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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树梨花压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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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沈傲这么感兴趣,这是他头一回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
也可以说是好奇。
头一回看见被称为“状元”的人打架。
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就是两个极端。
“状元”是何等光荣的词。
而“打架”是被划分在所谓的“差生”范围里的一个词。
而且沈傲打的还不是同龄人。
他那天晚上在酒吧、大庭广众下打的人是他爹。
他还在酒吧上班。
这一切好像都和“学霸”这个词一点关联都没有。
就很新奇。
和自己这种循规蹈矩的学霸比起来一点都不一样。
他甚至连在英语课写数学题这档子事儿都干不出来。
但现在……或者说以后,他可以试试。
他想着就在包里拿出数学题,铺在桌子上准备动笔,但王丽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近,他又急忙把卷子扯出来盖在上面。
如果是沈傲的话,一定就毫无顾忌吧,他想。
毕竟不是每个人的父母都像江伯宇和许佩雯一样。
还记得之前上初中的时候,由于老师布置的作业实在是太多,他无奈之下在语文课上写了物理题,被老师发现后告诉了家长,就被他们狠狠骂了一顿,内容大概是“给我们丢脸”,于是他就再也没有干过这事了。
这件事本身也没有错吧,但他的爹妈就觉得每节课都应该听,不管讲的什么东西,是不是学会了,听一遍总会有收获。
他始终没明白自己到底哪里给他们丢脸了,而且他感觉自己长这么大好像一直都过的挺窝囊的。
为什么他做的好的时候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做错一次他的父母就要那么羞辱他,甚至说他是个废物?
他实在是不明白,心里还恶心的慌。
他想着又把英语卷子塞进抽屉,不管不顾的写起数学题来。
管他的,他就要写,骂就骂吧,又能有多大事儿呢。
王丽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好几次经过了他桌子旁。
他每次都有想把书收了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让他惊讶的是王丽居然没说什么。
半个小时之后下课了,他已经刷了整整一页的数学题,抬头就看见沈傲走进来把书扔到桌上,随后出了门。
这是写题写精神了,都不困了?
江洵转着手里的笔,有点无聊地看着草稿纸发呆,直到后面有个人戳了几下他的背。
“江......洵?你是叫江洵吧?”戳他的人开口道。
江洵转过身,笑着应了一声,问:“你叫什么?”
“我叫季延,我看刚刚上课沈傲嚎那一嗓子,吓我一跳,还以为他要站起来抡椅子打你呢,”季延看着他压了压声音,“你和他说什么了啊?刚刚他主动说出去的时候丽姐都懵了。”
“也没......我就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戴口罩,丽姐说他都不摘的,所以我就......好奇伸手去扯了一下,然后没成功。”江洵无奈地笑了笑。
“我去,勇士啊你。”季延说着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怎么?”江洵问。
“你没发现他看起来就很不好惹吗?虽然他人长得很帅成绩也好,但是女生都不敢追的那种类型。”季延说。
“为什么?”
季延特意往门口看了一眼,随后把手窝起来靠到嘴边,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怕追到了以后被家暴。”
“什么家暴?季延你搁这和新同学在背后蛐蛐谁呢?说话这么小声,生怕别人听到似的。”
秦锐泽叼着根棒棒糖走过来,在江洵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哎老秦你来的正好,你之前不是和沈傲一个初中的吗,他之前上学的时候戴口罩吗?”季延问。
“之前......”秦锐泽叼着棒棒糖回忆了一下,“不戴,后来我问他他说抽烟抽多了,没事的时候老咳嗽,怕影响身边的人,初三后半段儿就天天戴了。”
“沈……学霸还抽烟?初中?”江洵有点惊讶。
“昂,他爸天天搁家里抽,他估计是宁愿自己抽也不愿吸那个二手烟。”秦锐泽说。
“唉,真是天妒英才啊,他成绩那么好,可偏偏摊上这么个爸,”季延叹了口气,随后看向江洵,“诶,江洵你眼睛怎么了?”
“是哦,我刚刚抄作业都没注意呢,你这怎么缠个纱布啊?受伤了?”秦锐泽也问。
“从小就看不清,暑假做了个手术,没多大事。”江洵笑了笑,脸上云淡风轻。
“那你平时看东西不碍事吗?”秦锐泽问。
江洵摇了摇头,笑着说:“习惯了。”
季延听后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背:“你回头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和大斌说,他看起来凶,但挺好说话的,换座位什么的他一般会同意的。”
“靠,他好说话个蛋,上学期抽我那两板子我还记着呢。”秦锐泽咬碎了余下的糖,把糖棍从嘴里拿出来。
“你还好意思说他抽你,你也不看看自己干的什么事儿。”季延调侃道。
“我不就是……顺手把咱班垃圾倒别的班垃圾筐里了,这多顺手的事啊。”秦锐泽嘟囔着说。
“是啊,是挺顺手的,还顺便被别的班的同学目击到了‘凶手’本人。”季延说。
江洵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我哪知道有人看见了啊!当时那么大个垃圾筐扔在楼道里也没人管,我瞅着里边儿没啥垃圾,又正好赶着去打球,懒得下去就顺手倒里头了呗,那个举报我的孙子搁哪我都没看见呢,”秦锐泽愤愤的说,“那楼梯口还没监控,偏偏打小报告的那人还和我有矛盾,我没先口说他诽谤已经很不错了。”
“那没监控他怎么证明是你啊?”江洵问。
季延压着嘴角的笑意说:“你要不别问了,给他留点面子。”
江洵好奇的看了一眼秦锐泽,只见他一脸吃了苍蝇似的表情。
“你要不别问了吧,给我留点面子。”秦锐泽也说。
“那我猜猜,大斌套你话心一急说漏嘴了?”江洵问。
“我靠。”秦锐泽笑着骂了一声,随后有些尴尬的抓了抓头发。
季延在一旁笑得拍桌子:“其实比这个还离谱,他这个神经大条——”
“欸欸季延你找打是不是,我……”
“大斌还没开口问他就心虚不打自招了哈哈哈哈……”
季延笑着说完就赶忙抓住秦锐泽恼羞成怒伸过来的手,俩人差点没就地打起来。
江洵坐在一旁看乐子,半分钟后耳边就响起了上课铃声。
刘斌踩着铃声进了班,沈傲在他后面几步进了班门,走到位子上后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江洵桌上一扔。
一旁的秦锐泽还在和季延切磋拳脚,全然没有注意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秦锐泽你干什么呢?!皮又痒了是吧?上课铃声听不见?!耳朵长着干什么的,啊?!”刘斌拍了拍讲台大声道。
江洵有时候真怕他哪天这么喊着喊着嗓子就裂开了。
“握草!”
秦锐泽被这一嗓子吓地一激灵,立马就收了手奔向自己的座位老老实实坐好了,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用了不超过一分钟。
江洵笑着转过身,瞥见桌上的塑料袋后把里面东西拿出来看了一下。
里面装着一块刻着他名字的校牌,还有一张正面印着他们学校标志的一卡通。
“这是干嘛用的?”江洵拿着卡问沈傲。
“进校门,吃饭,小卖部买东西。”沈傲瞥了他一眼后说。
“那充钱的地方在哪儿?”江洵问。
“中午让秦锐泽带你去,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问了。”沈傲依旧一副不耐烦的嘴脸。
“没了。”江洵说。
沈傲听后挺意外的看着他眉尾一挑,刚想再说什么,头顶就被刘斌敲了一下。
“沈傲,你来回答‘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下一句。”
他站起来脱口而出道:“一树梨花压海棠。”
班上忽地安静了几秒。
“什么?”刘斌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仿佛自己刚刚听错了。
“一树梨花压海棠啊。”沈傲又重复了一遍,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错误,“不然还能是什么,华夏儿女当自强?”
班上顿时一阵哄笑。
“你……”刘斌拿着卷子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差点没气笑了,“江洵,你来说下一句是什么。”
江洵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意,说:“左牵黄,右擎苍。”
沈傲听后有些尴尬的隔着口罩摸了摸鼻子。
“你们都坐下吧,”刘斌说着又敲了一下沈傲,“你把这句话给我抄个一百遍!什么一树梨花压海棠,背的什么东西,下次再答错给我把书吃了!”
“哦。”他闷闷的应了一声,摸了摸头顶。
今天已经不知道被敲了多少次了,他有时候真想让这群疑似僧人转世的老师给他换个位子,这地方摆个木鱼多好。
他感觉再坐个两年都能练出铁头功了,问就是被敲出来的。
江洵看着沈傲小声道:“那个,谢了啊。”
沈傲刚刚嗓子又有点发痒,转过头咳了几声没听清,这会看着他疑惑道:“什么?”
这句话声音有点大,刘斌应该是听到了,又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上课别说话!好好抄你的诗,别打扰江洵听课!”
我操/你大爷的!
他这会看江洵的眼神又变成了嫉恶如仇。
江洵无辜的给他赔了个笑,随后写了个字条给他:
我刚刚说谢谢你帮我拿东西,不好意思啊。
沈傲飞快的写下了一个字后把纸条狠狠揉成一个团扔给他。
他拆开纸条看了一眼,只见那张皱巴巴纸面上躺着一个写的龙飞凤舞的“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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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天书还没发,老师们都只把上学期的试卷讲了一下,余下的时间就给学生们自习了。
这天算是江洵长这么大头一回感觉到身心都放松的一天——没有被哪个老师当成“重点观察对象”去刻意盯着自己听课,上课不做笔记老师也没说什么,更别说下课检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转学都要被那群老师当成一个十分特殊的学生来对待。
当然,他爸妈给某某老师塞了什么东西就另说了。
反正在之前转过的每个学校里,只要是被哪个眼尖的老师发现他上课不认真听开小差,立刻就会报告给家长。
江洵就在这样类似“监视”的环境里长了十几年,神经几乎每天都紧绷着,只有周末待在补习班里的时候才能稍稍喘口气放松一点,因为只有那里的老师不会管那么多。
他有时候想想都觉得特憋屈,自己能忍这么久长这么大真是个奇迹。
这会儿又到了新环境,一下子没有老师盯着,他一时半会还改不掉之前的习惯,还是拿笔记了一点。
就是每次记笔记的时候耳边都会想起不知道是哪个老师......哦不对,好像哪个老师都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烂不烂笔头不知道,反正这么多年过来这句话都快被老师们说烂了,熟悉程度不亚于洗脑。
他这次考试每门科目的卷子考的都挺好的,所以就没怎么听,随手记下来的东西都是没想到的新思路或者自己不小心忘掉的东西,其余的时间都在写别的题目。
这期间江洵也没再去打扰沈傲。
他是真的挺想和沈傲交朋友的,因为他感觉这个中考状元的行为和名称极度不符,所做的事、说的话都和他的名字一样,隐约带着点“傲”。
但终究还是不太熟,这个人他还想深度考究一下,以满足他那该死的好奇心。
状元一个下午都睡得很香,只是有的时候没睡实,趴在那里时不时会小声的咳两下。
那些讲课的老师也和季延说的一样,除了多看了他几眼之外根本没管他。
下午放学后江洵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道,楼梯侧壁的墙上贴着一张泰戈尔的画像,下面还印着飞鸟集里的一行字: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落日金黄的霞光洒在楼道里,能看到有灰尘在浮光中跳动。
江洵垂眸弯了弯唇角,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他好像开始有点喜欢上这个学校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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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时江伯宇还没回来,许佩雯就让家里的阿姨把两人份的饭先弄了,江洵在房间刷了一会题,刚抬手写下一道题的答案,就听见她在外面喊吃饭的声音。
他放下笔拍了拍手,随后去了客厅。
许佩雯看他出来了,一边从橱柜里拿碗一边问:“新学校怎么样?老师严不严厉?班上同学上课不闹腾吧?有同桌吗?成绩怎么样?”
江洵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脑子有点晕,于是说了一个覆盖面很广泛的答案:“都挺好。”
许佩雯装好饭后看了他一眼,说:“你明天去把各科老师的联系方式要来,我要和他们聊聊。”
江洵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里顿时一万个不愿意。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慢慢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我和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愣什么神啊?”许佩雯把饭碗塞到他手里,随后出了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江洵不想回答,因为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反驳,他妈这是在通知他,没有一点和他商量的意思。
从小到大都这样。
江洵端着饭慢吞吞地挪到餐桌前坐下,突然就没了胃口,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许佩雯看着自家儿子慢如乌龟似的往嘴里扒饭,还耷拉着个嘴角,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肚子火,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道:
“江洵你甩脸子给谁看呢啊?回家到现在都没个好脸色,谁欠你的吗?让你去要个老师的联系方式你还不乐意了?我要不是你妈,谁还愿意管这么多,我是想让老师多关心关心你,你懂吗?”
江洵低着头一肚子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眼里,这会才发现面对许佩雯的指责,逆来顺受竟成了他这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下意识的反应。
窝囊废。
江洵你真是个窝囊废。
连句顶嘴的话都说不出口,长这么大白活了。
许佩雯看他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也没心情吃饭了,于是白了他一眼后就把剩下的半碗饭倒进了厨房垃圾桶,让阿姨去洗碗了。
见许佩雯进了房间,一直在旁边站着的阿姨走过来小声对江洵说:“小洵呐,你也别生你妈的气,她也是关心你嘛,可能就是做法有点不太合适,毕竟是第一次做父母,她......”
“程阿姨,您做的饭挺好吃的,真的。”江洵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她扯了个淡淡的微笑。
程阿姨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您不欠我的。”他说着把碗里的饭吃干净,随后进厨房自己把碗洗了回了房间。
“哎?......”程阿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叹了口气。
很多年前她就在江洵家里当保姆了,她也算是看着江洵一点点儿长大的。
她来的时候江洵才六岁,个子小小的,鼻子上架着个眼镜,左边镜框上蒙着块布,右边没有镜片。
那么小的孩子,本应该是和其他小孩成群结伴无忧无虑瞎混的年纪,他却要在瞎混的时间去上补习班。
许佩雯不会做饭,而且他们夫妇二人经常要上班没有时间待在家里,她就要包揽家里的杂务活儿,每次周末看见江洵下补习班回来,她都觉得有些心疼。
她在那小孩儿的眼神里的看不出一丝童真,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麻木,余下的就是满身的疲惫。
小孩儿也挺孤单的,因为总是转学,身边没一个朋友,家里没人的时候他偶尔会找她说说话,有人的时候就只能去刷题,不然就会被说成“无所事事,浪费时间”。
可就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里,这小孩儿非但没有养成孤寂的性子,反而内里十分开朗活泼,你只要和他说话,他就会十分热情的回应你,你不和他说话,他耐不住性子打开了话匣子也要粘着你说。
她也能看出来这小孩儿身上藏着的那股叛逆劲儿,这股劲儿不是与生俱来的,准确来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被逼出来的。
就是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明显了。
现在的江洵就像一支悬在弓上蓄势待发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