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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看起来很好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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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那一晚过后,江洵这段时间再也没有大半夜的出过门,老老实实在家看书写题待了整整半个月。
开学前一周,他去新转入的学校考了一场试,成绩出来后选了科目,被学校分到了最好的尖子班。
去学校报道的那天烈日悬空,大有把人烤熟的势头。
江洵单肩背着书包跟着江伯宇进了学校大门,一路上引来不少好奇注视的目光。
校园各处的过道上种了许多香樟树,常见的红色灌木丛修剪的平直干净。
教学楼是包围式的,中间的空地上有一株参天的榕树,高度和教学楼第六层比肩,树底下盘根错杂,看起来有几百年的岁数,阳光透过林梢落在地上,有风吹过的时候波光粼粼的闪。
江洵跟着江伯宇爬了四楼,敲门进了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现下只有一个老师在埋头处理文件,抬头见他们进来,立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站起来打了声招呼。
“您好您好,您就是江洵的爸爸吧,我叫刘斌,是您儿子这学期的班主任。”
江伯宇礼貌性的笑着和刘斌握了握手,说:“入学手续昨天已经办好了,后面就拜托您多多关照了,小洵,和老师问好。”
江洵扯了个笑,说:“刘老师好。”
刘斌笑着哎了一声,说:“你好你好,我一会带你去班上,书的话等班上人到齐了会统一发。”
江洵点点头:“好。”
江伯宇:“那我就先走了。”
刘斌笑着把人送出去后就回办公室喝了一口茶水,随后瞥见江洵左眼上的纱布,问:“你这眼睛怎么了?”
江洵说:“一直看不清,暑假去做了手术。”
刘斌点了点头:“噢,那要不要把你放前面坐着?正好这学期咱们班上前排几个学生分去了别的班。”
江洵挠了挠头,说:“随便您,我右眼看的挺清楚。”
刘斌听后拍了拍他的臂膀,随后拿起桌面上的几张单子招呼着江洵往门口去。
“走吧,上课铃响了,那帮小兔崽子应该都回教室了。”
高二四班_
江洵走到门口后看了眼门框边凸起的三棱锥体金属班牌,随后就听见里边儿的吵闹声随着刘斌进班的脚步逐渐安静了下来。
行走的消音器啊。
江洵也抬脚走了进去,站在讲台旁。
下边同学的注意力一瞬间从刘斌手上拿着的几张纸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往台下扫了一眼,清一色的蓝白色校服,衬得他身上穿的淡蓝色衬衫和米白色七分裤十分突兀。
“同学们,新学期,新气象,啊,我们班这学期还转来了一个新同学,来,你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刘斌的声音中气十足,这会还戴着扩音器,江洵站在一旁感觉自己的耳膜都跟着震了一震。
他硬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开口道:“大家好,我就是那个转来的新同学,我叫江洵。”
话音一落他就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然后就是一句客套话。
“希望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能和大家和平相处,共同进步。”
“报告。家里有点事。迟到了。”
这两句字正腔圆的话同时出现,台下的同学一时间都不知道要不要鼓掌。
刘斌和江洵一同侧过头看向了班级门口。
少年的皮肤很白,脸上戴着黑色口罩,穿着有些宽大的黑衬衫,校服外套连同书包一起挎在左肩上,右手插在深蓝色校服裤的兜里。
有道阳光透过榕树枝叶的缝隙洒到他身上,将他侧边的碎发染成了金黄色,教室里的穿堂风吹过他衣服上的褶皱,勾勒出有些瘦削的身形。
江洵偏头看见他脸上戴着的黑色口罩,愣了一下。
“赶紧进来,我还有一堆事要说呢,今天开学第一天我就懒得说你了。”
刘斌拿着三角尺敲了敲讲台,待班里安静下来之后,说:“江洵你就坐第一排吧,这儿,回头考试了再按成绩调位置。”
“好。”
江洵背着包走到讲台下第一排左边坐下,发现前面还摆了一张靠着讲台对着门的桌子。
下一秒他就看见沈傲走过来把包挂在了离那桌子不远的椅子上,校服随意往桌上一堆,随后趴下把脸埋进了臂弯。
江洵抬头看了眼老师。
很显然,在台上说的慷慨激昂的刘斌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睡觉。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整个教室有三大组,每组三个座位连成一排,眼下第一排只有他和最左边靠窗的一个女生坐着,前边还有个坐在特殊座位上的沈傲。
刘斌讲完一大堆学校的“三令五申”之后就让大家自习了,这会低下头才发现讲台旁边睡得十分香甜的沈傲,于是抬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江洵听见他很轻的啧了一声。
“睡得挺香啊你?我刚刚说什么你听了吗,啊?再困也要挺着,你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倒头就睡呢?起来起来,你带江洵去学生处领套校服,其他同学自习,一会下课了各科课代表收一下暑假作业啊。”
刘斌一走,班上立刻躁动起来,学生里有补作业的、吃早餐的、闲聊的,还有江洵这个不知道现在应该要干什么的。
他看着被喊起来满脸不耐烦的沈傲,试着上前搭话,道:“老师叫你带我……”
“我没聋。”沈傲瞥了他一眼,语气很冷。
“那……”
“别废话,跟着。”
沈傲说完就起身出了班门,江洵立刻小跑着跟上。
这个时间点老师们都在各自的班上讲着学校的规章制度,走廊上很安静,时不时有风呼啸着穿过。
江洵跟在沈傲后面,耐不住性子,说:“诶,你是叫沈傲吗?那天晚上酒吧……”
“是。”沈傲没等他说完。
江洵:“那天晚上谢……”
“不用谢。”沈傲打断他。
江洵:“后来你回家……”
“请问,我是有哪个地方看起来让你觉得我很好说话是吗?我和你很熟吗?”沈傲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手插在兜里看着他,语气十分不耐烦。
江洵被他眼里忽地露出的凶光吓到了,扯了扯嘴皮子说:“……不熟。”
沈傲:“那就闭……”
江洵被他一凶,心里的那股叛逆劲儿忽地就上来了,于是声音大了一点打断了他,说:“我没惹你吧,你凶什么凶,就不能把别人的话听完吗?”
沈傲看着他,狭长的眼睛眯了眯,嗤笑了一声,说:“好啊,你要说什么?请。”
江洵被噎了一下,一时有点语塞,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我就是关心一下……你回家后你爸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傲:“没了?”
江洵摇头:“没了。”
沈傲说:“关你屁事儿。满意了?”
江洵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人和刺猬一样,脾气还特火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不好惹,你最好离我远点”的气息。
沈傲这态度要是放在几年前的江洵身上,大概还有点威慑力,但现在可能是叛逆期到了,江洵脑子里相比于尴尬更多的是不服气——你不和我说话,我偏要说。
于是他有点生气的撇了撇嘴,十分硬气地道:“满意了。现在去领校服吧。”
这次轮到沈傲没话说了。
他看着江洵往前走的背影,皱了皱眉,心情有点复杂,这回嗓子也不合时宜的发痒,他低低的咳了几声。
他现在很想骂人,但找不到理由。
操。
他烦躁的往墙上踹了一脚后,大步跟了上去。
学生处离得不远,出了教学楼后往操场方向去,有个礼堂,礼堂旁边有个一层的小建筑,就是学生处了,旁边还有个撑着遮阳伞小卖部,门口有几个小孩儿在嬉笑打闹。
江洵进去领校服了,沈傲则去旁边买了瓶冰水,蹲在树荫下扯了口罩透气,百无聊赖的看着那群小屁孩。
等到江洵抱着校服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打下课铃了,学校里的氛围一瞬间变得活跃起来,就连树上刺耳的蝉鸣都变得十分悦耳。
江洵抱着校服出来没看见沈傲,于是叫住一个刚才在那里玩的小孩问:“小弟弟,你看见一个戴黑色口罩的大哥哥没?”
小屁孩挠了挠头,说:“看见了,刚刚他买了瓶水在那里蹲了一会,然后就走了。”
“噢……谢谢你啊小朋友。”江洵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孩的头,抬脚离开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看见有个平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正坐在自己位子上,兴高采烈的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和沈傲说着什么。
江洵走过去,看着那个男生,说:“同学,你坐着我位置了。”
黑框眼镜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下的笔还没有停,说:“哎新同学你好,我现在还没办法离开这个座儿,这旁边不有个空位吗你先坐着,我得赶紧把这玩意抄完,不然大斌又要叭叭我。”
“大斌?”江洵走到另一边坐下。
“就我们那班主任,他教语文的,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布置的作业那叫一个多呀,我手都快抄烂了。”
江洵又看了一眼沈傲,他已经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了。
“你叫什么?”江洵看着黑框眼镜手里快晃出残影的笔,自来熟的问。
“我?我叫秦锐泽,那个睡觉的的叫沈傲,咱们班班长,学霸。”
“学霸?”
或许是那天晚上在酒吧看到的景象过于震撼,江洵几乎是下意识就问出了这句话。
“昂,年级第一,咱们省的中考状元,上课睡觉老师都不管,当然了,大斌除外。”秦锐泽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已经抄了快一大半了。
“中考状元?怎么没去附中来了这?”江洵问。
附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凭江洵的成绩只能上那个学校的重点班,尖子班还差个几分。
偏偏那个附中的校长又是个十分廉洁的清官,坚决不做贪污受贿的事儿,再加上他爹妈脑子里“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理念,他就来了这所学校的尖子班。
“这……我也不知道,你要问他——”
“你俩聊的没完了是吧?老子想睡个觉就这么难是吧?秦锐泽你能不能滚回自己位子上抄作业啊?”
沈傲今天两次打盹儿都被人搅了兴致,没动手打人已经算很有耐心了,这会看着秦锐泽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意。
“我靠沈哥息怒啊,我闭嘴就是了!不能滚啊,滚的那时间都够我抄完好几页纸的了。”秦锐泽哭丧着脸说完又翻了一面。
沈傲没说话,瞥了眼江洵后转过脸小声咳了几下,又把头低下去了。
江洵其实还有一堆问题要问。
为什么刚刚不等人就走了?为什么不去附中?为什么总是要戴着口罩?……
但看沈傲实在是困,也就没再说话。
为什么他会这么困?昨晚没睡觉吗?
没过几分钟江洵脑子里又冒出来俩问题。
他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的话莫名的很多。
但看沈傲刚刚那个眼神,自己要是再多讲一句,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打。
于是求生欲比较强的他选择了憋着。
江洵把衣服装进包里后拿出了之前记单词的本子,摊在桌上随意翻着。
班上女生很多,但这会没有他去拿校服之前活跃了,男生们除了补作业的一群人窝在一起吵吵闹闹外,其他的都安安静静的坐在位子上看书,还有一堆女生坐在一起小声聊天,中途还时不时往江洵这边看。
他拿着校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大概也能猜到她们聊天的大致内容。
无非是容貌之类的,再次就是他包着纱布的左眼了。
转过这么多次学了,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些打量的目光和一些好的或不好的闲言碎语,这会也没当回事。
预备铃响的时候,秦锐泽手里的暑假作业已经补完了,他笑嘻嘻的和江洵打了声招呼就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傲趴在桌上还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江洵转着手里的圆珠笔,撑着脸看老师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目光往下扫了一圈,然后熟练的把手里的教材卷起来往沈傲的后脑勺一拍。
然后就是很轻的啧的一声。
他有点想笑。
也不怎么的莫名想到了寺庙里的木鱼。
“口罩给我摘了,天天上个课戴口罩,是不是认为自己很帅啊?帅有个屁用,上学期期末的英语作文写成什么东西了自己心里没点数?”
讲台上的女老师戴着红框眼镜,三十来岁的样子,此时正一脸严肃的看着沈傲。
“丽姐!大斌讲话老喷他一脸唾沫星子,沈哥真不是故意的啊!”秦锐泽坐在后排大声打趣道。
全班听后一齐哄笑了起来。
“秦锐泽!你信不信我告诉你们班主任去啊?英语考成那个屎样儿,回去你妈没抽你吗,啊?”王丽气的拍了拍讲台。
“卷子早扔了……”秦锐泽小声说。
“你说什么?”王丽没听清。
“没没没,老师您讲课吧,我保证这学期改过自新!”秦锐泽连忙笑着拿了张不知道是哪个科目的试卷放在桌上摊着。
“你最好是。”王丽给了他一记白眼,随后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江洵,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你就是新转来的那个小同学吧,我看了你上周来学校考的英语卷子,考的很好啊,特别是作文那块儿,沈傲,多向人家取取经,听见没?”
王丽说完就用食指点了点沈傲的脑袋,随后拿起试卷开始讲课。
江洵这张卷子考得差不多是满分,就作文有一处地方语法用错了扣了分,于是听得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下意识往沈傲那边跑。
沈傲没有摘口罩,也没有拿出英语卷子,而是在王丽走下讲台后抽出了一本数学题,开始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你不听吗?”江洵看着他小声问。
沈傲听后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随后在题目末尾的括号里写了个c。
“你为什么不摘口罩?”江洵又问。
沈傲依旧没理他,而是在草稿纸上飞速写下了一句话,撕下来扔到他面前。
那一行字写得十分飘逸:
如果写题能让你闭嘴的话,我这里还有一本数学竞赛题。新的,没写过。我不介意送你。
江洵看了后把纸条揉成一团,十分不会意地小声说:“这是英语课,你为什么不写英语题?比如说练练英语作文?”
沈傲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老子不想写,也不想听这无聊的英语课,你他妈要是闲得无聊可以写作文,写百八十篇也没人拦着你,别来烦我,行、不、行?”
江洵一句话没听进去,看着沈傲那双冰冷的眼睛,胳膊撑着桌子,身子往前探了一点,伸手去扯他的口罩。
“我操!你他妈——”
王丽忽地听见身后一阵刺耳的拖椅子的声音,转过头就看见沈傲站起来了,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沈傲!!你干什么?!嚷嚷什么呢啊?!要不你来讲?本来作文就写的烂,还不听,我看你高考怎么办!”
妈的。
沈傲握着拳深呼吸了好几下,平复了一下自己十分糟糕的心情后坐了下来,转头看着江洵,努力心平气和地说: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
刚刚江洵那动作真把他吓一跳。
沈傲严重怀疑这人是上天故意送来气他的,他要是有个高血压,这会估计已经不在人世很久了。
江洵笑了笑:“我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沈傲疑惑:“没了?”
江洵说:“还好奇你为什么戴口罩。”
沈傲道:“还有吗?”
江洵说:“为什么不去附中?”
沈傲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
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分钟后,沈傲十分无语道:“你他妈是牙膏吗?要我问你才答?”
江洵眯着右眼笑了笑,说:“我就怕一下问太多你记不住。”
沈傲嗤笑一声,说:“记不住就记不住,老子也没说要回答你,你就说怎样才能让你闭上这该死的嘴吧。”
江洵耸耸肩,说:“闭不上,我从小就这样,而且你不回答我我就会一直很好奇。”
沈傲听后简直想吐血:“那你下课去问秦锐泽行吗?我觉得你俩不坐一块真是可惜了。”
江洵问:“为什么?”
沈傲:“……”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这人到底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啊?!!!!!烦死了!!!!
操!!!
“丽姐我凳子上长刺了,去外面站会儿!”
他实在是忍无可忍,拉开椅子拿着东西不等王丽同意就出了班门。
江洵看着沈傲夺门而出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问这么多确实是故意的,话唠是假的,但好奇是真的。
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要是在学校外面,估计自己已经被打的找不着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