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吞鬼成为救世主》笼中雾

41、看见我13 赵旻以

　　赵旻以轻轻的柔和语调说：“我希望我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哪怕依旧辛苦，起码我能找回一个…人的身份，作为一个人，在社会上，家庭里，正常行走。”

　　说完她又笑了笑，“这太奢望了对吗？即使我有一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好像也做不到。”

　　她注定只能过残疾者的人生，像整个人类社会中的异物那样生存。

　　几人都沉默。

　　良久，文伊轻叹一口气，“真难呐。”

　　她以怀疑的眼神瞅向另两人，“说好的二星鬼域，是你们俩谁害我？”

　　“去怪天枢，他们投放的。”

　　回来这一趟南长庚也算见识到了灵障清理员的工作是如何运行的。流程半自动化，全靠运输机一趟趟往进送。

　　虽说大多随即分配，但能让余长安进的鬼域，一定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在低星鬼域中难度最高档的。

　　鬼主执念特殊，普通清理员难以解决，但能量不高可以被轻易吞噬。

　　文伊睁着死鱼眼，端起杯子抿一口水，叹气：

　　“如果到最后也解决不了，是不是真得吞掉她了？”

　　赵旻习惯她们突然就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那显然不是对自己说的，其中似乎还掺着暗语，大概在谈论其它事，她便不去问。

　　南长庚低头，对上余长安仰脸望来的视线，神情不辨喜悲：

　　“最好不要发展到那一步。”

　　身体才修复好，她不想再看见她为了动用能力捅自己一刀。

　　文伊凑一个脑袋过来，不计前嫌地小声问余长安：

　　“能问问不，上一个鬼主…你吞掉之后，是什么感觉？”

　　余长安瞥她一眼，默默垂下头，趴在女人膝盖上不说话。

　　文伊：“……”

　　南长庚戳了下她的脑袋，“我也想知道。”

　　余长安重新抬头，回忆片刻：“只得到了一点渺小的记忆而已。”

　　“嗯？就这？按逻辑，你的力量不是应该增强了吗？你没接收到他的执念？”文伊不解。

　　异灵体的力量来源于执念，吞噬了另一只鬼的执念，总该会令能量有所加强才对。

　　余长安摇摇头，意兴阑珊地又趴了回去，脸埋进南长庚双腿之间，声音闷闷的：“无聊的东西，接收到又怎样，和我没有关系。”

　　南长庚眸色变了变，流露一丝隐晦，语气不明：“看来她们用不着担心你会因为吸收其它鬼的执念而受到影响了。”

　　除了她，没有任何东西能影响到001的稳定性，哪怕是汲取了其他人的情感与记忆，也不能对她造成丝毫污染。

　　“真是一场成功的实验啊。”她轻笑了声。

　　这笑里藏着怎样的复杂，连她自己都不那么清楚。

　　她指尖捏着余长安一只耳朵，轻轻揉搓，思绪又恍惚着飘远。

　　她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逐渐消停下来了，饭菜香已经飘了满室。

　　太久没接触到正常食物的味道了，南长庚皱了皱眉，胃部涌上轻微的不适。

　　厨房门被打开，赵旻母亲出来，手里端着两盘子菜，放到支在客厅右侧有些油腻腻的陈旧木圆桌上，扫视房间一眼，蓦而蹙眉：

　　“怎么少两个人？”

　　“他们有事儿先离开了。”文伊生怕她闹起来，站起身先发制人：“我们不是骗子，你要是真认定我们偷了你家东西，大可以报警，用不着在这甩脸色，我们可不欠你的。”

　　她从小在农村长大，与赵旻母亲脾性相似的人她见得不少，曾以一己之力挤兑走过三波固定刷新在村头扯闲话的大妈大爷，舌战群儒战绩可查，一点不带怵的。

　　赵旻母亲脸上显露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烦，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转身又去厨房端出两盘菜，丢桌子上，没好气道：“盛饭吃饭。”

　　赵旻默不吭声，起身去盛饭。

　　俩人好像谁都没觉得让一个盲人盛饭有什么不对。

　　大概赵旻在这个家庭中的生存模式就是懂事，拼尽全力让自己更接近一个健全人，假装失明并未对她的基本生活能力造成太多影响，从而避免承受家里人更为沉重的情绪负担。

　　但可能效果也并不是太好。

　　饭桌旁，几人有点亏心地坐到凳子上，接过赵旻端来的饭。看着对方坐下，刚摸索着拿起筷子，赵旻母亲立马给她夹菜，夹了两筷子就开始用力地叹气。

　　她们头一次发现叹气竟然也能这么大声。

　　赵旻握筷的手便犹疑地停住，深深地垂着头，指骨用力到被木筷压出白痕。

　　她显然很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像经常挨打的孩子一见长辈扬起手便条件反射闭眼一样。

　　女儿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母亲倒是肢体放松，完全不知收敛自己发出的动静，动作粗犷，碗碟筷子乒乓撞击声，大声咀嚼吧唧嘴，边吃边说起来：

　　“你赵姨前两天又给你寻摸着一个小伙子，家里条件不错，也不介意你是个瞎子，哪天去见见？"

　　赵旻以愈加的安静应对那独一份侵略她耳膜的嘈杂，压抑自己的呼吸，小心地往嘴里拨一口饭，靠咀嚼食物延缓回答的时间。片刻低声道：

　　“既然条件那么好，怎么会看得上我。”

　　南长庚三人都没动筷，静悄悄看她们交谈。

　　“说是有什么自闭症，平时不爱搭理人，人家爹妈要找个性格安静的，不容易刺激到他，得能包容他。你这不是挺合适吗。他们不在意你瞎了眼睛，等生了孩子，他们也会帮忙带，将来孩子长大了又能来照顾你，多好。”

　　赵旻母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的痕迹，她是真觉得这家合适，挺好。只要能按她想的计划走，这未来就是明明白白的。仿佛这命运就是如此简单的东西，总能符合她的预想。

　　她不会去回忆曾经，不做产检草率生下一个孩子，究竟有多大概率健康，有多大概率能给他们的投资满意的回报。就像如今她也不会去思考，嫁给自闭症患者的盲女，会有多大概率能正常生活——不追求幸福与否，仅仅是正常生活。

　　赵旻沉默不语，但她紧皱的眉头透露出抗拒。

　　见她这副样子，母亲只觉她不知好歹，隐隐有了些火气：“咋不说话？同不同意你给个准话。”

　　赵旻百般纠结，憋白了脸，小心翼翼吐出一句：“…我，不想结婚。”

　　即使如此，母亲的反应也并未因她的态度有所缓和，当即怒吼出声：

　　“你不想结婚你想干啥！！后半辈子你咋活！？”

　　眼见这是要吵起来了，文伊迅速敲了敲桌子，提醒：“当着外人的面吵架不合适吧？”

　　赵旻母亲一怔，似是才发现她们还在这里，阴沉着脸收敛了动静，有一会儿没再说话。

　　这种状况显然非正常，按照文伊的工作经验，大概是鬼主潜意识里极不希望有外人待在这里目睹着她的难堪，所以将她们的存在感从母亲的意识里弱化了。

　　但也正因如此，反倒让母亲的言行毫无顾忌。

　　没安静一会儿，赵旻母亲就又开了口，语气倒是缓和了些：

　　“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我们为你苦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把你养大，说瞎就瞎了，已经指望不上你养老了，要是你不结婚，连个依仗都没有没有，要是我们哪天死了，你自己咋活？谁给我们张罗后事？凭你一个瞎子吗。”

　　赵旻低着头，牙齿陷进唇肉，几人看见她细微的颤抖。

　　文伊想说点什么，她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几次试图替赵旻做一些辩驳，最终还是放弃了。和这种人讲不通的，因为赵旻唯一拥有的筹码是家人对她的“爱”，然而母亲在乎的根本不是女儿未来能不能幸福，而是自己是否在“客观”的视角中做到了为人母的责任，是否“仁至义尽”。

　　“嫁过去后不会幸福”这句话无法威胁到赵旻母亲，只会引起她激烈的反驳。实情如何不重要，她认定了自己已经给出一个好结果。若说她不爱自己的女儿，她也不会承认。

　　她打心底里不认为自己不爱女儿，她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做的所有事都是对女儿的爱。但她倒是不清楚，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

　　赵旻的处境令人感到心底发寒。

　　一个人的自我意志被一刀刀切割，碾磨，抵抗与不抵抗都是错，这样的精神痛苦若是反应到肉身，简直如同凌迟。

　　但还没来得及，现实赫然开始扭曲，剧烈地动荡。

　　心一惊，南长庚和文伊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余长安，见人还板板正正地坐着，才反应过来这次真的是赵旻出了问题。

　　“别呀……”文伊满脸苦相地吐出这俩字，转眼被梦境踢了出去。

　　浪费两次机会，执念消解度还是百分之零，她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二星鬼域。

　　回到纯白空间，和临阵脱逃的两个男人打了个照面。看着他们惊魂未定的样子，文伊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短暂的等待后，白雾散去，略带不和谐感的街边景象重新出现在众人眼中。

　　何伟拽着陆小满转身就跑，顺着路边，一个闭着眼创翻一个路边的垃圾桶，一个手甩到电线杆痛得蹦了两个高，丧家犬般歪歪扭扭地逃离。

　　何伟聪明地认为，这一次又解梦失败了，接下来很有可能要从他们之中挑一个开启第三次入梦。看在陆小满听他诉苦且笨拙地安慰过他的份上，他很仗义地拉了这个傻小子一起跑。

　　几人站在原地面不改色，赏戏般静静看着他们跑没了影子。

　　文伊取出精神防护的道具握在手心，也不见有多紧张，转头就和希格利德吐槽起来：

　　“这系统功能是你们能控制的吧？干嘛进进出出的还得在白色空间里待一会儿，直接回来不行吗？”

　　人跑都跑了，还要被拉回来被迫和她们共处一‘室’，欣赏那二脸僵硬，她都替他们尴尬。

　　“也行啊。”希格利德倒是好说话，但也没啥好话：“只要你不介意进出几次鬼域后，发现自己逐渐出现精神障碍的话。”

　　对于精神脆弱的普通人类来说，进出的缓冲区必不可少。

　　看着文伊刚提起精神又转向无语的表情，希格利德笑了下，“这次怎么又这么快出来了？时间流速不一样？”

　　文伊以死鱼眼觑她，"就是这么快，主打一个迅速，你懂吧。"

　　“？”她该懂吗？

　　但看鬼域还没散，希格利德也能知道此次解梦又失败了。

　　“发生了什么吗？鬼主出了什么意外？”

　　希格利德看上去很好脾气，若忽略她一身的肌肉，甚至透着点文气。文伊本也不太怕她，经过先前一事，确认她没什么威胁，态度便更随意了，将赵旻的事大致讲给了她。

　　对方听完有片刻沉默，深深一叹：“真可怜啊，她甚至没有抗争的余地。”

　　健全人尚有机会逃离，可她能怎么办呢？

　　南长庚淡淡开口：“不知道她这次有没有拒绝，如果她不想放弃抵抗，又抵挡不了家人的攻势，等着她的只剩下一条路。”

　　——自杀。

　　“可通过鬼域的状况来看，她应该是因为车祸死的吧。是意外？如果这一年没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她的性格，不太可能以这种方式故意自杀，给别人带去麻烦。”

　　文伊眉头微蹙，抛着手里硬币状的精神防御道具，说完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好半天了，鬼主怎么还没动静，不攻击我吗？”

　　她看了眼系统提示，“苏醒进度是百分之六十，没问题啊。”

　　上一次发起入梦的刘兵已经死了，鬼主没动静正常，但这次她可还活着啊。

　　几人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鬼主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还在沉睡。

　　“…真是怪了。”文伊没遇到过这种事。

　　希格利德若有所思，“看来是没有攻击性的鬼主，很罕见啊，大概这就是难度高却被评为二星鬼域的原因。”

　　文伊极为诧异，“居然有鬼主对人没有任何攻击性？”

　　南长庚望向路边，滚滚车流，又有一辆公交车驶来，再经过看不清字迹的公交站牌，高大，内部拥挤着密集的人。一辆汽车缓缓降速，在她们附近停下，车轮撵着盲道和人行道。

　　“也许，”她轻声开口，“她的怨恨并不会对某个具体的人产生，而是恨着…一个无法攻击也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