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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   夜里,长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有是因为此次回渭城,有是因为白日与南堇争的口舌,也有谢榭那一层关系。他知此行,谢榭是去拯大厦于将倾,但一旦到了渭城,那他们这辈子便不可能会再回来了。

      他记得,少时,谢榭与吕翊交好。

      那时候,他刚被谢榭买回府,吕翊常来府上找谢榭,两人窝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直到,宋槐南北赶出了宋家,吕翊便没怎么再来过谢府。

      再后来,便是永安兵变,十里香茶楼靖王遇刺,谢榭替吕翊顶罪,被逐出渭城流放溯州。

      长乐私以为即便吕翊和宋槐南有情,但谢榭心里始终装着吕翊,否则又怎会甘心舍弃自己的抱负,留在巴蜀十余年。

      若是回到渭城,吕翊这没良心的,为了让谢榭率军出征,来拉拢谢榭做小,谢榭会答应吗?

      惦记了十余年的人,如今又来他面前摇尾乞怜,估计谢榭会答应的吧。

      思及此,长乐越想越睡不着,索性也不睡了。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顺手拿了件衣服披上,走到了窗边。

      窗子大敞,晚风微凉,倒是把他吹清醒了不少。

      他想回到渭城,吕翊有什么无理的要求,即便谢榭答应了,他也会把谢榭敲晕带回巴蜀,实在不行就带回部落,让吕翊一辈子也找不到。

      什么天下为家,什么无国便无家,这和他们有关系吗?

      正从马车上把土货往下搬的谢榭还不知道长乐心里的这些小九九,若是他能知道长乐心里想什么,那他也能直接上手揍长乐一顿,一天天竟是胡扯。

      可惜,谢榭不知道,彼时,他心里只想着把能留下来的东西都留下。

      驿站的日子太苦,这是他唯一能为老驿卒做的。

      说什么改革改制,亦或者到县里通知县令开仓赈灾,实属空谈。

      这些事情即便当真说了做了,一级一级传递到巴蜀又是何年何月,再者开仓赈灾,又岂是他说了算的。

      年少的谢怀树心里能装下很多事,如今的谢榭却看不清脚下的路。

      谢榭一趟趟地从马车上把不少土货搬到了后厨,留了一点儿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虽说此行有宋槐南在,不可能会短吃少住,但备着点总是好的。

      搬土货耗费了谢榭不少精力,以至于他捶着肩膀上楼时,未曾注意到宋槐南房间里一直亮着的灯。

      等到谢榭注意到住在隔壁的宋槐南一夜未睡时,已是第二日早上。

      许是半夜起来偷摸着搬东西,又吹了些凉风,谢榭一醒来头便晕晕沉沉的,在床上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出门。

      房门刚从里打开,他便听到了宋槐南的声音。

      “这是巴蜀赈灾的策论,你留下负责接下来的事。”宋槐南将连夜写的策论递给南堇。

      南堇接过策论,面露难色,“宋相,这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好了,君上派属下保护您,片刻不能离开,您的安危最重要。”

      宋槐南:“无事,别人来做我不放心,你是君上的人,即便有人对策论上赈灾的条例不满也不敢怎么样,何况此次随我来巴蜀的侍卫都是君上的亲兵,没事的,不是还有谢将军吗?不会出事的。”

      南堇:“这......可您。”

      “没事——”宋槐南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隔壁被打开的门,对南堇道:“你吩咐下去,让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南堇:“是。”

      谢榭从门内走了出来,瞧见一脸憔悴的宋槐南,有些惊讶,“宋相这是一晚上没睡?”

      “嗯,写了篇治理巴蜀洪涝的策论让南堇留在这执行。”饶是脸上再怎么透露出疲态,但宋槐南仍是站得笔直,一身白袍再加上此人独有的清冷气质,倒是给人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谢榭确实没想到宋槐南会让南堇留下来治理巴蜀的洪涝,不禁感慨道:“巴蜀之灾祸得治,宋相乃当世大禹也。”

      “怀树兄谬赞,宋某这些年糊涂得太多了,好不容易清醒一回,若是连这都做不到,那真真是白活一回了。”宋槐南心里到底有愧,虽说写了篇治理巴蜀洪水的策论又留下南堇治理洪水,但却仍是治标不治本,“只是宋某眼下能做的实在有限。”

      谢榭:“宋相不必自责,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宋槐南抿了抿嘴,不再多言,随后下了楼。

      宋槐南本以为事情安排妥当以后,便能即刻出发,谁成想他和谢榭刚到院里,就听到打斗的声响,再一看是南堇和长乐打了起来。

      还不等宋槐南作何反应,谢榭快步走上前,将二人拉开了。

      长乐脸上挂了彩,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对面的南堇,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吸一呼的气都带着烟,似是被南堇气得不轻。

      “你放开,今儿个,我非要把这畜生打死不可。”长乐挣扎着还要挥着拳头上前,大有一种非把南堇打死不可的架势,他自小跟在谢榭身边拳头功夫也有模有样的学了不少,尽管不敌谢榭,但把南堇打趴下的本事倒是有的。

      南堇:“你倒是来呀,小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区区一个家奴罢了,你就是谢将军养得一条狗。”

      南堇被打又被骂,自是不服气的,想他堂堂君上亲卫指挥使,不过是推了一把那偷东西的老驿卒便被长乐摁在地上打,这要传出去他的颜面何在,君上的颜面何在?

      “行了,都别吵了,南堇到底发生了何事?”宋槐南瞧了眼挂彩的两人,一个头两个大。

      南堇看了眼被谢榭护在身后的长乐,忿忿道:“那老东西偷了土货,属下瞧见以后便推了他一把,便着谢将军的家奴打了一拳,属下实在气不过才动手。”

      若不是君上重视谢榭,他也不会多管闲事管什么驿卒偷窃土货,也不会被长乐揍了一顿。

      宋槐南看向长乐,谢榭的人,他自是不会说什么,但南堇毕竟是君上的人,多少还是得顾忌君上的脸面。

      谢榭长叹一声,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那土货本就是我留给老驿卒的,不过是个误会罢了,谢某替长乐向指挥使道歉。”

      “谢将军言重,误会罢了。”道歉,南堇是不会的,他脸上挂了不少彩,这道歉他受得。

      “既是误会,说清楚便好。”宋槐南出来打圆场道,“怀树兄,时辰也不早了,咱出发吧。”

      谢榭:“嗯。”

      因着长乐刚和南堇打过一架的缘故,尽管南堇暂时留在了巴蜀,但谢榭还换乘了一辆马车,陪着长乐。

      一路上,长乐没怎么说话,倒是谢榭换着法子哄他,又是念话本又是给枣糕,但长乐就是一声不吭。

      谢榭长叹一声:“你发狠地揍南堇是因为舂奴吧?”

      当年舂奴的事,出手的便是南堇,如今又有了老驿卒这档子事,难怪长乐发狠了揍人。

      “舂奴——”提到舂奴,长乐有一瞬间的怔愣,仿佛听到他的名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其实,长乐被谢怀树刚买回府那会儿,是没跟在谢怀树身边的。

      十几岁的少年,养父早逝,在深宅大院之中,自己把自己养大已是不易,更别提再照顾一个比自己小的了。

      因此,谢怀树把长乐扔给了舂奴。

      舂奴是府上负责给各个院子送粮的老人,算是父亲谢清留给谢怀树的人。

      舂奴的差事虽不比府上的管家婆子,但好在管着送粮,在吃这方便不会短他,有时,年成好,他还会偷摸着多给谢怀树的院子里塞些粮食。

      所以,在买了长乐之后,谢怀树便想到了将人送给舂奴照顾。

      舂奴死之前,长乐其实有大半时间都跟在他身边,也是舂奴会带孩子。

      那时,谢怀树每每给他们送吃的时,总能开到舂奴在长乐做些竹蜻蜓之类的小玩意儿。

      长乐那会儿在舂奴身边守着,脸上的笑就从来没下来过。

      那笑容一直持续到舂奴出事......

      同样的花朝节,长乐依然记得,那年的花朝节,谢怀树被临时调去延洲,别院只剩下他和舂奴。

      那天,天气算不上多好,从早上天便开始是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雨,但雨一直没落下。

      因着不用到私学念书,舂奴便带着长乐到街上走走,谢怀树临走前交代过,让舂奴带长乐去成衣铺里买两身新衣裳,一件用做念学时穿,一件留着除夕穿。

      许是头一年南边的战事刚结束,所以那年的花朝节格外的隆重。

      街道两侧的茶楼酒馆挂着五彩的灯笼,卖彩绳卖糖糕的小贩多了不少。

      舂奴带着长乐从成衣铺出来,长乐见着卖糖糕的小贩,想起谢怀树爱吃十里香茶楼的糖藕酥,于是便缠着舂奴去买。

      彼时,院子里的情况好了不少,谢怀树在军中任左都尉,钱粮便也不如从前那般缺了。

      舂奴领着长乐一块儿去买,只是碰巧十里香茶楼被人包下办酒席了。

      长乐不死心,左右询问了店家一番,店家支支吾吾,只道晚些时候可能会有。

      后来,长乐便跟着舂奴回府去了。

      事情本可以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偏偏晚些时候舂奴听府里的下人说见着谢怀树入城了,应是能赶回来过花朝节的。

      舂奴同长乐招呼了声,便冒雨赶去了十里香茶楼。

      长乐至今仍记得,舂奴的话,“乖,小长乐,阿叔跑一趟茶楼,给你们买糖藕酥,怀树少爷回城了,今儿是少爷入仕的第一个花朝节,咱得好好庆祝庆祝。”

      或许,当时舂奴想着让他们开开心心过个节,才出去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其实是一个陷阱。

      早些时候,吕翊得知了靖王对他有所算计,便设了今日的局,而谢怀树压根没去延洲,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

      可是,舂奴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死亡。

      等到谢怀树背着舂奴回来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那日雨已经停了,但刺骨地寒风却灌入了谢怀树的四肢百骸,也灌进了长乐的心里。

      那日的谢怀树浑身是血,像是趟过尸山血海,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魔。

      少时的长乐第一次认识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他还来不及体会到底是什么变了的时候,便得知了舂奴之死的真相。

      原来,舂奴刚到十里香茶楼的巷子口,就被吕翊的人当成刺客,一箭射杀,可能就连舂奴自己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成了吕翊登上帝位的一块垫脚石。

      小长乐不懂舂奴的无辜惨死,只知道吵闹地质问谢怀树为何要把舂奴杀了。

      谢怀树没能给小长乐想要的答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国家安定,那么他便可以护佑家人,那谢家便能活,所以他帮吕翊争权,理由是吕翊曾同他说过自己治世的抱负理想。

      他想吕翊或许可以成为一位明君,至少比残暴不堪的靖王,或是只为求仙问药的怀王要强。

      但他未曾想过,通向至高权利的路是由血肉铸成的。

      而那些被献祭的人,极有可能是自己的家人,亦或者是朋友。

      直到那一刻,谢怀树才发现这个看似繁华的渭城,才是一个真正的战场。

      初春的雨,是绵绵细雨,也是把把利刃,划开了所谓的太平盛世给他们编织的美梦,刺破皇权虚伪的面容。

      自舂奴死后,谢榭把长乐带在身边,要说照料,也就一般,毕竟那时的谢怀树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好在长乐听他的话,日子倒也过的顺畅。

      说起,长乐知道这事怎么都怪不到谢榭头上,但他到底心里还是难受。

      要说替舂奴报仇,他也做不到,当年之事是吕翊策划的,射杀舂奴的南堇更是自幼跟在吕翊身边的亲卫,上位者不会因为一件小事来问罪与自己同生共死的手下,于他而言,死的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甚至不值一提的奴隶。

      当时朝中局势紧张,谢家又靠着太子吕翊,若是不想同盟之间生了嫌隙,不想牵连谢家,那这份仇恨,他只能硬生生忍了下去,故而即便被射杀的是照顾自己多年的老奴,他也只能抱着尸体痛哭,而不是找上吕翊质问。

      舂奴之死不了了之,时隔多年,再见到南堇,长乐憋的那口窝囊气到底也忍不住了,这也才有了南堇被他摁着往死里揍的事。

      “我知道,舂奴的死怨不得你。”长乐声音闷闷的,不大乐意再往下说。

      谢榭:“其实是怨我,我知你虽待在舂奴身边不长,但早已把他当做老父看待,他日日哄你入睡,待你如亲生一般疼爱,他值得你怨我。”

      长乐背靠着车舆,掀起眼皮看向对面坐着的谢榭,“谢怀树,能不回渭城吗?”

      说到底,长乐是害怕,怕谢榭像舂奴一样,成为吕翊政权的垫脚石。

      “阿磨,我们总要回渭城的。”

      从谢家选择站在吕翊这边开始,他的命运注定与吕翊政权相绑定,始终无法做到独善其身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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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真的很忙很忙,手上有个比较急的项目,然后又跑医院,可能下周开始才能正常更新,感谢收藏投喂,抱歉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