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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看见我1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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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这些。”
余长安绕了个直角,讲出她的目的:“我从不对你感到陌生,哪怕我不记得很多事,不记得你的名字。你也不要对我感到陌生,好吗?”
南长庚深吸一口气,“这和你说的有什么关系?”
“这能证明,我和你很近的。”余长安的手悬停下来,指尖在她背上游走,画出一个又一个圈,动静更低了:“这些我直觉就知道,我很了解你,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虽然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虽然文伊知道你的名字……”
“……”
一连三个虽然。
南长庚听出来了。再听不出来她要么耳聋要么心盲。
这人还在对没问到的名字先被‘情敌’叫出来了的事耿耿于怀。
“…没办法。”南长庚顿了下,细算这也算件悲惨的事,但她想笑,“谁叫你就是忘了我的名字。”
脖颈间冒出一小声猫似的哼唧。
贴在身上的人渐渐滑了下去,像只丧失斗志的猫终于攀不住柱子缓缓落地,跪在她脚边抱着她的双腿,蔫头耷脑。
南长庚垂手能摸到她的头,拍了拍她的发顶,目光散在空中,不知又发起什么呆。
但文伊发现她状态似乎好了一些,主要体现在赵旻回过神来和他们说话,她没有无视,而是走近来摆出倾听者的姿态。
三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余长安照旧蹲在南长庚脚边。
赵旻摸出几个杯子来倒水给他们,文伊下意识想帮忙,还被南长庚压住胳膊挡了回去。
“不好意思,我妈她防备心比较强…她误会你们是骗子才会是这种态度的。”
由于被先前的“小意外”打断,此时赵旻颓丧的情绪也有所好转。
总感觉方才好像发生了不少事儿,但她脑子乱乱的,没思考出个所以然。
在她打算倒第五杯水时,南长庚出声阻止:“不用倒这么多,足够了,刚刚有两个人离开了。”
赵旻懵然抬头的同时,文伊也瞬时转头往墙角望去,惊讶地发现那两个男人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
随即文伊又颇带惊奇地瞥了眼南长庚。
这人看上去总是在发呆,实际对环境的变化却很敏锐。连她都因为过于关注这黏糊的两人,完全忽略了何伟和陆小满是何时离开的。
那会儿赵旻母亲还强调让几人不要离开,估摸是怕他们偷了东西带走。现在少了俩人,也不知道过会儿会不会闹起来。他们长没长脑子?
文伊最烦这种爱坏事儿的猪队友,一点小事就被吓破了胆子不管不顾逃走。她这个明确被余长安讨厌的人都还没逃呢。
这次开启入梦的人可是她自己,万一又没成功消解执念,岂不是得浪费她的珍贵道具保命。
她有点焦躁,盯着门口,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找人,趁出问题前赶紧把人揪回来。
赵旻放下茶壶,面上流露出一丝无措,“…谁离开了?是因为刚才我妈的态度不好,让他们生气了吗?”
文伊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他们干别的事儿去了,本来我们就是先来了解一下情况,用不了这么多人,人太多乱哄哄的也挺打扰的。”
赵旻微蹙着眉沉默。她没信,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他们为什么不来和她打个招呼再走呢?两个成年人总不至于连这点社交礼仪都不懂。
她还是觉得他们是生气了才离开的,听了文伊的善意谎言,不由再次低落下来,低头摩挲着杯子外壁的花纹。
一向话不多的南长庚忽然开口:“赵小姐,我有个问题。”
两双眼同时望过来,文伊惊异扭头,坐在她脚上的余长安与赵旻也抬头。
赵旻显露出一丝局促,因为这个称呼。她从来没在这样平常的场合听到有人用这种称呼叫她。
失去视觉后,她对外界的大部分感知都依赖于听觉,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声音里所传达的就是她所能感知的一切,所以一句简短的话,一个稍感违和的称呼,都会被她在心中无限放大。
尤其那声音低沉而凉,将正式与距离感又加深了,好像她即将迎来一个相当重大而严肃的问题。这让她有些不安。
赵旻迟疑地问:“…什么?”
南长庚停顿了一瞬,似在沉吟这句话是否该直白说出口,但到底她还是问出了一个自觉残忍的问题:“你真觉得你母亲是因为误会我们是骗子,才表现得那么生气吗?”
赵旻蓦而怔住。她表情僵硬,嘴唇几次嗫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不是吗?”
不需要再深问,通过她的反应,几人也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明知故问。
“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赵旻又说。
她试图以这样的问题逼退南长庚。因为这个问题指向一个更残忍的答案。她不想听,那么问得够直白,一个心怀怜悯的人便不会忍心直说了。
然而南长庚没有给她这份怜悯。
“在我看来…”她开口,嗓音还是那么低沉。
赵旻细微地打了个哆嗦,似脑中被泼了杯冷水。她惊惧于那嗓音里的冷漠。于她而言只要对方开了口那语调必然是归于冷漠的。可她也没能有勇气阻止南长庚说下去。
“…你母亲愤怒的主要原因不是家里来了一群疑似骗子的人,而是带来了这群人的是你。她似乎对你很不耐烦,非常讨厌你为她带去麻烦。”
赵旻面色发白。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
南长庚停顿片刻,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略另外二人落在自己身上的格外强烈的视线。
她又抛出一个问题:
“可她为什么没有立刻将我们赶走呢?如果她觉得我们是骗子,她根本没必要去做饭招待我们。”
这次没有等赵旻回答,“大概是因为在‘麻烦’之外,我们同时还是她女儿的客人吧。”
某些老一辈好像是有这样的约定俗成,接近饭点有客人来,只要不是明面上撕破脸的仇人,起码得招待一顿饭才行,也许算是种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如果提都不提留对方吃饭,那就算在明面上表示对对方相当看不上眼了。
即使厌烦这个麻烦,但赵旻母亲还认可赵旻是她的女儿,自然也得认可被她带回家的人是客人,做饭招待客人就像底层代码一样自动运行起来了,不能违抗,只能边干活边骂骂咧咧。
“赵小姐,你们的母女关系真奇特啊。”南长庚以温和的语气道出一句作壁上观到显出凉薄的话。
赵旻垂下头,被一阵窒息感堵住喉头,紧抿住唇不说话。
文伊睁圆眼睛盯着南长庚。
那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南长庚终于大发慈悲给了她一个眼神,“看我干什么?”
文伊默了默,到底没绷住表情,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你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对小女孩这么说话的。”
本身灵障清理员就少有人敢得罪鬼主,探寻手段大多迂回柔和,此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上来就撕人家伤疤这种事会是南长庚能做出来的。
这次重逢,她很容易便发觉这人手段激进了许多,原本纯然的防护罩上长出了尖刺,好像不是那么在乎自己是否会对别人造成伤害了。
南长庚淡淡垂眸,似对她的惊讶不以为意,手掌随意搓揉着枕在膝头的那颗脑袋。
“等你发现再怎么小心也无法避免伤害别人的时候,就会逐渐发觉做事没必要畏首畏尾,效率才是最重要的。”
文伊瞅一眼余长安,“噢,破罐子破摔了呗。”
余长安抬手,探上一个大拇指,“这很好,愧疚的感受不舒服,长庚不要让自己有。”
南长庚鼻腔哼出轻轻一声,似乎是笑。
文伊看见她睫毛颤了下,有一点水光在眼底一闪而过,再细看又平静如常,仿佛错觉。
几人聊得自顾自,完全忽略了旁边的赵旻。但见对方神思恍惚的样子,估计也不一定能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关于调查鬼主的执念,她们各自有思量。探寻对方的性格,思考,生活环境,都是很重要的。
文伊拍了拍赵旻的腿,转头将话传递了过去:“愧疚的感觉不舒服,你也不必要非让自己有,你没做错什么。”
赵旻如从梦中惊醒,凝滞片刻,语气虚飘:“我没做错…?可我本身,已经是一个错误。”
一个错误,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什么都意味着麻烦。
那道冷静的声线又出现了,南长庚问:“你希望摆脱这种局面吗?”
即使刚经历过一场‘逼问’,赵旻的语气依旧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认真回答:“我当然想。”
南长庚也认真问:“那你觉得,除了奇迹复明之外,发生怎样的改变才能解决这种状况?”
赵旻被问住了,呆愣思考好半晌,也没答上来。
文伊此时也领会了南长庚的意图,试探性地提示:“比如你搬出这里自己生活,让她眼不见心不烦?”
赵旻立即摇头:“不行,她不会同意的,我以前提起过,她不放心我出去自己住。”
即使在家她大部分时间也是自己独处,平时只有晚上能和他们照面,可一提到出去,母亲的态度就好像她变成了一个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残疾。
她既厌烦疲惫地嫌弃着她,又无法割舍地关爱着她,受道德捆束着无法放弃她,呈现出的态度便在怨恨与在乎中交织扭曲。
赵旻看似坦然接受了失明的事实,努力适应着盲人的生活,甚至不顾劝阻独自到外面锻炼自己。可实际上她疯了一般渴望能复明。
她总做梦,梦到母亲的手臂套着两个长长的袖子,那袖子像蛇一样缠过来,缠到她脖颈上,要将她绞死。
梦到砖地工人父亲带着一身灰土回家,打开门,每一个动作都有满身的灰飘过来,灌进她鼻子口腔,让她喘不上气。
南长庚:“如果你有了一份工作,能完全负担自己的生活开支,有能力养活自己呢?”
这次赵旻又沉默了不短的时间,神情间覆上一层黯然的麻木:“我能去做什么工作呢?按摩,推拿?”
先不提以她的力气能不能做得好这种工作,她是后天失明,念过两年大学,见识过世界的多彩,对未来有过各种各样的憧憬。如果以后…整个后半生,只能做那样有限的工作,她真的……不甘心。
她可以独自出行,利用有声读物继续获取知识,幻想着有朝一日生活能‘重回正轨’。但如今她发现这太难了,这样的生活过得越久,她越觉得那是超乎她想象的难。
这两年里,她做过很多次尝试,想像以前一样试着做家教赚些钱,可即使她有足够的知识与讲解能力,即使她愿意收更少的钱,也没有谁家愿意雇佣一个盲人给小孩当老师。
因为看不见,她出行也很困难,拮据的经济条件负担不起每日打车,而普通人出行的手段,自行车,电动车,她没办法再骑,公交车…会给他人带去麻烦。
只靠步行,她离不开太远。她的世界被局限在家周围一片小小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