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阿念aaa

4、江三岁

　　江洵回房后往床上一倒，侧过头看向落地窗。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落在窗户玻璃上的雨线断断续续、密密麻麻的，窗外的景象都变得有些模糊。
　　放在书桌上的题还没刷完，他现在心情十分低落，什么都不想干，就那么放空脑袋躺在床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暗的环境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没一会他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江洵猛地惊醒，抓过床头的闹钟一看，发现才刚刚五点。
　　他搓了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去衣柜里拿了衣服，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回房间的时候他还特意往许佩雯女士的房门看了一眼，没听见有什么动静后飞速闪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呼了一口气，随后坐到书桌前把昨晚没写完的几道大题搞定了。
　　程阿姨六点钟准时到他们家来做早饭了，六点十分左右江洵收拾好东西就背着包出了房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他和许佩雯面对面沉默的坐着吃饭，脑子里又想起了昨晚她让自己去要联系方式的事，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糟糕。
　　“要老师的联系方式，别忘记了。”许佩雯忽然开口。
　　“……”江洵不想理她。
　　江伯宇不在家，他有时候可以硬气一点。
　　因为家里平常主事的是江伯宇，她只是负责通知，想干什么还得他爸商量同意后才能执行。
　　他把粥喝完后就迅速拿纸擦了嘴，背起书包就出门了，根本不给许佩雯女士留说话的机会。
　　他们家距离学校要走大概十五分钟，江洵那天晚上从酒吧一路溜回去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这附近的街道，从他家出去有好几条路到一中，他挑了一条比较近的走了。
　　那条路连着一中的后门，后门对着一条很短的街，上边儿都是些开了有点年份的饭店和文具店，街的尽头是学区房小区的不知道哪个门。
　　这条路上的学生很杂，还有穿着别的学校校服的学生在这边买早点。
　　江洵沿着学校围墙外的林荫路往前走，快到后门的时候就没看见什么学生了，只有几个看着不是校内学生的人或坐或站在门口不知道聊些什么，他也没太在意，直接往后门走。
　　“哎，小子！”
　　就在他刚准备踏进校门的时候，有个人叫住了他，语气不善。
　　他心下一惊，本来想装作没听见直接进去的，却不料有个人扯住了他的书包，用力把他拉了回来。
　　“哟！还是个独眼龙？之前没见过，新来的？”
　　一个坐在石墩子上的平头男笑着开口，站起来流里流气的抖了抖衣服，痞子似的走了过来。
　　江洵看见他颧骨上有道粗犷的疤，远远地看着就像一只蜈蚣扒在脸上。
　　他暗暗咬紧了后槽牙，握紧的拳有些颤抖，但表面上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知道现在只要自己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一丝的害怕，以后一定会被这群人一直阴魂不散的缠下去。
　　“问你话呢！哑巴了？”
　　平头男揪着他的领子，抬起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力道有点重，他白皙的脸上没一会就红了起来。
　　江洵依旧没讲话，一只眼睛死死瞪着他。
　　“啧，祁哥，别和他废话了浪费时间，”边上一个叼着烟的花衬衫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江洵一顿，随后目光停在了他的手腕上，“哎这手表不便宜吧？我看看……嚯，万宝龙的呀！”
　　“我看看，”平头男听后拉过他的手腕，仔细看了看，“呵，还真是！欸小瞎子，你家里很有钱吧？拿出来。”
　　江洵往门口看了一眼，刚刚那几个看起来不像善茬的人现在都围过来了，也没看见有其它的学生或者老师走这边经过，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的听不懂人话是吗？有没有钱？！没有钱把这表给我们也行，不然卸你一根手指！”
　　花衬衫说着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刀，刀身上的寒光刺的江洵眼睛生疼，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平头男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吱个声，再有耐心这会也被磨完了，直接毫不留情的抬脚往他肚子上踹。
　　江洵被他这一脚踢的摔到地上，他看见边上的人往旁边退开了一点，也顾不上肚子上的痛，手撑着地就准备趁机逃跑，有人眼尖地一脚踩到他撑着地的那只手上，还坏心眼的左右捻了捻。
　　一阵钻心的痛袭来，疼的他背上直冒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左手快要被那人生生踩断了。
　　“嘿？！小瞎子还不老实？！周奇你去！把他手上的表给卸了。”
　　平头男指了指花衬衫，又指了指地上的江洵。
　　周奇应了一声后蹲下来，伸手就要去解他的手表。
　　江洵忍着痛趁机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这一口卯足了劲儿，差点给他肩上一块肉咬下来。
　　周奇嗷了一嗓子，随后臭骂了一声就拿着刀发狠的往江洵手臂上砍。
　　刀锋还没落下去，背上又冷不丁的被人用力踹了一脚，周奇重心不稳往前一扑，硬是趴跪着给江洵行了个大礼。
　　“我操/你妈的谁啊？！狗日的……”周奇立刻起身拍了拍手大骂着回头，看清楚是谁后忽地就没了声儿。
　　江洵还被人踩着手，痛的龇牙咧嘴的，这会艰难的抬了抬眼皮子。
　　只见沈傲居高临下站在那里，投射在地面的影子笼在他周遭，背包和校服像昨天一样挎在肩上，右手插在兜里，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
　　“怎么着？”平头男抱着臂看他，“你认识这瞎子？”
　　“认识，”沈傲不咸不淡的答道，“他不是瞎子。”
　　“你这什么态度啊？我就说他是瞎子怎么了？！你这是要帮他出头？”平头男看着他挑衅的眼神有些来气。
　　江洵低着头，想起刚刚沈傲那个眼神，觉得帮自己说话的可能性只占了百分之0.00001，于是趁着这个空隙大脑飞速运转着思考接下来的逃跑路线。
　　谁知下一秒他就听见沈傲说：“你来晚一步，这人我昨天就逮着了。”
　　“你要和我抢？”
　　平头男瞪着眼睛看他，还想说什么，就被周奇扯了一把：“祁哥！祁哥？吴祁！走了走了，这人咱惹不起！哎呀走了！”
　　周奇硬是花了半分钟才把吴祁拽走，那群看着不像善茬的人也紧跟其后。
　　江洵的手被踩的没了知觉，人走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来抬头往沈傲的方向看。
　　只见他正抱着臂满脸看热闹似的表情看着自己。
　　“还不起来？地上很凉快是吧。”
　　江洵握着左手手腕匍匐着起身，肚子上刚刚被踹的地方还有点隐隐的痛。
　　“谢谢啊。”他说。
　　沈傲看着他那只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的左手，扯了扯嘴角道：“你那个，手，先别去教室了，去医务室清理一下。”
　　话音一落，早读上课铃声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江洵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道：“不行，迟到了老师会打电话给......”
　　“不会！早读是大斌的，”沈傲看他扭扭捏捏的样子有些烦躁，“他不会打电话给你爸妈的。”
　　“可是......”
　　“大斌问起来就说我和你打架了！或者我把你打了！别在这磨磨唧唧的浪费时间，快走！”
　　江洵还想说什么，就被沈傲十分不耐烦的打断然后拽着书包带子走了。
　　.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江洵被校医带进里面去处理伤口了。
　　沈傲拎着他的包坐在外面候诊室的长椅上等着，想到刚刚江洵听到上课铃那个下意识的反应就有些疑惑。
　　不就是迟到一会，至于紧张成那样么？
　　他从口袋里摸了烟盒出来抽了一只，发现没带打火机，于是就起身在校医大叔的桌上找了找，在一旁的抽屉里摸到了。
　　点着的时候校医正好从里间出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谢您的打火机。”
　　沈傲咬着烟对着他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干净的少年气。
　　随后他又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和打火机一起放到校医大叔的桌上。
　　“小小年纪不学好！”校医大叔瞪着他数落了一句，“里面那个同学的伤口处理好了，等他出来就可以走了。”
　　半分钟后，江洵就从里间出来了，左手上包着纱布，耷拉着头，瞅着像个可怜兮兮的小狗。
　　沈傲叼着烟没说话，把书包塞给他后就往外走了。
　　他没往教学楼走，江洵跟在他后面，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去哪儿？”
　　“废楼。”沈傲答。
　　一中后面有个废弃了很久的教学楼，里面堆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杂物，坏掉的桌椅也扔在这儿，窗户什么的都被拆掉了，钢架子搭的楼梯踩上去都会嘎吱作响。
　　这块地方也没装监控，有许多学生喜欢来这边抽烟或者干点别的事。
　　“去那干什么？”江洵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沈傲咬着烟吸了一口，烟雾顺着口腔进了肺里，他猛地咳嗽了起来，胸腔都咳的有些发痛，额上蒙着一层汗。
　　“不干什么，你赶紧回去吧。”
　　江洵这才发现他把口罩取了，说话的声音有点哑。
　　“你别抽了吧，都咳成这样了。”江洵说。
　　沈傲夹着烟的手因为刚刚的剧烈咳嗽而有些抖，现在停下来了，嘴唇都有点泛白。
　　江洵之前还好奇他摘了口罩的样子，现在看来还真如传闻所言。
　　戴上口罩的时候他是眉毛浓眼窝深鼻梁挺的吊眼酷哥，口罩摘了的时候就是个唇红齿白玉树临风的少年郎。
　　“关你屁事儿，叫你滚回去上课没听见吗？”沈傲把抽完的烟头踩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语气有点凶。
　　“不，你不去我也不去。”江洵继续跟着他。
　　“不是你这人什么毛病啊？刚刚还紧张的要死，现在是闹哪出？”
　　沈傲走到废楼门口楼梯前的台阶上蹲下，又低低的咳了两声，拿出一根烟，想起没有火又收了回去。
　　“我叛逆，不行吗？”江洵在他边上蹲下说。
　　沈傲听后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这人心理年龄三岁吧？他想。
　　“那群人为什么见了你就跑啊？”江洵问。
　　沈傲从包里拿出一本题目，说：“打不过我呗。”
　　“他们看起来不像学生。”江洵说。
　　“隔壁四中的，”沈傲打开笔盖，“不像学生的多了去了。”
　　“你也不像，”江洵扭头看他，“戴口罩的时候，像个混混头子。”
　　“呵，那你心理素质挺好啊，见了混混头子还不跑。”沈傲调侃道。
　　“跑有什么用，这种时候一般叫声大哥就保住小命了，”江洵说，“……我看电视里是这么演的。”
　　沈傲被他后面这句话逗乐了，打趣道：“那今天那群人里你认了几个大哥啊？”
　　“没来得及认，你先救场了，”江洵说，“所以我得叫你声大哥。”
　　“你可别，我受不起。”沈傲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直截了当的就拒绝了。
　　“你受的起，你可厉害了，你都帮我两次了。”江洵看着他伸手比了个二。
　　沈傲有些无奈的转头看他，心想自己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而且自己今天居然浪费时间和这幼稚鬼讲了这么久废话，到现在一个题目都没刷。
　　“两次都是路过，顺手，不是特意帮你的，别自作多情了。”沈傲又满脸不耐烦。
　　“不管你有意无意，反正我要报答你，你就收了我这个小弟吧，我愿为你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真的，我发誓！”
　　江洵说着还抬手冲着天竖起三根手指。
　　“……”
　　沈傲服了。
　　“你要不改名叫江三岁吧啊。”
　　.
　　江洵一路跟着沈傲回了教室，这会心里才后知后觉的焦虑起来。
　　他们翘了整整一个早读，不知道刘斌有没有打电话给他爸或者他妈。
　　要是打了的话，自己回去又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秦锐泽本来坐在后排和前后左右桌的同学聊天，瞥见他们从后门进来，就跑过去说：“我靠你们哪儿去了啊一早读都没来？大斌让我转告你们，来了之后去他办公室说明情况呢。”
　　“嗯，知道了。”沈傲淡淡的应了一声后就走到前面放东西了。
　　“我操/江洵你的手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会……刚刚和沈傲打架去了吧？”秦锐泽拉着他的胳膊上下看了看，小声道。
　　江洵扯了个笑，说：“没……”
　　“就是打架去了，有什么问题问我，江洵你他妈赶紧放东西去。”沈傲走过来不耐烦的打断他们。
　　江洵听后就拿着书包走了。
　　秦锐泽看着沈傲，有点惊讶的说：“不是吧沈哥，他才转来一天就把你给惹了？欸不是，你口罩呢？”
　　沈傲看着他，勾了勾嘴角笑着说：“你要不试着把这两个联系起来猜一下我们为什么来这么晚。”
　　就这两件事情，够秦锐泽这个二货琢磨半天的了，而且他琢磨出一个答案还会去琢磨另一个有可能的答案，反正最后得出来的结果没一个是对的。
　　江洵这会也放好东西走了过来。
　　俩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教室往走廊尽头去，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刘斌正在和其他老师聊天。
　　见他们进来，刘斌把手上的水杯放到了办公桌上，说：“沈傲你挺能啊，我的早自习都敢翘？算了，你翘不翘我就不追究了，关键是你还带着新同学一起翘？你想干什么，啊？！”
　　江洵有些愧疚，说：“不是的，老师他……”
　　“我乐意。”沈傲打断他。
　　“看你那样子还挺光荣啊？我把班长这个位置扔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带坏新同学的！”刘斌十分严肃的大声说，一转眼又看到了江洵的手，“这是怎么回事？”
　　江洵说：“老师，这是……”
　　“我打的，昨天就看他不顺眼了，今早上学路上碰到了揍了他一顿。”沈傲又说，语气吊儿郎当的。
　　“沈傲啊，不是我说你，你是闲的吗？时间很多是不是？浑身的劲儿没处使是不是？！背个处分你就舒服了是吧，啊？！”刘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眼睛都因为生气有些充血。
　　江洵站在一旁想说点什么，但几次都被沈傲抢着打断了，刘斌现在很生气，把全部的责任都归到了沈傲身上，对着他一通骂。
　　江洵站在一边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话也不知道怎么说，这就显得他很……自私。
　　这事本来就和沈傲没关系，要不是他抄近道走后门，今天这个事也不会发生。
　　但江洵只要把今天这件事原原本本的和刘斌说了，他的家里人就一定会知道的。
　　至于知道之后的结果……呵，江洵在心里苦笑。
　　还记得之前上初中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那时候江伯宇还不是很忙，每天都接他上下学，直到有一天公司有急事他没回家，许佩雯就让他一个人去上学了。
　　那个学校班上的人对他十分不友好，几乎是逮住机会就找他的茬。
　　那天放学他一个人在路上走，当时是夏天，穿的短袖，差不多一百度的开水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泼到了他的身上。
　　周围有很多学生，都在看热闹，根本找不到那个泼他水的人。
　　回到家后许佩雯看见他身上烫伤了一大片，没听他解释直接就对他劈头盖脸一顿骂。
　　“我平时操心你的学习就已经很累了，你这又是怎么搞的？！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江洵当时和她说是烫伤的，水是别人泼的。
　　“别人没事泼你干什么？自己拿水都拿不稳还要找借口赖在别人身上？别人要是知道了还会愿意和你做朋友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呢？！”
　　后来他们班上有个女生很仗义的把那个泼水的学生举报了。
　　许佩雯知道后为了面子，非说那个女生和她儿子有一腿，还把人家叫出来狠狠羞辱了一顿。
　　江洵永远都记得那个女生看着他幽怨的眼神。
　　他很自责，但无能为力。
　　江洵看着沈傲被骂，什么都做不了，站在那里被愧疚感包围。
　　这事要是被许佩雯知道了，估计又会被她骂自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