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速朽 ...
-
白色的熊皮被展开，浸泡进装有泉水的盆里。
它像是颤抖了一下，紧接着，那股生命的气息消失了。
或者说，被压制住了。
“抱歉，请再等一等。”江隐低声说。
她将熊皮取出，它并没有沾上太多水珠，仅仅抖了几下，便恢复如初。
江隐不想在这个隐藏点晒衣服，她把安静了的熊皮收回了便携空间里。
“你真的打败了那头熊？”那对夫妻的大女儿惊奇地看着她的动作，在她的睡前故事中，这头白熊曾数次出现，给最初的隐藏者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江隐摇摇头，“我只是和它达成了一个约定。”
红日当空，这让隐藏点内的气味更加难闻，不过这里的居民早已适应，那对夫妻里的男方忙着为苔羊添置今天的草料，它们缩在棚屋里，争抢着他刚放上去的青草。
塔莎的母亲站在她的身边，也就是隐藏点的边界处。
她的手中握着印刻了老太太异能的卡片，眼睛闭着，正在通过它观察外界的景象。
守卫骑着变异马，依然在水坑边徘徊。
他显得忧心忡忡，任凭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江隐收走了他所有通讯用的照明弹，并警告他不允许离开这里，从守卫的口中，江隐得知了壮年男子目前的状况。
在被江隐炸散了影子后，他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在帐篷里休养了数日，仍没有完全恢复。
“你是怎么知道他没有完全恢复的呢？”江隐问道。
毕竟，守卫独自离开部落，已经有好几天了。
在枪口的威胁下，守卫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和盘托出。
“以前，只要长老醒着，就会控制住我们的影子，问我们有没有遇到什么。”他颤颤巍巍地回答，“就在昨晚，你来没来的时候，他还控制了我的影子。”
“但是，但是……现在我的影子都没办法说话，而且，持续的时间也很短。”
“前几天，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还挺会分析的。”江隐感叹道，“不过，你这样质疑长老的能力，真的好吗？”
守卫的额头流下冷汗，他想让长老看见自己这里的情况，又怕自己对长老的质疑被发现。
要知道，对于背叛者，部落从不仁慈。
“别担心。”江隐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就算部落不要你了，你还可以加入我们嘛。”
她得知，守卫的工作每十天一次轮换，他下一次回到部落，还要再等上六天。
“继续在这里巡逻。”她说，“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你告密或者逃跑。”江隐说，“我都会立刻看见，并解决掉你。”
她安抚了熊皮，将主动权重新收回了自己的手中。
“他只有在夜晚才能巡视这片草原。”江隐说，“至于控制身边的影子，则什么时候都能用。”
现在的部落是那个唱安眠曲的女孩在控制，只要喝了清醒药剂，她并不算很有威胁。但控制影子的壮年男子正在恢复，每过一天，他的状态就会好上一分。
不过江隐也是如此。
“他一直在那个水坑边巡逻。”塔莎的母亲闭着眼睛，汇报自己所看见的画面。
“有新的信。”那对夫妻里的女方从地下室里探出头来，说。
江隐走进了地下室。
先前生病的女孩已经恢复，她躺在床上，用圆圆的大眼睛注视着江隐，似乎不了解这个外人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面颊消瘦，不知是因为多日的病情，还是因为常年的营养不良。
这里的环境真是太差了。
江隐接过了信。
是前线基地寄来的。
短发女子告诉江隐，她和秦君怡已经来到了南部3号避难所，在“奇幻孢子”事件结束的六年内，对于致幻菇的研究一直在继续，但为了不再引发灾难，实验室建立在偏远地区，也不再允许使用活体进行实验。
打开时空之门，对于现在的前线基地来说不算困难，他们也在实验室里再次打开过几次时空之门，可对面除了洞穴，什么也没有。
“寻找坐标是个苦差事。”短发女子这样对她说，“不过有预言家的帮助，那就不一样了。”
她停下写信的笔，扭头望向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的黑发少女。
秦君怡摇了摇头。
“不是这里。”她对研究员们说。
“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们坐标呢？”她叹了口气，抱怨道。
“我看不见。”秦君怡坦然地说。
预言家并非无所不能，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他们很难主动预见到未来。
援军正在赶来，江隐完全可以选择继续等待，毕竟，她并没有暴露隐藏点的位置，哪怕守卫泄了密，他也没有看见自己最终消失的方位。
“幸好他们没有预言家……”江隐嘟囔道。
“您说什么？”那对夫妻里的女方问。
“没什么。”江隐把信纸折好，放进便携空间里。
远处的帐篷里，肤色苍白的女孩猛然站了起来。
“您怎么了？”领头人吃了一惊，问。
她仿佛没有听见领头人的询问，漆黑的瞳孔注视着远方。
“你感觉到了吗？”她呢喃道。
壮年男子的脸色青白，在刚才的一瞬间，他的确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握紧，仅产生了不到一秒的疼痛，随后便是极度的空虚，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张皮……”女孩轻声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
熊皮可以使覆盖的尸体不朽，这是初代领头人，也就是大长老发现的。
在这种神秘力量的帮助下，他得以通过不断地洗浴青春之泉来保持自己的生命，哪怕它早已应该结束。
为了维持住自己的神秘感，他甚至命令另外两名异能者长老也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与他一起进入这间断的沉眠之中。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与大长老不同。
他的生命本该已经结束，是靠着青春之泉的续命，才能在每次洗浴后再活上几天。
而他们本还有许多岁月可以度过，哪怕失去了熊皮，也不过是经历正常的时间流逝而已。
但在刚刚，他们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感觉。
恐怕这种间断的沉眠，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给我拿一面镜子来。”女孩对领头人说。
她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与以往在青春之泉里倒影出的，似乎没什么不同。
她的面色，甚至有些红润，仿佛一个正常生长的孩子。
生长。
女孩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转过身，注视着壮年男子，而后者也凝视着她。
在这个成年人的身上，情况更加明显。
他本来就受了重伤，陷入了萎靡之中，哪怕自己的状态低落，也被视作正常。
壮年男子抬起手，捋起自己的发梢。
他看见了一根白发。
不，并不止一根。
里面间杂着许多白发，它们隐藏在黑发下，就像隐藏者们隐藏在他们中间，之前竟没有发现。
他们的生命正在速朽。
这一切是刚刚发生的吗？还是从他们醒来开始，就在发生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在两名长老间弥漫。
死亡，这个他们熟悉，又觉得与自己如此遥远的词语。
难道，他们连本应属于自己的清醒岁月，都无法享受？
在无梦的沉眠中度过一万年，与一个夜晚，又有什么区别？
“长老？”领头人发觉了不对，出声询问道。
“出去。”女孩厉声道。
他的目光闪了闪，控制不住地在壮年男子的白发上停留。
“出去。”壮年男子也沉声命令道。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离开了帐篷。
“那块熊皮被封印了。”壮年男子说。
作为影子控制者，以及唤醒那头白熊的人，他对熊皮的感应要更加强烈。
在往常，每隔一次庆典，在长老们醒来后，白熊皮就会被浇上它诞生地的泉水，平息它的愤怒，如若不浇，再加上一点点刺激，白熊便会短暂地恢复它生前的状态，在壮年男子的操控下沦为他的武器。
在以往，这头白熊帮他杀死过许多敌人，它清除了总是袭击牧民苔羊的狼群，让这片草原不再危险，也帮他追逐过最狡猾的人类，除了那些龟缩在隐藏点的隐藏者们，白熊几乎是无往不利的。
但就在几天前，它遭遇了最大的挫折，它消失了。
壮年男子并不感到担心，与熊皮契约的并不是他，但他知道，熊皮无法被破坏，而若不用泉水镇压它，它必定会反噬新的契约者。
这需要多久？他并不清楚，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但总归会发生。
他万万没有想到，熊皮居然会被镇压。
他们一直守在这里，那个女人是如何镇压它的？
“派人去泉水查看。”壮年男子说，他愤恨地看了一眼帐篷的大门，似乎在憎恨外面的太阳，不能让他的视野立刻到达那里。
“现在去也晚了。”女孩放下镜子，冷冰冰地说，“她能逃到那里，自然也能逃走。”
“那你说该怎么办？”壮年男子问，他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想把那些碍眼的白发扯下来。
他还能活多久？曾经他以为是永远，可现在他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
在迎战狼群时，他是勇士，曾用生命保护了部落的财产，又在青春之泉中获得新生，但在此之后，他获得了与长老同眠的殊荣。尽管他只会在庆典中醒来，但迎接自己的，不是尽情的战斗，就是尽兴的狂欢。权力掌握在手中，生命怎会不一同变得珍惜？
女孩握紧了拳头。
与壮年男子不同，她的生命是真正自己结束的。
当时她还太年轻，在唾手可得的复活，和两名长老的先例下，她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与他们同眠。
牧民们说她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存在，这是谎言，实际上，她是三名长老里最年轻的一位，尽管已经比现在所活着的其他牧民都要悠久。
但她毕竟只度过了寥寥的清醒岁月。
如果在当初，她知道迎接自己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速朽，那么她宁愿像个普通人一样度过一生。
孩子总以为自己不会死，但她不同，当节日的庆典结束，她再度沉睡时，偶尔会产生一丝微妙的恐惧，害怕自己不会醒来。
如今恐惧似乎就要成为现实。
她睁大了眼睛。
“派人去那边看看。”她说，“你不要太害怕，我们不会立刻死去。”
她重新拿起镜子，端详起自己的面容。
“你疯了吗？”壮年男子望着她，皱起了眉。
女孩却仿佛恢复了平静，她不紧不慢地说：“这里离泉水那么远，她没有车，也没有马，难道是靠双腿走过去的吗？在你的视线下？”
壮年男子的眉头愈发皱紧。
“你的意思是……”
“她是在那个女人的帮助下过去的。”女孩说。
她凝视着远方，似乎要透过帐篷，看见老太太的隐藏点。
“泉水的附近，一定也有一个他们的龟壳。”她说。
“只要他们不出来，我们根本没办法进去。”
“如果他们能在里面穿梭，那么我们光是守在外面，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她将镜子放在小茶几上，接下来的话语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如果查不到任何东西，那么我们接下来，就放火，把这一片区域都烧掉。”
这句话仿佛向池水中扔了一块石头，让壮年男子的心中也翻起了惊涛骇浪。
“放火？”他重复道。
那些隐藏点与外界隔绝，但仍有一定的交互。
想要把他们逼出来，那么普通的火是绝对不够的。
必须是连绵不断的大火。
可是这对牧民们来说，也是巨大的威胁。
哪怕是在早期，隐藏者们刚刚诞生的时候，他们也没尝试过如此激进的战术。
“把那个女人烧死了，这些结界自然就会破裂。”女孩冷冷地说。
老太太在山洞里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她正在织毛衣，从完成了一半的轮廓来看，这是一件儿童的上衣，织有复杂的花纹，很是精美。
她转过头，看见江隐出现在身边。
“他们同意之后转移到你这儿了。”江隐握着那张印刻有她异能的卡片，“我打算把每个隐藏点都去一遍，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跟我走。”
她再取出一张空白卡片，“监控也需要你的能力，麻烦再印一张吧。”
她见老太太没有动作，不禁感到奇怪。
“怎么了？”
老太太回过神来，望向她，“他们又有动作了。”
“什么？”
一名巡逻的士兵被提前派往泉水边，他骑着部落里最快的马，而在他的身后，领头人接到了这个令他震惊的命令。
“放火？”他忍不住高声喊道。
“怎么，你不愿意？”女孩已经恢复了平淡的神色，她坐在小茶几边，燃烧的火盆提供着热量，让她苍白的脸蛋浮现出一模红晕。
“大火是没法控制的啊，长老。”领头人仍然不愿意忤逆长老，但他实在是不愿意执行这个命令。“要是把我们的东西也一起烧光了，甚至把整个草原都烧光了，那可怎么办啊？”
“你提前准备好水，不就行了？”女孩说。
这个荒唐的回答，让领头人的情绪一阵恍惚。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长老，的确只是个孩子。
尽管她有着远超孩子的心智，但又能说出如此离谱的话语。
“这只是一种选择。”壮年男子似乎也不愿意接受这个方法，但每当他想阻拦时，镜中的白发就会出现在他眼前。
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哪怕事情远没有那么糟糕。
为了消除内心的这种恐惧，他宁愿让自己曾用生命保护的部落陷入危险。
“或者，我们可以抽签决定，提前在这里开展庆典。”女孩说。
领头人陷入了沉默。
他刚刚在青春之泉里洗浴过，现在是年轻的状态，并不需要再度洗浴，更不愿意为此让部落里的人付出代价。
献祭外来者，对他而言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但献祭自己人，在拥有了稳定的隔离布供应后，已经是一件不必要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并不清楚隐藏点的具体位置，想要靠献祭来不断试错，不知道要付出多少生命作为代价。
长老们难道疯了吗？
或许……他们只是害怕。
他想起壮年男子的白发。
在多日的相处中，长老们的神性逐渐消失，他发现这些人也会受伤、虚弱，甚至需要和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在不断消解着他对长老们的崇拜。
当然，这一切都不如大长老被炸死的那一刻给他带来的冲击更大。
或许，就是这一切组合起来，让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其实，他可以不依靠青春之泉活下去。
从外界进口光照病抑制剂，已经变得一年比一年简单，那三个新来的商人，不是就打算卖药给他们吗？
只依靠偶尔的祭祀，配合这些防护工作，他们完全可以在草原上生活，甚至比外面的人生活得更好。
至于那些隐藏者们，他们是否活着，又有什么重要？
他们不需要熊皮，只有长老们需要熊皮。
长老们靠青春之泉的庆典复活，而他们本就生活在这片草原。
为什么要为了这些永生者们的妄想，付出自己的一切？
女孩的目光突然投向他。
“你是不是不打算听从？”她问，声音不像往常那么冰冷，而是朦朦胧胧，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他的眼神立刻迷离起来。
女孩的嗓音甜美、柔和，让人忍不住想要听从。
她哼唱着歌曲，像婴儿时期，母亲所哼唱的摇篮曲，领头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声音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抬头，看见女孩漆黑的瞳孔。
领头人猛地打了个寒战。
长老们或许不是神，但仍可以轻易地取走他的性命。
“你会执行我的命令，对吗？”她轻声问。
没有控制，没有催眠，而是清醒地询问他。
领头人单膝跪地，将右手放到身前。
“谨遵您的一切命令。”他恭敬地说。
帐篷的门帘被放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他有了反心。”他说。
“或许下一回，他不会再唤醒我们。”
女孩没想过这个可能，她歪着头，目光闪了闪，“那么，就把这个不听话的家伙，给换掉吧。”
或许，献祭的红签会抽中领头人呢。
这也是一种公平，不是吗？
壮年男子也想过这种可能，他没有拒绝，而是接着询问。
“你真的要把你的妹妹给烧死吗？”
女孩抬起头，冷冰冰地望向他。
“我早就没有什么妹妹了。”
老太太收回视线，继续织着自己的毛衣。
“派人往西边去了？”江隐重复道。
她皱起眉，那是泉水的方向。
不过，就算被他们发现，也不一定是坏事。
“这件小衣服不错，是给隐藏者的孩子们打的吗？”她问。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将毛衣放到膝上，目光穿过空间，似乎在遥望着某人。
“或许吧。”她说，“不过我更希望另一个人穿着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