜得出来,这个机动小队的人留在这里,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退役金不够养家,伤残评级又卡得死严。离开了这里,连这种“捡垃圾”的稳定岗位都难找。
      这里虽然工资微薄,但好歹能按时发,他们平时没事收拾收拾卖点破烂,身后还有人等着这点钱张罗全家人的吃食。
      刚有点活气的废弃维护区里再次愁云惨淡。机动小队的人没有大声喧哗,只是吃饭的动作都停了,他们互相看了看,又低下头。那种不安被闷在心里,只有眼神和呼吸略有端倪。

      官漠云没和他们一块吃,他躺在自己单人床上叼着补充剂看完了通知,才把最后一口粘稠的液体咽下去。
      特意把他们放在测试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组,又在测试前一天晚上才发通知。
      这体测冲谁来的显而易见。
      加西亚作为S-206的实际运营管理,也是拥有极大话语权的资方,他虽然不能直接插手核心军务,但在岗位预算和人员安排上具有非常大的权力。
      好巧不巧,应急机动小队就是那个刚巧能被他决定去留的边缘存在。

      方停书官漠云对着空白的通讯屏幕看了半天,又把通讯关掉了。
      ——所以即使是这条世界线里,官漠云也没什么可以随意开口的朋友。

      第二天,他们早早按照邮件里写的位置到了测试场。天气并不算特别冷,但测试场本身就很荒凉。
      基础体能测试,所有在役军人每年都要测,不过哨兵向导和普通军人的体测内容并不完全一样,场地也是分开的。

      官漠云这支机动小队里一共十几个老弱病残,其中一病一残有两个哨兵。一个右臂已经彻底用不上力气,手指还断了,另一个失去了整条左腿,机械假肢根本无法适应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体测。
      这两个哨兵连精神体都没有,年轻时体能上还有优势,现在已经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哨兵的体测项目里包括但不限于十公里越野,高空速降,百米深潜……还有一个十几米深的冰坑。
      坑还是那个坑,冰壳结得挺厚,看着就滑。

      官漠云带着两位伤残哨兵到达哨向测试场时,这里已经有十几个等待测试的士兵了。
      这十几个士兵好巧不巧还有几个官漠云的熟人——也就是那跟着官漠云去小行星保护普通群众又活着回来的亲兵。
      他们看到官漠云带着两个伤残哨兵进来时一个比一个意外,刚想过来打个招呼,就先被官漠云的眼神摁在了原地。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这次体测还会算上这支机动小队。

      今天监督的军官来了三个,他们穿着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板。没什么开场白,直接按照所在分队的编号开始喊人测试。
      向导的测试项目总是和哨兵有关,所以哨兵测完了可能会被拎过去给向导当测试工具。如果有绑定哨向的话体测项目会适当调整,因此十几个人很快就测完了。
      这里几乎每个人都认识官漠云——就算不提他曾经是联邦少校,又是s级向导,光凭他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在军部内部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人精已经发现了不对劲,能溜的就赶紧溜了,省的被卷入麻烦里,剩下几个没跑的还是官漠云自己带过的兵,也被监督体测的军官赶走了。

      轮到官漠云他们三个时,第一个被喊上去的是右臂使不上劲的老哨兵。还没轮到十公里越野和高空速降,只是跳高跳远之类的基础项目他就一连串的红灯。
      记录板上的“不合格”划得飞快,负责核验的军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在记录一批零件的报废率。
      测试场里的老哨兵躺在冰坑里一动不动。
      十公里越野那些项目都不用测了,就现在来看测了也是不及格,医疗兵将他抬了出来,官漠云身边的另一个哨兵就被叫上了测试场。
      就在他僵硬地站上测试区时,观测台那边来了几个人。

      加西亚走在中间,旁边是几个面生的文官模样的人。他们在观测台里站定,隔着玻璃往下看。
      加西亚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官漠云身上。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测试场上,那失去左腿的哨兵还没开始测,就被核验军官拦住了——一个重度伤残的哨兵早就应该退役了,而不是在这继续体测。
      加西亚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低声和身边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拿起观测台内的通话器。

      “看来这位哨兵没有办法完成体测了,真是令人惋惜。”加西亚保持着贵族的腔调故意停顿了一下,“不过,官漠云少尉,你是向导,如果你能和这位哨兵临时搭档一下,或许,我能以哨向协同测试的标准通融一二,不知你意下如何?”
      加西亚话说得很平淡,还有点公事公办的敷衍。
      方停书听的很清楚,加西亚的潜台词是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人,拖着这个没了左腿的残兵去完成那些不可能的项目。做好了,也许能在那份关于“裁撤”的报告里,添上一句“尚有协同价值”。

      加西亚从不掩饰自己的阳谋。
      无论官漠云怎么选,结果都已写好。

      那个原本已经面如死灰的哨兵听到加西亚的话,他猛地转过头,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官漠云。
      那眼神里有绝望中迸出的最后一点火星,也有将不堪重负的期望。

      观测台上,加西亚微笑着,等待着。
      他想看的,或许从来不是“通过”或“不通过”。
      而是官漠云会怎么选。
      是拒绝,还是接受?
      如果接受,那他要带着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累赘,在众目睽睽下,坠入更深的、早有准备的羞辱与失败。

      官漠云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整个测试场。
      另一边,加西亚已经走下观测台,走到测试场上。
      风穿过空旷的测试场,卷起细碎的冰尘。
      那个哨兵还在看着官漠云,他面色有愧,但深处那点微弱的指望还是透了出来。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点虚妄的盼头了。
      官漠云很快也动了。
      他走到那个哨兵前面蹲下身道:“我背你。”

      那哨兵愣了一下。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装着简陋的金属支架,裤管空荡荡地晃着。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官漠云截住。
      “别废话。”官漠云侧过身,背对着他蹲得更低,“上来。抓紧时间。”
      哨兵没再犹豫。他单腿发力,双臂环住官漠云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官漠云托住他,又稳稳站直。

      走到测试场里的加西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拎着手杖,身后还跟着那几个文官。
      “早就听闻官漠云少尉还是少校的时候就对自己的体能要求很高,现在看来名不虚传。”
      核验的军官看向他,加西亚几不可察地颔首。
      “……协同测试期间不允许精神体辅助,记住。”军官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单薄,“第一项,障碍穿越。”

      官漠云调整了一下背上哨兵的位置,让对方用仅存的右腿和双臂更稳地固定住。当信号响起,他冲了出去。

      速度不算最快,但节奏稳定得惊人。他借着冲力蹬上光滑的合金墙,手肘扣住边缘,引体,翻身,落地,全程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仿佛背上增加的重量只是训练的一部分。接着是低姿铁丝网、弥漫着刺鼻化学烟雾的跑道……一项接一项。
      测试场边,加西亚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抽出了干净的手帕,开始擦拭他那根手杖,动作慢条斯理。
      方停书的目光跟随着场中那个背负的身影。他能看出官漠云动作里的高效与节省,每一次发力都控制的恰到好处。
      一直到最后一项,攀爬与索降——那个十几米深的冰坑。

      官漠云背着人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冰壁。“抓稳。”他对背上的人说。然后他蹬住坑沿,身体前倾,单手扣住一处冰棱,干脆利落地滑了下去。
      哨兵搂紧了自己的手臂。
      下落的风声很利。官漠云空着的那只手在接近坑底时,精准地扣进冰层与金属壁的缝隙。“咔”一声轻响,下坠的冲力让他手臂一震,冰屑簌簌落下,但身形硬生生止住了。
      他调整呼吸,开始向上攀爬。背上多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只能小心翼翼地确定支点,冰层脆裂的细响时不时冒出,每一次移动都格外谨慎。
      坑顶的人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那个背负着另一个人的身影,在滑不留手的冰壁上缓慢地蠕动。
      某个瞬间,他膝盖抵住的一块冰突然崩裂。身体猛地一沉!
      坑边传来压抑的低呼。
      官漠云扣在冰缝里的手指瞬间发力到骨节发白,托着哨兵腿弯的手猛地收紧,硬是将下滑的势头止住。

      加西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坑中那个身影,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像是在看一件意外超出预估的棘手物品。
      方停书屏住呼吸。他知道加西亚没有好意,重力、冰滑、负重……这一切都是加西亚刻意安排给官漠云的困境。他要用这个冰坑看看坑中那个人到底有多少意志经得起消磨。

      官漠云在继续向上。
      这一次,他似乎摸到了某种窍门。动作更稳,更有效率。背上哨兵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恐惧,抑或别的什么。

      还差最后三米。

      坑沿近在咫尺。

      官漠云停了下来。他需要换一口气,也需要为最后一段没有任何缓冲的垂直冰壁蓄力。
      寒风卷着冰屑,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坑口那片惨白的天光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上面模糊的吸气声。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够到坑沿加固环的一刹那——一道乌黑的影子带着风声,精准地抽打在他那只已经攀住边缘的手指上。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冰坑上方异常清晰。
      方停书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即使知道这是记录,即使隔着一层时空,那声音里的恶意和突然,还是让他心头一凛。他看到了加西亚“恰好”伸到坑边的手杖,和他脸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冰冷的兴味。
      指尖划过冰冷的空气,擦过坑沿凝结的冰霜。彻底失去支撑的两人,直直向下坠去。

      坑边的惊呼炸响。
      官漠云在半空中拧身,将背上的哨兵转向内侧,自己脊背朝下。
      下坠中,官漠云在半空中拧身,将背上的哨兵转向内侧,自己脊背朝下。
      “砰!”
      冰坑底部的缓冲气垫发出一声闷响,托住了他们。

      “哎呀,不好意思。”加西亚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浮于表面的惊讶,“手滑了。还好有安全设施。”
      坑口边缘,加西亚手里拿着一根顶端镶着金环的硬木手杖,这正是他“手滑”没拿稳所以击中了官漠云的那个东西。他将手杖收了回去,接着用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杖身,仿佛刚才真的是不小心。
      上尉和中尉都站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僵硬的雕像。其他人更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加西亚擦完了手杖,将其轻轻顿在身边,目光这才投向坑底狼狈不堪的官漠云,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遗憾与戏谑的笑容:“年纪大了,手脚不稳。官少尉没摔坏吧?要不要再试一次?我看你刚才,差一点就上来了嘛。”
      他的语气,仿佛在鼓励一个不成器的后辈。
      官漠云吐掉嘴里的冰渣,他抹掉脸上的冰水,再次站了起来,又一次走向冰壁。
      这一次,他攀爬得更慢,也更稳。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他不再仅仅依靠蛮力,精神丝无声地蔓延开来,贴上了冰凉刺骨的冰壁,极致敏锐地感知着冰层的厚度、脆硬程度,以及金属壁面下最细微的纹理和温度差异,寻找着最合适的着力点。
      他像一只沉默而执拗的壁虎,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下,再次一点点接近坑顶。

      加西亚看着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冰凉的银环。
      五米、三米、一米……
      官漠云的手指,再一次,扣住了坑沿的金属环。手臂肌肉绷紧,肩背隆起充满力量的弧度,上半身探出了坑口!他猛地蹬腿,将全身力量灌注在最后一次蹬踏中,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半尺,同时托住哨兵的手全力向上一送!
      哨兵被他抛出了冰坑,落在坑边的冻土上。
      就在官漠云要将自己彻底拉上去的瞬间——
      一只擦得锃亮的皮质军靴,带着毫不掩饰的力道,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肩窝!
      “砰!”
      闷响比手杖的声音更沉重。
      方停书闭了一下眼睛。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一脚蕴含的力度和角度,以及随之而来的、骨骼和肌肉承受的冲击。
      官漠云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凝聚的力量瞬间溃散,仰面摔落。后背重重砸在坑底坚硬的冰面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眼前爆开一片黑斑。
      冰冷的泥水再次淹没口鼻,呛入气管,带来灼烧般的刺痛和窒息。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泥水从口鼻中溢出。

      坑口上方,传来了加西亚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走到坑边,俯视下来。
      官漠云模糊的视线中,加西亚那张脸上不再有虚伪的歉意,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嘲弄和一种残酷兴致。

      “孩子,”加西亚的声音穿透咳嗽和风声,清晰地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现在明白了吗?”
      官漠云喘息着,泥水顺着下颌滴落,他看着加西亚。
      加西亚用手杖虚点了点坑底的他,又划了一圈。
      “你以为,你爬的是这个冰坑?”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怜悯,“你爬的,是规矩。”
      “在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确保近处的少数人能听清,“我的规矩,就是最大的规矩。军部的条例?中心塔的律令?那是在曼因德森才需要讲究的东西。在这里,谁能让港口运转,谁能让大家有饭吃、有财发,谁的话,就是铁律。”
      他直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我抽你,踹你,把你踢回坑里。你看,有人阻止我吗?”他顿了顿,“没有。因为他们都懂。在这里,让我加西亚不开心,比违反一百条军规更可怕。”

      “我今天对你做的,就是在教你这条规矩。用你的身体记住它,比用耳朵听一千遍都有用。”
      他看着官漠云那双即使在泥水中也亮得惊人的绯红眼睛,忽然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所以啊,官少尉,”他笑够了,用手杖指着泥水中的官漠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还得谢谢我呢。”

      “是我,在用最贴心的方式,教你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第一课。”
      “虽然这课……”
      他拖长了音调,笑容残忍而满足。
      “疼了点。”

      说完,他不再看坑底一眼,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拄着手杖,慢悠悠地离开了。随行的文官和军官们立刻跟上,无人回头。

      训练场上,只剩下风声,和坑底剧烈的喘息与咳嗽。
      方停书沉默地看着。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黏腻的寒意,从记录的画面里渗透出来。加西亚将暴行扭曲为教诲比单纯的暴力更令人恶心。
      过了仿佛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几根绳索,再次从坑口垂下,落在官漠云手边不远处。动作很快,很沉默,放下后,人影便从坑边消失。

      官漠云坐在冰冷的泥泞里,他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白天彻底过去,夜晚真正降临。
      泥水冰冷,带走体温,他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了垂落的绳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9.A6世界线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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