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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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驿卒端来了几碗面和小菜摆在了桌上，“上官慢用。”
“怎么就这点东西？连盘肉都没有？”桌上的人还未开口，南堇便斥责起驿卒来，“你不知道我家大人是......”
南堇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槐南打断了，“住嘴，有什么不能吃的。”
说完，宋槐南又看向老驿卒，“多谢，老先生先下去休息吧。”
老驿卒看了眼桌上的菜，默默收回视线，退了下去。
“我们巴蜀之地不比渭城，宋相在渭城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各种美味佳肴，各色山珍海味应有尽有。”长乐吸溜了一口面条，继续道：“你说宋相你来我们这贫困之地干嘛？”
南堇：“巴蜀之地常年风调雨顺，粮食管够，又何来贫困之说？”
“这人啊，还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太好。”长乐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面露嘲讽地看向南堇，“知道为何现在朝廷越来越不行了吗？就是因为你这样的蠢货太多，也不知道吕翊是怎么做皇帝的，这多年了，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呐。”
南堇虽随宋槐南南下，但他却是当今君上吕翊的人，他自幼跟在吕翊身边，算是吕翊颇为器重的亲信了，否则吕翊也不放心宋槐南一个人南下。
南堇拔出佩刀，指向长乐，“大胆，你竟敢直呼当今君上的名讳！”
长乐倒是不惧，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的面。
宋槐南瞧不得这剑拔弩张之势，抬眼看向南堇，“君上让你跟着我，是为了方便你不分青红皂白砍人的吗？”
南堇一声不吭，咬牙收起佩刀，出了驿站。
宋槐南：“御下不严，我之过失。”
谢榭：“这也不怪你们，世人都以为巴蜀粮食多，不愁吃，但再多的粮食，也不抵一年两次要交的税呀。”
“往年是一年两交，现在变成了一年三交，哼，”长乐吸溜完最后一个面条，然后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才又继续说话，“朝廷是真不把百姓当人呐，今年年成不好，又连着数月暴雨不停，你们让他们拿什么交，交完又吃什么？”
谢榭知道长乐说的这些实话都是大逆不道之言，倘若放在朝堂之上，吕翊有理由砍他一百次脑袋了。
可是，这里是巴蜀，面前的人又是有当世大儒之称的宋槐南，所以他想赌一把，想看看这十来年宋槐南有没有被渭城的权势泡烂了骨肉，想知道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是否还有拯救的必要，想为天下百姓挣一口粮。
谢榭：“君以民存，亦以民亡的道理，宋相比我们都懂，只是不知朝廷又践行了几分？”
谢榭和长乐你一句我一句，字字句句都在打这个以儒学登科的相国的脸。
“怀树兄教训的是。”宋槐南这些年深居高位，在朝堂之上畅谈民贵君轻之道，对民间疾苦却是纸上谈兵，他实在有愧，若不是今日长乐提及此事，他怕是仍做着百姓安乐的大梦。
长乐：“教训的是有何用？等到了渭城，你不还是只在帝榻酣睡的宋相国吗？于你而言，这些人和事对你并不会有影响，而那些因税务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人也会按照他们既定的命运去走，一切都不会改变。”
许是自小跟在谢榭身边，长乐极少会有正形的模样，就连宋槐南也为长乐的气质怔住了。
“自是不会，但税务之事兹事体大，事关朝政，且一句两句说不清，只能等我们回到渭城之后，与君上再做商定。”
长乐：“商定？事关世家，你和君，上能商定出个什么结果来？”
“即便如此，我与君上仍会尽力改制。”宋槐南对长乐的挑衅视而不见，在他看来既是好意提醒，那不管对方态度如何，他都会对之一笑。
宋槐南的话，长乐没在意，即便改制也好不到哪儿去，巴蜀之地天高皇帝远，谁又能管得着，他起身没给宋槐南一个眼神，径直朝楼上走去。
“小孩子说的话，宋相别在意。”谢榭端起面，同样起身，准备去后院。
宋槐南：“你这是要去哪儿？”
“给那位老先生送碗面。”从老驿卒刚把面端上桌的时候，谢榭便注意到老驿卒停留在面上的眼神，那是饿了许久才会有的眼神。
宋槐南：“为何要给他送，官驿不是每月都会给驿卒发放粮食的吗？”
“因为这恐怕是驿站里仅存的粮食了。”谢榭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像这种偏远又无人问津的官驿，县上不管，镇上没人有权管，他们大多只能自力更生，但又因名字登记在册，若是打理不好官驿遇到官人来问责，便会给家里人招来祸事，左右只能熬着。”
“不想干驿卒，想到县衙去‘辞官’，县令也不准，原因是找不着人干！”其中不乏有谢榭猜的成分，却也是他真真听人讲过的故事。
“我随你一起吧。”宋槐南端起面前的碗，起身准备随谢榭一起到后院。
谢榭：“不用，老人脾胃弱，吃不了那么多，宋相你便安心吃着，若是不合心意，车上带了些土货，待会儿我回来再给你做。”
宋槐南摇摇头，“重新做倒是不必了，我被逐出宋家之后，也过过没有肉吃的日子。”
“我们这次带的土货没肉。”说完，谢榭笑笑，朝后院走去。
是了，宋槐南早应该想到，谢榭和长乐来巴蜀多年，但他们住的院子却不慎寒酸，想来以前定是受了不少苦，现在也没有多少钱。
思及此，他实在食不下咽，想起从前他曾在吕翊与谢榭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理想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今再想起从前所说的理想，似是对他现在权势的嘲讽。
他忘记初心，也忘记曾经为何会背叛家族坚定选择吕翊的理由......
谢榭来到后院，站在廊上左右看了看，才看见在马厩旁喂马的老驿卒。
“多年不见，问老先生安。”谢榭端着面走到老驿卒面前，将面递给他。
老驿卒拿着草料的手一滞，扭头看向谢榭，“你是？”
“十多年前，我和长乐曾路过此地，您可否记得？”谢榭看了眼没怎么冒热气的面，又往前走了一步，把面碗塞在老驿卒手中，“十年前，老先生救过差点冻死在驿馆外的少年。”
老驿卒端着碗的手一抖，“是你们？”
谢榭拿起草料，熟练地喂起马来，“不错，若非当时老先生救了我们一命，恐怕我们活不到现在。”
“没想到，十年多年过去了，还能再遇到你们。”老驿卒脸上流露出了笑意，对于两小子能活下来这件事甚是欣慰，“怎么样，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
谢榭微微一笑：“还不错，能吃饱穿暖，也有肉吃。”
话虽如此，但刚到镇上那会儿，他们没住的地方，在后山的洞里住了好一阵子。
“甚好，甚好。”老驿卒瞧着眼前这个七尺有余的青年，“没想到一眨眼长这么高了，来吃面。”
老驿卒把面又递了回去，但谢榭没有接，而是继续帮老驿卒喂着草料。
谢榭：“老先生，这是给您吃的，怎么又想着给我了？我们车上有不少土货，我待会儿拿些给你尝尝。”
“诶！”老驿卒站在旁边，埋头吃起了面。
没吃两口老驿卒便潸然泪下，他自然知道谢榭在可怜自己，可这面确实是他许久未品尝过的味道。
今年灾害严重，朝廷又将粮税改成了一年三收，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他儿子虽为官驿驿卒，但县衙已经半年没给他发过米粮了，他儿子去问过，掌管府库大人说今年年成不好，只能暂时缓缓。
至于粮税，他们家今年也是交的陈米，是以前省下来的，原本收粮税的大人是不要的，他好说歹说大人才行了方便。
“老先生为何驿馆里只有你一人？”谢榭记得原先驿馆旁边有间小屋，里面住着的是老驿卒的儿子一家，但此次来，他却发现小屋没了，他原以为是日子过好了，人都搬走了，只是没想到他再次进到驿馆中，看见的还是那张熟悉且苍老的面孔。
老驿卒拿碗的手一抖，险些将碗打碎，幸好他及时兜住了，只是那面条全撒在他衣袍上了。
谢榭见状，忙帮老驿卒将碗拿到一边，找了清水，打算帮他清理，却见老驿卒一手兜着袍子，一手抓起面条来吃。
“老先生......”
老驿卒：“死了，全都死了，我儿在三月前，被叫去帮县衙修筑南边那条河的时候，被淹死了，哼，尸体都没找到—－”
“小孙没过几日吃错树皮被毒死了，他娘上吊自尽了。”老驿卒抹了把眼泪，继续抓面条往嘴里塞，“家里仅剩的陈米交了之后，家中便再没了吃的，本县所辖就一个官驿，县里又不发粮，我们实在不敢吃留给招待大人们的粮食。”
“诶，饿死就饿死吧，总好过活着强，净遭罪，我也想死啊，没人接替，但我怕连坐乡里乡亲，到时候再让人给祖坟刨了，一家人都不得安生。”
谢榭愣在了原地，他是见过死人的，还见过不少，但当这些苦难从一个垂垂老矣的老者口中云淡风气地说出来，他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苦闷，亦如当年后冄之役那样。
“让上官见笑了。”老驿卒将最后一把面条塞到嘴里，眼底没什么情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