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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看见我4 这条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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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也不通。
他们又尝试到附近的店铺里探寻一番,然而除了进出时‘欢迎光临’的机械音,没看见一个人影,也找不到什么消息。
而且不管众人往哪个方向走,一段距离后都会出现眩晕感,若再执意前进,那股寒意也会重新袭来。唯一的办法是退回原地,让可前行的距离重新计算。
路边倒是总能见到路人经过,可搭话时要么被忽视,要么急匆匆地摆手表示自己没时间,让他们去找别人。
那些人看起来也都不大正常,明明面目并不模糊,却让他们像脸盲患者似的记不住脸。
这里的人本也不能当成正常人看待,乍看再真实,也不过都是一群忆塑体罢了。说不准若那些脸能被记住,就会发现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张面孔在走动……
折腾半天,几人身心俱疲。
希格利德和维克多也得跟着他们来回转悠。维克多表情越来越难看,浑身散发着不耐烦的燥气,手边又没东西给他砸,只好哐哐地用脚刨地。
但整体气氛倒也没那么消沉,三个男清理员表现得算是正常,起码没有因不安而情绪崩溃或发狂。
她们都知道,是因为001在这儿,还有两个天枢人在这儿,就算再焦躁距离绝望也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不敢轻易闹。
文伊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信息太少了,没办法破局啊。”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经验充分的老清理员,她倒是想挑起带领队友的担子。然而她实在料不到,会在一个两星鬼域里,卡在去找鬼主住处的路上。
若是在高难鬼域碰上这种情况,一般会选择直接入梦尝试破局,如果发现实在搞不定,也能消耗道具强行脱离。
难道这次也要直接入梦吗?那岂不是只能由她来……
第一次入梦大概率会失败,可如果第二次换另一个人开启入梦,并且又失败了,鬼主的攻击也会加强,开启者能扛得住吗?
这里的道具类兑换物又是绑定的,无法赠送和抢夺。各种类型的药剂倒是可以,但那玩意除了身体受伤时会买修复剂,平时基本不会有人买,身体再强大,面对鬼主的精神攻击也屁用没有。积分稀缺,很少有人舍得在这里浪费。
她头一转,“长庚啊…你是第几次进鬼域?手里有防御性道具没?”
南长庚摇头,“第一次。”
她移目:“小余呢?你听得懂我说话不?”
余长安静静望向她,不语。
听得懂,不想理。
短暂沉默后,还是南长庚开了口:“先别忙了,我看出了一点眉目。”
“诶?”文伊讶然。
其他人也瞬间望了过来。
她们此时已经又回到了原点,前方就是那个十字路口。
南长庚抬手向后探,摸索着抚上余长安的侧脸,顺势掐住她的下巴,将那颗往她颈窝里埋的脑袋摆正。
“看这条路,给我目测从这里走到对面,大概需要多少步。”
“唔…是。”余长安眨了眨眼,盯着面前的斑马线,大脑如精密的计算机迅速测量运转,得出结果:“以长庚的步幅,大致需要126步。”
“嗯。”南长庚颔首,“保守一点,再加五步,131步,自己默数。”
她闭上眼,手往余长安眼皮上按了按,示意她也闭眼,随后向前迈去,踏上车流不息的道路。
一步、两步、三步……
“长庚!”文伊诧异她的大胆,为这冒险之举感到心惊胆战,不由得试图将人唤回来。
但南长庚并未理会。
她们越走越远,车流不断在她们身前或身后驶过,交错,永远恰到好处地避让开。
没有眩晕,没有冒上来的寒意,只有因丧失视觉而导致不自觉地路线轻微偏移,与行走中被加深的世界动荡感。
第一百二十五步、第一百二十六步……
站在原地的众人眼看着她们穿越斑马线,一脚踏上了路口对面的砖石路。
保险起见,她们又向前迈了五步,才重新睁开眼。
是另一端的商业街,路边商铺林立,人群进出往来。而要找的公交站就在前方不远处。
一切寻常。
她们平安过来了。
此刻的南长庚却已对寻找公交站牌不再那么积极,站在原地等待对面的人过来。
方才她们的对话,众人也是听到了的。照葫芦画瓢,他们闭上眼,数着步数陆续过来。
希格利德和维克多无需闭眼,已迅速跟来。
大部分人走得相当谨慎,速度不快。倒是刘兵步子迈得老大,走在最前面,直接被路面到人行道的台阶拌了个跟头,扑腾挣扎无果,给地面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他睁眼,面色一阵黑一阵红,最后铁青着脸爬了起来。
在场的几人没一个人搭理他。若在之前兴许维克多还会嘲笑他一下,现在他心情很差,满心暴躁,笑不出来。
跟着人来来回回转悠的这一阵,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小跟班了,罢工之心时渐升腾。
希格利德对此也有所察觉,盯他比盯南长庚更紧。反正南长庚有余长安紧缠着,根本用不着她保护。
剩下那几个,都已差不多的速度抵达。
文伊睁开眼,惊奇之余,立刻忍不住问南长庚:“你是怎么知道可以这样过来的?”
“猜测罢了。”
南长庚本不欲多说,但见文伊那执着的神情,一副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为避免被继续纠缠,还是又补了几句:
“走路会出现眩晕感,路口看不见红绿灯,被动忽视路人的模样,求助总被漠视,我猜测鬼主生前是个盲人。”
“既然多走一阵会被问‘你看见我了吗’,索性放弃视觉,看不见,也就不会被询问了。”
她得出的结论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支撑,大多也是靠直觉和猜想,再顺着逻辑推一推。
进入这片区域后,她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像踏入一片精神的水域,在知觉中与外界有难以忽略的差异,其中似乎有某些细微的情绪碎片在流动,时而触动她的神经。
她本就敏锐的直觉,在此处被实质化地放大了。
不能确定其他人是否有同样的感受,但大概率是没有的。
她知道自己本身具有特殊性,才会成为天枢的“指令源”,而进入这里后,这种特殊性又一次在某个切实的领域中向她展露。
此时此刻,对于其他没有她这种独特感知的人而言,她所说的话接近骇人听闻。
“就因为这么点信息?!”文伊大受震撼,头皮发麻,神情崩溃地薅住自己头发,“只靠猜测你就敢直接闯啊!倒是现在路边试一下啊!要是没猜对被车创死咋办!!”
她心里一阵后怕,直想抽她。
“你胆子怎么能大成这样!?”
希格利德见到她这般反应,才蓦而意识到,方才普普通通走过的那一段路居然这么凶险。
她也蹙起眉,对南长庚作出暗含警告的提醒:“如果你受伤或自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我们会将你强制带离鬼域。”
面对两重不太温和的关切,南长庚没什么表情,也不打算解释。
她看向文伊,淡淡道:“不用担心,我有赌的资本。”
“有人不会让我死,不敢让我死。”话落,唇边勾起一个极浅的讥诮弧度。
文伊目光微凝,沉默下来。
她知道实验体001是余长安,却不知这位老友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看样子,不太美妙。
希格利德皱皱眉,只是叹气。
余长安忽地出声,满目茫然,一顿一顿地往外蹦词:“利用,控制,长庚,我们……”
她是困惑的,可她不懵懂。
即使记忆全失,看不清形式,她仍能靠着极致的敏锐感受到自身与南长庚正在遭遇什么。
她看出长庚对希格利德和维克多的厌恶排斥,看出自己与长庚似乎都受制于他们,看出……长庚一直处于绝望之中。
没有试图回忆过往,可她的大脑又钝钝地痛起来。那是一种异样的痛,脱离于这具身体的痛。
“长庚…”余长安禁锢着她,双手绞在她身前,像一把拧死的锁,嘴唇亲昵地贴近她鬓边,声音轻轻地落在她耳畔:
“长庚,你溺在水中…我们可以浮上来吗?”
其他人大概根本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像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但南长庚够了解她了,她已经能无需更多的语言立刻领略她的意思。
“不能。”她回答,用力抹去语气中的绝望,而至声音平静到没有任何色彩,“我们做不到。”
余长安又问:“以后呢?以后…”
“我不知道。”南长庚有点用力地抛出这个回答,声音低而紧,似喉咙受箍。
余长安不再问了,抬手抚上她拧紧的眉头。
“没关系,不要…感到痛苦,我…永远…等待你。”
当南长庚身处绝望之中,她便被卷入更深的绝望;当南长庚感受到一份痛苦,便有十份痛苦向她涌来。
她的身体强健,此次没有被这痛苦击垮,只不过被搅扰了声带的稳定。
南长庚蓦而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波浪起伏,掀起更重更沉的呼吸,无数复杂的情绪从中闪过,最终化成冰凝结在一个近实质的眼神——
恨。
余长安茫然地颤了下睫羽。她距离那双眼太近了,近到无可回避地,将所有的情绪毫无遗漏地吸纳进来。她看到这整个人已是由恨意的冰棱构成,冷得折射不了光。
曾经一定不是这样的,曾经……暂时没有曾经。
“你们在说什么谜语吗?”文伊满头问号,横插一脚打散了这古里古怪的气氛。
南长庚回过头,敛眸不语。
“……算了,先干正事儿吧。”文伊叹了口气。
作为曾经的经纪人,她只怕这辈子都是为南长庚操心的命,进监狱那几年都算躲清闲了。
一行人往公交站牌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多远,那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们只好重新闭眼,数着步数谨慎前行。
抵达站牌时,几人凑过去查看,瞬间垮了脸:“完蛋。”
站牌上一片模糊,看不清任何字迹。
文伊不死心,又用手在上面摸了一圈,也没能找到盲文。
“没办法了,只能等有公交过来的时候问一问司机。”
站点还有不少路人在等车,约莫过了五分钟,一辆公交缓缓驶来,车门打开。
路人顿时鱼贯而入,刘兵朝车内吼了一嗓子:“司机,富强小区坐几路车!?”
也许是态度问题惹得对方有点恼,司机没好气地丢出一句:“眼瞎啊自己不会看?”
刘兵理直气壮:“老子不识字!”
对方听到了可又像没听到,给出的回答错了频:
“就在这一路,人多的噻,你眼睛不方便上来不安全,等下一趟!”
“多个屁,这明明就没几个人。”
整辆车里也就只有刚刚进去的那几个路人,刘兵不管不顾要上车,才踏上台阶,明明肉眼看上去身边空无一物,却感觉有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在挤着他,仿佛无数人在与他摩肩擦踵,推搡拥挤。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令他直接滚出了车厢摔到地上。要不是陆小满上去扶了一下,应该已经后脑勺着地了。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公交车喷着尾气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