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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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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上,网球破空的声音清脆凌厉,种岛修二自始至终站在中场附近,脚步移动轻描淡写,挥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次回球都刁钻至极,斜线、直线、短球、吊高、旋转侧切,信手拈来。高桥拼尽全力奔跑、挥拍、扑救,却连球的边都碰不到,网球一次次贴着边线、死角落地,弹跳、静止,宣告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无力。
不过短短几分钟。
当最后一记角度极致刁钻的对角球,擦着边线落地,弹都没弹几下便稳稳停在高桥脚边时,场边的国一生深吸一口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震撼,高声报出最终比分:
“Game set!比分6:0,种岛修二,胜利!”
零封。
彻彻底底、毫不留情的零封。
场边剩下的青学正选脸色惨白,一个个僵在原地,喉咙发干,半天发不出声音。
“好强……这也太强了……”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别说高桥了,就算我们几个一起上,车轮战,恐怕连他一局都撑不下来……这就是立海大国一部长的实力吗……”
球场上,高桥握着球拍的手剧烈发抖,球拍“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他怔怔盯着脚边那颗静止不动的黄绿色网球,瞳孔涣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崩溃,嘴里反反复复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输了……我输了……连十分钟都不到……我连他一球……都没有接到……”
种岛修二轻描淡写地将球拍转了个圈,收回拍套里,动作闲适又优雅。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铁青的青学正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轻蔑的弧度,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字字戳心。
“我还以为,青学自称前辈的各位,有多厉害的球技,多大的底气,原来不过是一群只会关起门来欺负自家低年级学弟的纸老虎。”
他轻笑一声,尾音带着刺骨的冷意。
“本事没多少,脾气和架子倒是大得很,呵~”
“你……你太过分了!”
领头的高个子国三生脸色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手指颤抖着指向种岛修二,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屈辱、不甘交织在一起,却因为实力差距悬殊,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僵在原地,颜面尽失。
就在这群青学正选恼羞成怒、却又无计可施,场面陷入极度僵持与尴尬的瞬间。
一道沉稳、苍老,却带着千锤百炼的威严、不容置喙的女声,从人群后方缓缓传来,穿透所有嘈杂与沉默,稳稳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都围在球场边吵吵闹闹做什么?”
“周末不在家好好休息,聚众喧哗,是把青学的球场,当集市了吗!”
众人闻声齐刷刷回头,原本紧绷喧闹的球场,在看清来人的刹那,陷入了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方才还颐指气使、气焰滔天的几名青学国三正选,脸上的蛮横与怨毒如同被冰水骤然浇熄,瞬间僵滞在脸颊上,所有嚣张跋扈的气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殆尽。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腰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生怕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方才不可一世的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藏不住的慌乱与畏缩,连抬头直视来人的勇气都骤然消失。
领头的那名国三生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透了贴身的球服。他慌忙扯去脸上难堪又恼恨的神色,强行挤出几分僵硬的恭顺,心脏狂跳不止,硬着头皮向前半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连称呼都变得结巴:“龙、龙崎教练,他……他是立海大网球部的人,不知为何擅自闯进校园,跑到我们青学的网球场捣乱生事,还……还不由分说和高桥同学打了一场,把大家都搅得不得安宁!”
他语速飞快,言辞间刻意模糊、删减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彻底弱化了一群高年级围堵欺压低年级学弟的全过程,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突然出现的种岛修二身上,绞尽脑汁想要把自己和同伴摘脱得一干二净。
种岛修二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并没有急于开口辩解,也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局促与慌张。他依旧单手随意插在裤兜之中,身姿松垮却不显轻佻,银白色的短发在正午炽烈的日光下泛着干净的浅光,眼眸澄澈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与坦荡,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颠倒是非、倒打一耙,不恼不怒,不辩不争,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龙崎堇并没有先理会这名急于撇清罪责的正选,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球场中央,以前充满活力的目光锐利如鹰,先落在一旁失魂落魄、面如死灰、膝盖微微发颤的高桥身上,又缓缓移向地面上静静躺着、沾了尘土的网球,再一字不落地扫过球网另一侧缩成一团、满脸委屈不甘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国一生们。
不过短短数秒,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她已然在心底猜出了十之八九。
龙崎教练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声音并不算洪亮高亢,却带着执掌青学网球部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威严与冷厉,一字一顿,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捣乱?我倒要问问你们,今天是周末,并非社团规定的训练活动时间,你们聚众喧哗、以大欺小、欺压低年级后辈,还擅自与外校学生私斗对决——青学网球部立部数十年的规矩,被你们统统丢到九霄云外了吗?身为学长,身为正选,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前辈风范?”
几句话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几名国三生头垂得更低,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推脱,可在龙崎堇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半个字都吐不出口,只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浑身都被恐惧笼罩。
龙崎堇这才缓缓转过身形,目光稳稳落在种岛修二的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片刻。少年身形挺拔,气质散漫却藏着锋芒,球技精湛,气度沉稳。她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与威严,缓缓开口:“你是立海大的学生?为何会未经允许,出现在青学的网球部场地上?”
种岛修二微微躬身颔首,姿态从容得体,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半分挑衅,每一个动作都坦荡规矩:“晚辈种岛修二,现任立海大附中网球部部长。今日偶然路过青学,久闻青学网球部是老牌名门,便想顺路进来参观一番,没想到刚踏入球场,就撞见了方才的事情。一时看不过去,多管闲事出手制止,还望龙崎教练见谅。”
他语气平淡温和,只客观陈述事实,不添油加醋,不夸大其词,也不刻意卖好邀功,指尖轻轻摩挲着球拍的防滑握边,神色始终坦荡从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眼见教练能明辨是非,又有外校的同学作见证,憋闷了许久、受了无数委屈的青学国一生们,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情绪,纷纷鼓起勇气,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将长久以来的遭遇尽数倾诉。
“龙崎教练,真的不是前辈们说的那样,是他们先过来找事,欺负我们的!”
“我们只是想在周末借用球场练球,他们就骂我们,说我们国一生生来就只配捡球、跑腿、打杂,根本不配碰球拍!”
“他们还说我们是垃圾、是累赘,就算进了网球部,也永远没有上场比赛的资格!”
“前些天唐泽只是多问了一句训练安排,就被他们故意推倒,脚踝肿了很久,到现在都不能正常跑动……他们还威胁我们,不准告诉老师和教练,谁敢说出去,就把我们全部赶出网球部,让我们在学校待不下去!”
控诉的声音此起彼伏,有委屈,有恐惧,有释然,也有压抑已久的愤怒。那些平日里不敢言说、不敢反抗的不公与欺压,此刻全部摊开在阳光之下,赤裸裸地展露在龙崎堇面前。
龙崎堇始终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孩子的诉说。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神情变化,可那双历经无数赛事、看尽少年起落的眼眸里,神色一点点变得严肃,又从严肃彻底转为冰冷,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让在场的高年级生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等到最后一个国一生的声音落下,几名不知悔改的国三生还想上前狡辩,甚至张口就想辱骂学弟造谣生事、忘恩负义,龙崎堇骤然抬眼,冷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缓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冰冷得如同寒冬坚冰:“够了,不必再狡辩。”
“从今天起,所有参与此事的三年级生,立刻取消正选资格,即日起不用再到网球部社团报道。”
“涉事的二年级生,下学期开学起,每人上交书面检讨,并且连续半个月,每日绕操场完成二十圈长跑惩罚,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话语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球场之上。
高桥与几名国三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一干二净,先前的嚣张、蛮横、狡辩、不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们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发颤,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想要反驳,却深知龙崎堇向来言出必行,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能在极致的恐慌与绝望中,接受自己网球生涯近乎终结的惩罚。
处置完这群让她失望透顶的自家学生,龙崎堇才重新转向种岛修二,语气淡去了方才的冰冷,恢复了平和,却依旧坚守着校规与原则:“立海大的孩子,球技出众,气度也尚可,我看得出来,你并非恶意滋事。但私自入校、未经允许占用场地、与本校学生擅自对打,终究不合规矩。”
她抬手指向校门口的方向,逐客之意平和却明确:“既然是路过参观,今日也看罢了,便早些离开吧。下次若有心交流学习,提前联系校方或网球部,按流程申请,自然会有人接待。今日事出仓促,恕我这个老太婆招待不周,就不多留你了。”
种岛修二闻言,轻轻颔首,礼貌躬身道谢,没有多余的辩解,也没有丝毫不快,态度谦和得体:“多谢龙崎教练提醒,是我唐突冒昧,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他背好肩上的网球包,肩带随意搭在一侧,转身迈步,慢悠悠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群缩在一处的国一生身边时,他的脚步莫名微微一顿。
种岛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最安静、最挺拔的蓝灰短发少年身上。少年戴着细框银边眼镜,面容尚带稚嫩青涩,却腰背笔直,即便刚刚历经欺压与混乱,依旧眼神沉静,藏着不属于同龄人的隐忍与倔强。
种岛修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意味深长的笑意,指尖轻轻抬起,碰了碰自己的网球包肩带,动作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似是无声的提醒,又似是一句不动声色的战书与挑衅。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山本优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抬眼,直直迎上种岛修二的视线。
镜片后的墨色眸子里,原本的沉静与隐忍,骤然亮起一束锐利而滚烫的光。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心底积压了许久的不甘、委屈、愤怒与倔强,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与一股灼热滚烫的决心紧紧缠绕,熊熊燃烧。
——立海大的部长,种岛修二。
你在球场上的实力,你方才的出手,你此刻这道带着期许与挑衅的目光,我全部收下。
你的战书,我,山本优,接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正式的赛场之上,以青学选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与你再战,用我自己的球,赢过你。
龙崎堇独自站在空旷的球场上,静静目送着种岛修二那道散漫却挺拔的背影走出网球场,消失在校门的方向。她缓缓收回目光,又看向球网旁眼神发亮、周身透着新生锐气的一年级孩子们,苍老的嘴角轻轻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底漫过几分对旧部的怅然,更多的却是压抑已久的期许与坚定。
看来青学网球部沉积多年的歪风陋习,是真的到了必须彻底整顿、彻底革新的时刻了。旧的枝叶腐朽枯萎,新的嫩芽才能破土生长,青学的未来,终究要交到这些眼里有光、心中有火的孩子手上。
日光渐渐攀升至天际中央,初夏的阳光褪去了温柔,变得炽烈滚烫。滚烫的热浪裹着微风吹过球场,拂过锈迹斑斑的球网,拂过少年们汗湿的发梢,空气里的燥热一点点浓烈起来。
可在这片燥热之中,却悄然滋生出不一样的悸动、锋芒与生机,像是一颗沉睡已久的种子,被一束外来的光轻轻点燃,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随着头顶的烈阳,破土、萌发,向着广阔的天空,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