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阿念aaa

1、一身黑

　　江洵就是那种家长口中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打小成绩好、品性好，而且长的也好看，从小到大拿到的奖状都能摆满一屋子了。
　　在学校里会被评选为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开家长会时老师会让他的家长作为代表上台“说两句”；逢年过节时也不免被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扯着膀子乱夸一通……
　　总之在江伯宇和许佩雯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当家长教育小孩取得的不小的成功。
　　可江洵并不这么认为。
　　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别人周末早上睡大觉的时候，他在补习班；别人周末结伴出去玩的时候，他在补习班；甚至周末快结束了别人上赶着补作业的时候，他还在补习班。
　　他有时候也像别的家长羡慕他的好成绩一样——只不过他羡慕的是别人家小孩的童年。
　　这个夏天，高一下学期结束，因为家里人工作地点的变动，江洵又转学了。
　　对，是又。
　　除了小学是在本地完完整整的读完之外，江洵初中上过的几个学校有的都记不清名字。
　　因为总是转学，哪个地方都不长待，所以也没什么玩的特别好的朋友，要说真正加上联系方式能聊起来的，也就高一认识的前后左右桌了，因为他只在这个学校待满过两个学期，不过他这次又要转走了。
　　这次转到北方来上学，他还有点兴奋，坐在自家车上和之前的高中同桌裴宇聊的不亦乐乎。
　　非非飞飞飞：你真的要去北边儿啊！听说那边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啊！
　　三旬：对啊！我还挺期待的，今年冬天的时候要是下雪了我给你们打视频，你们几个不要忘了我哟！
　　非非飞飞飞：瞧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记忆力好得很呢！
　　非非飞飞飞：唉，真羡慕你，我长这么大还没在南边看过雪呢，你可一定要打给我啊，我把宋婷婷和路温他们都叫上！
　　宋婷婷和路温分别是江洵的前后桌，高一刚开学不久因为成绩不相上下一直在比来比去，谁曾想这样一来二去这仨就成了好朋友，这俩人知道他要转学之后，宋婷婷第一个不乐意了，还说：
　　“江洵！咱俩好不容易化干戈为玉帛了，你居然要转学？！哎哟给我气的，你走了我和谁比成绩去？”
　　路温也不满的附和了一嘴：“是啊，我俩考试都没动力了。”
　　江洵也很无奈，发了个无辜的表情搪塞过去被俩人调侃了几句后也没再斗嘴，只是都祝他万事顺意。
　　车内的冷气很足，江洵手心里沁了点儿汗，发完消息后习惯性的往旁边瞥了一眼。
　　许佩雯十分板正地靠着椅背坐着，嘴上抹的鸽血色号的口红和一身轻薄的深蓝色收腰过膝裙混着周身的木质冷香，衬得她整个人贵气十足。
　　江洵一直觉得她妈这人各方面都特别端着。
　　比如说坐姿这块儿，不知道的看着还以为是哪家的豪门贵妇呢。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下一秒，豪门贵妇开口了：
　　“车上别看手机，本来眼睛就不好。”
　　听听。
　　许佩雯女士虽然带着墨镜，江洵没正眼看她，但他还是能脑补到她脸上的表情——皱着眉，目光犀利似刀。
　　江洵干巴巴的哦了一声后十分不情愿的关掉手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时候习惯性的抬手碰了碰左眼上的纱布。
　　他的左眼从出生起就高度近视了，一直在治疗却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差。
　　半个月前家里人又带他去做了手术，也不知道这次纱布拆了之后效果怎么样。
　　沉默许久之后，许佩雯女士又开口了。
　　“小洵，你刚刚在和谁聊天啊？”
　　江洵说：“之前的同桌。”
　　许佩雯追问：“男生女生啊？”
　　江洵听后眉头皱了皱，脸上表情有些许不耐烦，说话声音都拖的很长：
　　“男生。妈，你能不能别总怀疑我谈恋爱啊？每次我给别人发消息你就这样问我，你不烦我都烦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许佩雯听这话就十分不乐意了，摘下墨镜看着他，犀利的眼睛里还带了点怒气：
　　“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会顶嘴了呢？我就问一下怎么了？哪来这么大火气呀，啊？”
　　江伯宇坐在驾驶位上，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也冷声道：
　　“小洵啊，你妈唠唠叨叨也是关心你，好好说话，听见没？”
　　江洵靠在椅背上，刚刚那点好心情这会都被磨没了，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后就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他其实特别讨厌听到“这么做都是为你好”这句话的。
　　倒也不是因为许佩雯天天在耳边念叨，只是……这句话本身就掺杂着一股“道德绑架”的味道。
　　成天上那个破补习班已经够累的了，还要被管这管那。
　　江洵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条条框框束缚着自己，想抽身都无力从心。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有人扯着他走，他就跟着；报了班有人教给他东西，他就学，仅此而已。
　　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做什么“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他的父母可不这么想，他们好像都想让他循规蹈矩，活成他们所希望的、定义的样子，而且只要一不顺他们的意，他们就会怒不可遏。
　　真是可笑，人又不是木偶傀儡，上了发条的玩具好歹都能自己动一动，他可不想被人扯着走一辈子，人生路还长，他想活成他自己。
　　傍晚下了高速到了新家楼下，江洵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下了车。
　　江伯宇单位分配的房子靠近江边，晚上凉风穿过林梢，徐徐吹在身上，很是惬意。
　　一家人把大包小包运上楼后就草草把晚饭解决了，许佩雯把家里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在卫生间试着水温叫江洵准备衣服洗澡了。
　　江洵洗漱完后趴在新铺好的床上，脑袋枕在叠放着的小臂上，侧头看着窗外。
　　江面上很平静，远处灯塔上的长明灯明晃晃地亮着，窗外嘶哑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江洵在车上睡了一个下午，现在精神得很。
　　他在床上趴了大概有半小时后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木制地板上，轻手轻脚的开了门，往外看了一眼。
　　江伯宇不知道去哪了，许佩雯刚刚收拾完后洗了澡就进了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
　　江洵换了衣服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然后拿钥匙从外边锁上了。
　　他睡觉习惯锁门，这么多年许佩雯也习惯了，都懒得说他，这也就方便了他晚上偷偷溜出去。
　　江洵也不想大晚上偷偷溜出去，只是他们平常不准他一个人乱跑，出去玩他俩也要跟着。
　　这就很烦，又不是小孩儿了，难不成还能被人贩子盯上？
　　江洵的手机在下车之后就被许佩雯收走了，现在全身上下的电子设备就只有一个手表。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他出了小区，外面一条路的尽头灯火通明，还有热闹的人声从那边传来。
　　江洵循着声音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条小吃街。
　　街道两旁的小摊小贩们的摊位上挂着扩音器，大声叫卖着自己的商品，吆喝里带着儿化的北方口音，听起来特别亲切。
　　时不时有风吹过，食物的香味随着风飘满整条街道。
　　江洵穿过人声鼎沸的小吃街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的左边是一家酒吧，对面是一个公园的大门入口。
　　夜已经深了，公园的后门早早就上了锁，时不时有人骑着小电驴从门前经过。
　　他转身看了眼酒吧的门头，上面写着“小城故事”四个大字，字的周围还包裹着花花绿绿的变色灯管，有点土气。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酒吧的门是半掩着的，推起来还有点费力。
　　江洵用力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看到里面的景象时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他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面的灯光昏暗绚丽，音乐震耳欲聋，紫蓝色的霓虹灯光下，有一群看不出年龄的人在池中舞动。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尼古丁的味道，江淮感觉自己身上干净的沐浴露的味道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是自由且随性的。
　　那花红柳绿的酒、嘈杂震耳的音乐、疯狂的舞步……仿佛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和痛苦，能体会到的只有自由放空的快乐。
　　这是江洵第一次来酒吧，还没从面前的景象中缓过神，就不小心撞上了一个人。
　　接着就传来玻璃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混杂在嘈杂的音乐里，竟不觉得刺耳。
　　江淮心下一惊，有些惶恐的看向碎玻璃杯的主人。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脸上画着很浓的烟熏妆，夜色里看不出年龄，此时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的上下打量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江洵觉得此时此刻他应该说点什么。
　　“那个……美女，额，姐，不好意思啊，我刚刚没看路。”
　　那个女人看他一副懵懂害怕的样子，忽地来了兴致，凑上前说：“哎呀，那可怎么办呢小弟弟，这里摔碎东西要赔偿的，你有钱吗？”
　　江洵还正好没带钱。
　　他有点窘迫的看着女人干笑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人上下瞟了他两眼，随后漂亮的狐狸眼一弯，伸手勾住他的下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要不你陪姐姐喝一杯，这事儿就过去了……”
　　女人说着手还不安分的往他身上摸。
　　江洵吓了一跳，刚要推开她，就被一只手狠狠拉了一把，随后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一跤。
　　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句劈头盖脸的谩骂。
　　“你他妈的不是去上夜班了吗？！合着是骗我来这儿和小白脸偷情啊？行啊你，嫌我太老都开始勾搭未成年了？！老子他妈打死你这个臭婊子！”
　　那个拿着半瓶啤酒的中年醉汉冲上前抓住了那个女人的头发，把手里的酒瓶往地上一摔，动静挺大，正巧赶上酒吧切歌的瞬间。
　　砰的一声。
　　酒吧里大半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具体点说是冷眼旁观，还有人脸上带着笑。
　　女人有点恼羞成怒，抓着醉汉的手拼命挣扎，大喊道：“你他妈吼什么吼，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混成什么样儿了，有什么脸说我？！我他妈早就想和你离婚了！你有种打死我呀，来呀！
　　欠了一屁股债他妈的，每次催债的找上门都拿着刀，你怎么没被他们砍死呢？！你命怎么这么大呢，啊？！我他妈早就过够了那种苦逼日子，找个小白脸儿也比你这j8玩意儿强！！！”
　　醉汉骂了一声，用力甩了女人一耳光，随即把她推到地上，往脚边啐了一口后梗着脖子看向江洵，弯腰捡了一块地上的酒瓶碎片。
　　霓虹灯时不时打在那人的脸上，江洵看着他脸上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的五官和猩红眼里的凶光，身上汗毛直立，本能的往后一步步退着。
　　“你想干什么！再过来我报警了啊！”
　　话音一落，只见那个中年醉汉和亡命之徒一样握着酒瓶碎片，直直的向他刺过来，大吼道：“就是你这小/逼崽子勾引这个臭婊子吧！老子他妈杀了你这个小贱种！！”
　　江洵浑身僵了一秒后猛地一转身就要跑，好巧不巧在这个时候一头撞到了身后的人的肩膀，被堵住了退路。
　　他紧张的呼吸都要停下来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要推开面前这个碍事的人，这会紧闭双眼满脑子就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半秒钟过去后，脑袋上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酒吧里这会音乐都停了，许多人都在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场闹剧，周遭安静的可怕 。
　　江洵听到了万籁俱静的环境里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随后耳边传来的一道狠戾却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沈牧庭，你他妈要是实在活够了、想蹲牢子，我没意见，你大可以把人带到公安局门口去，当着警察的面儿剥了、剜了、抽丝儿扒皮都行，但别他妈在这里见血，晦气，老子还要上班。”
　　江洵低着头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那人黑色马甲下面的白衬衫，扣子扣的整整齐齐，脖子上系着配套的黑色领结，喉结骨很明显的凸着，然后是下颚线、耳朵上别着的黑色耳钉，黑色口罩上露出的一对深邃的眉眼，墨黑色的碎盖刘海长长了耷拉在眼睛上。
　　黑色，一身黑。
　　要不是有皮肤和那件白衬衫的颜色隔着，江洵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幻听了，撞到的只是一抹夜色。
　　沈牧庭拿着啤酒瓶碎片的胳膊被一身黑用一只手擒住了，又听了这番阴阳怪气的话，于是十分愤怒的咆哮道：
　　“沈傲你他妈个狗娘养的东西，和那个贱人一样！还敢指责老子？！老子他妈蹲了牢，你他娘的还不是得替老子还债！去你妈的，一个两个都这么护着这个小白脸，老子今天就是要在这儿拿他开瓢！！”
　　江洵被沈傲用力往身后推了一把，转过身的时候看见他已经和沈牧庭扭打在了一块。
　　地上一大片碎玻璃渣，被光照的反射出微弱的光。
　　场面开始变得混乱，各种旁观者都站出来了，有劝架的、有录视频的、有看热闹的，唯独没有的就是上去拉架的。
　　还有一小部分人看情况不对直接没付钱趁乱提着酒就走了。
　　江洵被这一连串的惊吓弄的有点发懵，当他反应过来再去找刚刚那个女人的时候，人早已经没影了。
　　“干什么干什么？！都他妈的给我住手！怎么喝酒喝着还他娘的打起来了，啊？！”
　　一道气贯长虹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人群又安静了下来，只见一个叼着烟、穿着花衬衫和格子裤衩的中年男人从一堆人中圾拉着拖鞋大步走了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年纪和江洵差不多的服务生。
　　沈傲听到声音愣了一瞬，并没有停手，而是用膝盖抵着沈牧庭的肚子压着腿，继续发狠地把拳往他身上送。
　　那架势大有把人往死里打的趋势。
　　“我操……沈傲！你他妈疯了吗？！把你爹打死了你他妈不蹲牢也得留案底啊！”
　　那个本来是站在格子裤衩旁边的服务生看清人脸后立马冲了过来，从后背用胳膊架着沈傲，硬是把俩人扯远了一些。
　　沈牧庭被打的一脸血，牙都掉了一颗，费劲儿从地上坐起来后往旁边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痰，小声骂了一句国粹。
　　沈傲被那服务生架着，嘴里还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沈牧庭。
　　“都散了散了啊，有什么好看的！没他妈见过打架吗？”格子裤衩回头看着那群人喊了一声，随后走过来。
　　“沈牧庭，你他妈要发疯别上老子这儿！死了人老子还要担责，付了酒钱赶紧滚蛋！听见没？！”
　　格子裤衩说完后又看着沈傲和那另一个服务生，说：“你们俩，去后面拿东西把这片儿收拾一下，他娘的一地碎玻璃渣，怎么没把你扎死呢。”
　　江洵看着地上慢吞吞爬起来的沈牧庭，脑子一片混乱，连句“谢谢”也忘了说，直接头也不回的抬脚就冲出了酒吧。
　　要是没有刚刚那个沈……沈傲，他估计已经后脑勺开花了，许佩雯看见后估计要当场晕倒送急诊。
　　他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背上一层冷汗。
　　然后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他被一只疯狗追着咬，回头看的时候那只狗的脸居然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沈牧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