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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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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罗的娘死了。
明明那样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就是想不开,一根房梁一条绳子,就吊了。
她妈想不开这件事,村里人说的也很多。
说孩子都那么大了,为着孩子也该多考虑考虑。说她爹怎么多年有钱也没有怎么花花,已经是个好男人。说不过那个姘头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寡妇,秦大山再怎么荒唐也不会把人抬进来,说她娘何必气性这么大呢。
村里议论纷纷,但人毕竟是死了的,便多是以她娘为例子教诲自家儿媳妇或者待嫁的女儿。
而他爹受到的最大的屈辱,就是死了个老婆,成为村里的老光棍。
葬礼只是办了两天就草草了事,念经的和尚倒是请了,秦玉罗在屋里磕头,她爹在门槛上坐着,半步都没进去灵堂,也没见她老婆的最后一面。
等着葬礼结束,他爹揉了揉咯到了的屁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说她爹这是受不了打击,还怪怜惜地送了鸡蛋来,劝慰他趁着年轻再娶一个老婆。
或许是那人说得太中肯,又或许是觉得被人在背后喊鳏夫太难听,她娘死后的第三个月,秦家挂上了喜庆的红绫。
在喜庆的唢呐和鞭炮声中,秦大山用大红花带子牵着新媳妇进了家门。
就如同村口婶子们所说的一样,秦大山娶进来的当真不是与他苟且的村西的寡妇,而是隔壁村一户姓赵的好人家的女儿。
秦家给那女孩家送去了一头耕牛当聘礼,那女孩家便不顾秦大山刚死了老婆的晦气,觉得他是天底下再好不过的女婿,喜气洋洋地让自家的姑娘嫁了过来。
女孩才十七岁,满眼无知地就被送进了她们家。
然后在这场婚礼上,让秦家在村里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那女孩从定亲,到被送到秦家和秦大山拜天地,一直到被送进洞房的时候都没见过秦大山的样貌,等着秦大山带着满身酒味,让众人起哄着去给新娘子掀盖头的时候,小媳妇傻眼了。
她没想到新郎竟头发都白了。
她眼睛越睁越大,先是扑簌簌地掉眼泪,然后不知从哪里抓出来只剪子,大喊着让秦大山滚。
那天晚上,她爹的胳膊被捅了一剪子,手上都是血,像是刚刚宰了年猪一样,满手都是。
隔着洞房门,他爹破口大骂,小娘也捂着淌血的手,像是疯了一样,边哭边砸东西扯着脖子喊着要回家。
她是被骗婚骗来的。
她很年轻,才十七岁,媒人说她要嫁的人才二十,家里有田产,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气,却没想到,那人竟然已经四十,这年岁比她爹都大三岁。
简直就像是一场恐怖的噩梦。
所有人都知道秦大山的情况,一个死了老婆,有孩子的四十岁鳏夫,甚至老婆才刚刚死了三个月,皮肉还没烂完呢,就迫不及待娶了个水葱似的姑娘。
她情绪崩溃,激烈抗争的样子就像是案板上想活命的鸡鸭一样拼命,而围观的人只是稍稍靠后了一些,防着被血沫溅脏了衣裳。
她哭了闹了,酒席上也有她同村的亲戚。
她说要回家,哀哀地,凄惨又悲哀地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求着那眼熟的人带她回家。
亲戚嘴上还有没抹干净的油花,点点头说好、行。
只是现在天已经黑了,路也不好走,你难道要走回去不成?
来时赶车的牛三家的已经醉酒睡着了,你先在这里安心睡着,等到天亮了牛三醒了我们就回去。
你且安心,有我们在这里,秦大山一定不敢动你。
新媳妇惶恐又不安,求着那亲戚能不能和她一个屋子,陪着她。
亲戚说,我来了也是随礼的,席面上那么多菜肉,我总得吃回本。
再说了,我也要拉屎撒尿,怎么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亲戚是百般地保证,等自己吃完了席,上完了茅房,就回来陪你一起睡,到了天亮了,牛三家的醒来了就把你接回去。
新媳妇只能看着人甩开自己的手,利落干脆地走了。
那晚的洞房花烛夜在后半夜成了,是秦大山趁黑摸进了房,扒了新媳妇的裤子,在新媳妇迸发的尖叫声中占有了她。
这次秦大山长了教训,进屋的时候把门锁上了,媳妇跑不出去。
尽管中途有一些波折,秦家的婚事还是成了的。
第二天早上,小娘家亲戚们纷纷变了口风,他们劝慰小娘,不是我们不让带你回去,只是你已经失去了贞洁,这便是万万不能再回去了的,哪有失了贞再回去的姑娘的道理呢?
再想你回去之后那日子能好过?到时候村里大的小的都说你是个被人艹过的破鞋,你能嫁出去?
小娘说,我一辈子都不嫁还不行吗?
那怎么能行?哪有姑娘不嫁人的?更何况你家还收了一头耕牛当聘礼,你还想让你嫂子把耕牛退回去吗?
这秦家有什么不好,这房子多气派,多少人一辈子都盖不起,你不知道席面上有多少肉啊,鸡鸭鱼鹅,你在这里天天都能吃上,顿顿都饿不着,不像是曾经那样,有嫂子把持着,就逢年过节能吃上两口肉。
不就是老了一点吗,老一点会疼人,把你当亲闺女疼。
他们返了村,小娘就彻底成了掉在秦家口里的一块肉。
小娘也认识到了这一点,她能做的只是哭。
秦玉罗抱着被子在隔壁睡,墙也薄,一连几天都能听到小娘呜呜咽咽的哭声。
秦大山却能意气风发地一大早出门给人散喜糖,还特意让秦玉罗去照顾她小娘,他怕再吊死个老婆。
秦玉罗过去送饭的时候,那小娘眼神空洞,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一动也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小娘消沉了几天,又打起了精神。
她开始好好的做一个“娘”,好好地做秦赵氏,只是和她爹的话仍旧不多。秦大山也不要她说什么话,女人蠢笨好,最好不要发表什么见解。本本分分做秦家媳妇,让秦家的衣裳有人洗,饭有人做便好。
小娘和秦大山的拉锯战和解的那天,小娘花了一上午做了一桌子好菜,还去镇上打了酒。
彼时秦大山美滋滋地抖着腿,以一场漫长的争斗中注定会获胜的高傲姿态说,早这样不就成了,往后就安安心心的,给我秦家添个大胖小子,以后是你享不尽的福。
乖顺的小娘给秦大山夹菜,嗯了一声。
秦玉罗低着头,看着秦大山用脏手撕下了猪蹄,大口大口的吃,那颤颤的肥肉与油花弄得他碗里,身上,桌子上到处都是。
第一次,秦玉罗出现了厌食症的症状,难以吞咽进任何东西。
关于这件事,秦大山一开始说,这是吃不了好东西,饿几天就好了。
她仍旧是反胃严重,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吃东西,因为见到吃的就会吐酸水,所以日渐消瘦下去。
不过又过了几天,秦大山开始找人,赤脚大夫,镇上的大夫,神婆……都不见好,秦大山着急上火,嘴上长了好几个泡。
村里的人惊讶他居然这样着急,毕竟秦玉罗不过是个姑娘,但为着巴结他,开始给他一些土方。
秦玉罗不肯喝那混着童男尿液的药,不得不开始强迫进食。
同时她发现只要自己不看秦大山,和秦大山不呼吸同一空间的空气,她就能稍微吃一些,于是这厌食的毛病慢慢就有了良药。虽然头发仍旧枯黄,身体细溜溜的,像是风都能吹倒,但到底不是什么大毛病了。
这一折腾,已经是第二年开春。
临到梅雨季的时候,小娘开始孕反了。
大夫诊脉说是怀了,之后,小娘的肚子如同吹了气的气球,日渐长了起来,秦大山脸上添了喜色。
他脾气好了,有时候空闲还抚摸着小娘的肚子,看是尖的还是圆的。老方子说尖肚子是男孩,圆肚子是女孩。小娘的是尖的。
秦大山一见小娘便笑,也不去调戏寡妇,也不去摸别的女人的脚了,吃饭睡觉,行住坐卧,时不时便满含笑意地向着小娘的肚子投去几瞥。
小娘那沉郁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对娘家人对村里人都是偶尔说秦大山好。
偶尔出去给秦大山送饭,或是有什么事情外出,路上遇见了人,便挺起肚子,腰板直直地等着人过来对她的肚子议论几句,听人家说这定当是个男孩。
小娘的舅舅舅妈也来了,原来小娘的父母早已亡故,是舅舅舅妈和哥哥嫂嫂给她许了人家。
原本小娘嫁过来后就连回门都没回,两家闹得很难看,现在小娘一怀,两家走动的就多了,人也客气不少。秦玉罗连带着也得了些好处,一些果脯头绳什么的,秦玉罗将果脯散给了同村孩子,头绳便收进了匣子。
月份大了后,小娘便不怎么出门了,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坐在床上缝孩童的肚兜,包被什么的。哼着歌,手上针线活做得利索。
孩子呱呱坠地是盛夏,当真一个男孩。
秦大山高兴坏了。
为了这个孩子,秦大山办了个宴,八九张桌子往院子里一摆,人与席面满满当当的挤不开,秦大山来的朋友太多了。
秦大山就去借了邻居的院子,就连这样,也有一些不介意朋友在院子外的门槛上蹲着吃。
秦玉罗惊讶秦大山居然有这么多“朋友”,简直是天选做商务的。
他人脉到底有多广?上至官府的文书官,下至八十岁的老乞丐,在秦家都见到了。
说来秦大山的职业也很是有意思。
他不是一个庄稼汉,也并非有个什么官职挂名,而是靠着一双看人的眼,结交各种三教九流,并把他们以合适的价格推销到各个岗位,而往往他所举荐的人绝对是最合适的人。
但也很可惜,时势造就英雄,这样的人在乱世或许能成为枭雄,在如今朝代,最多也不过是个人才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