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新婚 ...
-
秦大山给孩子取名叫秦石头,名字的来源是贱名好养活。
他很宝贝这新生的孩子,经常抱在手里,逢人便说我老秦家有后了。
孩子没出生的时候,村里好事之人还常常对秦玉罗说,你有了弟弟,你爹就不会对你上心了,却没想到,孩子出生后秦大山仍旧对秦玉罗最好。
例如小娘要去镇上买东西,秦大山或许不会嘱咐给秦石头买东西,却是一定要嘱咐先给秦玉罗买几匹布,给她扯新衣裳,亦或是给秦玉罗买吃食,珠花,这些东西秦大山会额外给钱。
秦大山对秦玉罗的疼爱并不只是这些,在秦家,秦玉罗从未做过任何家务,同村的女孩早就开始做饭,给家里打扫,学习绣花缝纫,只有秦玉罗没有。
她不用做任何事情,秦大山也特意叮嘱不让小娘给她安排任何活计。就连小娘怀胎十月,秦大山也不过是雇个村里勤快的妇人来家里做饭扫洒,仍旧没有让秦玉□□活。
后来见秦大山是真疼女儿,村里人就都说秦大山真真是个好爹,秦玉罗是有福气的。
有福气的秦玉罗饭量仍旧不多,她每晚的梦里也还是会出现那个吊死的娘,还是会避开村西的寡妇家。
因为没有事情干,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门口发呆,看着天色渐晚,云霞漫天,邻家偶尔传出的几声狗叫,让秦玉罗有时候恍惚自己其实是在老家的农村,是那个有法治,能争出个是非黑白的地方,这种感觉仿佛是溺水之人呼吸到了几口空气。
但她今年已经十一岁,女生生长期总是比男生快地到来。
她家的门口开始有许多人刻意地停留,他们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胸口,脸,裸露在外的手。
他们站在树下,交头接耳,说的话让秦玉罗听不清,但那眼神、动作,无一不在告诉她,这一群鬣狗已经看到了一块肥美的、无人染指的肉。
他们一连看了几天后,秦大山回来了。
他只是木着脸,朝着那一群年轻而野心勃勃的鬣狗投去一瞥,那些人就像是被秦大山一拳打在脸上似的,脸色很难看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秦大山难得地对秦玉罗限制了出门,让她就在院子里待着,做做针线活什么的,秦玉罗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秦大山又苦口婆心地说什么姑娘家漂亮并不是好事,而你又这样难得的漂亮,这样的长相,只有两种出路,要么是做大官的小妾,要么是流落花街柳巷。
秦玉罗没有作声,她向来对秦大山没有太多话,此时不过是习惯性地保持沉默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家就来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岁的老头,手里提着两壶梨花白,一个是个十七八的青年男子,那男的提了只雪白大鹅跟在后头,伸着脖子张望秦玉罗的房间。
不过比秦玉罗先出来的是秦大山的棍棒,他怒气冲冲地连人带东西都搡出了门外,大鹅脱了男人的手,在院子里嘎嘎地乱叫,满怀愤怒地去叨秦年男子。
秦大山就在鹅声中说:“我秦家的闺女已经许了人家!可是县太爷下的聘礼!你们竟然敢肖想?!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
秦大山还甩出了一张婚书,红艳艳的。
这话甩出来,骂骂咧咧的老头安静了,喊着要秦玉罗给说法的青年安静了,秦玉罗也安静了。
秦玉罗了然了秦大山昨天晚上说的话。
漂亮的姑娘哪里是只有两条路,是她作为秦家的漂亮女儿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乖顺地被秦大山送去当县太爷的小妾,一条是忤逆他,然后被他送去青楼。
真是差点忘了,秦大山向来看人很准。
他会在打照面的第一眼看出一个人的价值,他毒辣的眼光令他将自己的女儿待价而沽,所以在十几年前他就已经为她铺好了一定要走的路。
一个女儿,一个能给他带来富贵、成为官老爷姻亲的女儿。
秦大山将人打出秦家的事情给秦玉罗在村里扬了名,人人都知道了秦玉罗将要做县太爷的第三房妾室的事情了。
他们艳羡秦玉罗的好容貌好运气,料想她以后会彻底摆脱泥腿子的身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竟是丝毫不提县太爷已经是六十八岁高龄。
有什么好提的呢,县太爷为官清廉,也不算花心,至今也只是有两房妾室,已经说明他也是个忠贞的好男人了。
就这样,秦玉罗的婚事进入了筹备期。
秦玉罗不被允许再出门,她需要待在房间里绣花,绣水红色嫁衣上的凤凰——这是明面上的事情。
背地里,秦大山再次显现了一个父亲的慈爱。他准许她不绣麻烦的绣花,他会为她聘请好绣娘给她绣嫁衣。只是不准秦玉罗出去罢了。
秦玉罗很感谢秦大山的慈爱。这样她才能闲闲地对着梳妆台上的一只橘子发呆,看着它由黄转青。
秦玉罗的婚期渐渐近了,最终到了出嫁前的一晚。
县太爷送的大箱小箱的聘礼抬进了房,小娘做了一桌好菜,秦大山一边吃酒一边跟她说他给她准备了多少多少的嫁妆,就算是到了县太爷的府邸可以倚仗这嫁妆,还有这青春容貌将县太爷吃的死死的。
秦玉罗坐在餐桌上,低着头。
桌子是她娘带来的嫁妆,家里用了十来年,送走过旧人,宴过新妇,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磨损与划痕,但它确实是个实木好桌子,所以那男人倒下去的时候,桌子只是轻微地晃了晃。
秦玉罗看着那男人脸变得青紫肿胀,一点点没了气息。
第一次杀人,秦玉罗比想象中平静。
在刚穿越的时候,她满腔热血,天真地想着做一番事业,或许她能成为一个古代神医,或许她改造生产工具,能大幅提升生产力,或许她能做很多很多事情。
她是国防科大的学生,十三岁就被录取,后来一路硕博,那到院士成就的时候也才刚刚过二十岁生日。
她多次说自己并不算是什么顶尖的天才,说自己只是比别人努力一些,幸运一些,实际上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自己是非常优秀的、难得的人才。
人才,就是一个人能做出一百个人都不能达成的事情。
所以穿越后,她很自然地认为自己是能够力挽狂澜,成为青史留名的人。
但可惜,她没能成为力挽狂澜的人,她甚至成为了一个杀人犯。
给孩子喂完奶的小娘回到正厅,看到的就是秦大山脸孔青紫,似乎醉倒在桌上。
秦玉罗在安安静静地吃饭。
这是她这两年来最有胃口的一次,吃得特别香。
所以小娘只是以为秦大山醉了,可等到秦玉罗放下碗筷,小娘叫秦大山回房他不吭声,也不动弹,像是个石头倒在了桌子上时,小娘那不太敏锐的鼻子才隐约嗅到了点味道,像是尿骚味。
哪里来的尿味呢?她脑袋里转着疑问,往桌子前走了几步。
但在两步之遥的地方,她突然不走了,只远远地对秦玉罗说:“玉儿,快把你爹喊起来。”
秦玉罗不动。
小娘又有点着急地说:“玉儿,你爹醉了,快把他喊起来,等会要着凉的。”
秦玉罗擦了擦嘴,下了餐桌,说:“你丈夫死了。”
“什么?”
秦玉罗没理会她的迷茫。
“我赔不了你一个丈夫,不过我的嫁妆还值不少钱,你都拿去吧。”
秦玉罗回到卧房。
她关上门,脱了鞋坐在柔软的床铺上时,隔壁的小娘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像是响应她娘的号召一样,秦石头也哇哇大哭起来。
天蒙蒙亮,路上的草还结着霜,昨晚滞留的雾气还浓的时候,官府的差役就来了。
眼睛通红的小娘抱着还嘶哑哭着的秦石头站在门口跟两个差役说情况。
秦玉罗出了卧房去洗漱,脸刚刚洗了一半,脖子上就被套上了锁链。
那个穿着官差服的大叔脸色铁青地说:“你跟我们走吧。”
他对她的态度并不好。
他正该对她不好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怎么听都骇人听闻。
秦玉罗被差役套着脖子出村,出村的路上公鸡开始陆陆续续打鸣,狗也叫起来。
有的晨起到地里撒尿的村里人看到秦家姑娘被差役套着脖子带走,被吓了一跳,脚钉在地头上,脑袋像是探出窝的老鼠一样在原地张望,又忙跑回去问遇见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秦玉罗走出了村,那道骇人听闻的消息才传到他们耳中。
真是想不到,秦家千娇百宠,像是大小姐一样养大的秦家闺女会做出弑父的事情。
秦赵氏又是哭又是和村里人哭诉,一群人闹在一起,最终结论就是秦玉罗就是个讨债鬼,没良心的白眼狼。
秦大山死了,秦赵氏成了寡妇,秦石头成了没爹的孩子,秦玉罗下了大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判刑。一家人过得是各有各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