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25、守卫 给你两个选

　　隐藏点的地下经过长年累月的挖掘、加固，已经形成了一片不小于地上的空间。它紧贴着封闭空间的边缘，尽可能地让隐藏者们在更大的范围内活动。

　　顺着泥土夯实的楼梯，江隐来到了地下。

　　她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地下空间，也以为自己适应了这里的糟糕空气，但刚一进入这个地下室，江隐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们几乎没有做通风系统，地下室积累多年的浑浊空气、逼仄空间导致的大量物品堆积，与从上层羊圈传来的臭气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发霉、腐败的味道，是多人在狭小空间生活，不得已而产生的气味。

　　加上地下，隐藏者们的空间差不多是老太太那里的三倍大，但六个人生活在一起，又饲养了更多的苔羊，加上没有山洞来作为天然的隔离区，这里的环境远没有老太太的隐藏点那么干净整洁。

　　地下室唯一的照明是一盏老式电灯，由拖曳到地面的长长电线来提供照明，在他们的菜园旁，也同样放着几片老旧的光伏板，为这个原始区域提供了一点现代气息，也让他们本就不宽裕的活动范围更加狭小了。

　　电灯此时并没有打开，好在地表也是夜晚，江隐没花多久就适应了这里的亮度。

　　她眯起眼，在一张床上看见了一个蜷缩起来的孩子。

　　她约有两三岁大，很消瘦，脸胀得通红，身体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孩童的细发被汗水浸透，粘黏在头上。

　　江隐从便携空间里取出眼镜，戴了上去。

　　血条很危险。

　　孩童的血条本就比成人短上许多，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造成它的大幅起降，而这个小孩的血条旁，还有一个红脸孩子的警告图标，江隐只看了一眼，便领会到那是高烧不退，可能危及大脑，造成永久性损伤的意思。

　　“已经病了好几天了。”那对夫妻里的女方跟着江隐下来，她跑到床前，在一堆杂物中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我们杀了一只羊，换了些药给她，起初烧已经退了，但病依然没好，今早又烧了起来。”

　　江隐望了眼床边的纸包。

　　那儿还有一粒剩下的药片。

　　她拿起药片，用炼金台分析了一下。

　　“这是成年人用的药。”江隐说。

　　不用说，这肯定也是妮娜从外面帮他们弄来的。

　　以湖滨小镇的物质水平，怕是根本分不清成人和孩子用药的区别。

　　“我们只给她吃了半片。”那对夫妻里的女方说。

　　江隐点点头，也走到了床边。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手指沾上了汗珠，也感受到了那滚烫的热度。

　　除了头部，女孩的全身都包裹在厚厚的被单里，她似乎在半梦半醒之间，既感到寒冷，又热得难受，时不时在被单里挣扎一下。

　　“这样下去会烧糊涂的。”江隐说。

　　听到她的话，女人低下了头。她一言不发，但身体微微颤抖。

　　江隐望了眼四周，这里几乎么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能够看出，它的居住者有时也会想把此地整理一下，但没多久就会重新归于混乱。再加上最近孩子生病，就更没有精力去打理它了。

　　生活在这种环境下，也的确容易生病。

　　江隐取出了治疗手杖。

　　“我可以帮你治好她。”她说。

　　女人抬起头，地下室里很昏暗，她看不清江隐手上拿着的东西，但听见了她语气中的自信。

　　“真的吗？”她问。

　　江隐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她举起治疗手杖，让纯白的微光降临在孩子身上。

　　仅一瞬间，女孩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她不再挣扎，身体慢慢放松，气息也逐渐变得均匀。

　　孩子的血条很短，一次治疗便足以将其补满。

　　女人不敢置信地握住女儿的手，感受到那股高热真的散去了，她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那儿仍然沾满了汗珠，但温度也逐渐降低到正常人的水平。

　　“可以给她少盖一条被子了。”江隐说。

　　她将治疗手杖重新收起，望向了楼梯。

　　那对夫妻里的男方，和塔莎的母亲，正站在楼梯上，两个稍大的孩子站在他们的背后，正在朝这里张望。

　　“她不再发烧了。”女人激动地说。

　　她压低了声音，但仍然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

　　简直是奇迹。她的心里想着。

　　上次见到这种奇迹，还是这个隐藏点本身，然而她就是在这里降生的，这种与生俱来的奇迹，不会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我们去上面说话吧。”江隐说，“不要吵着孩子。”

　　她回到地表，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上面的味道也不算美妙，但起码空气流通，没有地下室里那么浑浊压抑。

　　一辈子生活在这么小的空间里，真是一种折磨。

　　“外面的人不会闻到这里的味道吗？”她喃喃道。

　　“这里的空气是从顶部流出去的。”塔莎的母亲听见了她的疑惑，回答道。“位置很高，他们一般不会发现。”

　　一般？江隐望了望她。

　　“不过，以前也确实有隐藏点被发现过。”塔莎的母亲叹了口气，说。

　　她没有描述这些隐藏者们的结局，不过江隐也可以猜想到。

　　“你们没有考虑过逃出去吗？”江隐问。

　　从这些人的状态来看，他们都有光照病，除了塔莎的母亲可能在年轻时洗浴过青春之泉外，其他人应该没有被打下这片空间的烙印。

　　“我小时候浸泡过泉水。”塔莎的母亲说。“出去的路早就被他们封住了，以前还可能逃出去……我们以前并不知道可以从泉水里游出去。”

　　她顿了顿，似乎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逃生方法，对于自己的孩子们还活着这一事实，塔莎的母亲总觉得像个幻影。

　　“我的孩子们……真的在外面吗？”她迟疑道。

　　江隐点了点头，“那封信就是你的女儿写的。”她说。

　　“只要你们听我的，很快，我就会让你们和他们团聚。”她望了眼那对夫妻，“我可以带你们逃出去，再也不用住在这个地方。”

　　那对夫妻的脸上闪过期待，但紧接着，出现的还是迟疑。

　　哪怕是这个糟糕的地方，离开它，还是很艰难。

　　江隐也不打算让他们立刻接受。

　　她取出了那张印刻着老太太异能的卡片，将食指按了上去。

　　仿佛一层朦胧的雾，外面的景象在这层雾气中浮现。

　　在这个隐藏点的四周，除了草原，什么也没有。

　　再往前，再扩大一些视野，她可以看见一个骑着变异马的守卫，在一个坑洞旁巡逻。

　　坑洞很潮湿，似乎向下挖上几铲，就会涌出潺潺的泉水。

　　那便是白熊与青年融合的位置，熊皮的诞生点。

　　只有一个守卫，她可以轻易地解决掉。

　　但前提是没有那两个异能者的干扰。

　　江隐松开手，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外面只有一个守卫。”她说。

　　隐藏点里的众人看不见外面的景象，在他们的心中，外面总是充满了危险。

　　江隐望向塔莎的母亲。

　　这对夫妻似乎从未离开过这个隐藏点，他们的见识非常狭窄，想从他们那儿获取到什么有效的信息，看来是不可能了。

　　而塔莎的母亲不同，她曾经是牧民中的一员，自然也会知道他们的行动逻辑。

　　“长老会监视这里的一切。”塔莎的母亲看出她的疑问，主动讲述自己知道的东西。

　　“他们在所有外人能进来的地方都有守卫……我们的人以前也是从那里出去的。”她似乎回忆起了不愿意想起的往事，摇了摇头。“长老们只有在节日庆典上才会被唤醒，他们会给我们新的指示……长老们能看见这片草原的一切，除了这些隐藏点。”

　　江隐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长老们是不是只在晚上醒来？”她问。

　　塔莎的母亲怔了怔。

　　在她的记忆里，青春之泉的确只在夜晚被召唤，而长老们，似乎也不愿意度过白天。

　　“不……”她迟疑着说。

　　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一次，长老们没有在醒来的当晚便沉睡。

　　但那是为了追逐逃跑的隐藏者们。

　　“他可以操纵别人的影子，对吗？”江隐没有因为被否认而感到失落，继续问。

　　塔莎的母亲点了点头。

　　长老们其实很少会展现自己的能力，她还在牧民中的时候，只感觉他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但当自己成为他们的敌人后，便见识到了长老们真正的能力。

　　她的影子被束缚，神智被安眠曲所控制，若不是正好获得了老太太的帮助，她不仅会自投罗网，恐怕还会主动交出自己的两个孩子。

　　“你被控制影子的时候，是晚上吗？”江隐问。

　　塔莎的母亲皱起了眉。

　　那是日月更替的时候，她还能看见银月的残影，但太阳已经快要升起。

　　所以她才能逃脱……

　　塔莎的母亲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能够活下来。

　　江隐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壮年男子控制影子的能力，至少有一部分，是依靠这里的月亮完成的。

　　在刚来到这里的那个晚上，江隐就感觉到，这里的月亮在窥视着自己，让她非常不适。

　　而太阳……这片草原的太阳，似乎被这片空间感染的程度较低，给他们的助力有限。

　　但这并不代表草原的太阳没有问题。

　　在刚能和外界通信的时候，他们便发现了，草原里的日夜和外界是相反的。

　　这里是一个颠倒的世界，银月在外面的天空落下后，才会沉入湖中，来到这片草原。

　　江隐还是决定用实验来证明自己的猜想。

　　“我会出去，尝试控制住那个守卫。”江隐将复制了老太太异能的卡片递给隐藏者们，同时为每个成年人都发放了一把手枪，教他们如何使用。

　　“如果你们遇到危险，可以手拉着手，由一人撕毁这张卡片，就能传送到另一个隐藏点。”她说。

　　看见那对夫妻的脸上再度出现犹疑的神情，江隐解释道：“这只是最坏情况下的准确，并不一定会发生。”

　　“不过……”她再次转折，“等解决完一切，我还是会带着所有隐藏者离开的——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说。

　　江隐没有再过多解释，和塔莎的母亲简单交流了几句后，她了解了守卫们的通讯方法，当然，是几十年前的版本。

　　考虑到这片土地比外界更加迟缓，几十年的时间或许也不会造成太大的改变。

　　江隐为自己配置了两瓶清醒药剂，走向了这个隐藏点的边界。

　　她没有感到什么阻碍，身体像穿过一层水幕，再回过头时，隐藏点内的一切都消失了。

　　迎接她的是空旷的草原。

　　江隐抽了抽鼻子，几缕新鲜的风吹过，带来青草的气息。

　　银月西悬在天幕，已经变得若隐若现。

　　“根据《天象指南》，在异常天象区，日夜交替的时候一般会有变化。”江隐在心里嘟囔道。

　　她向旁边走了两步，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之下。

　　她盯着自己的影子。

　　尽管早有准备，江隐仍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快，她独自站在寂寥的夜空之下，黎明即将到来，但她仍处于黑暗之中。

　　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她微微松了口气，可身体依然紧绷着。

　　对方可能在等待自己松懈的时候，她不能掉以轻心。

　　江隐取出试管，将一瓶清醒药剂提前喝了下去。

　　大脑受到刺激，像是精神力恢复到满值，仍在不断提升，甚至出现了一种亢奋的状态，她想要奔跑，意识又告诉她，隐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江隐闭上眼，再度睁开时，清醒药剂带来的高度刺激已经平缓了下来。

　　她现在有不少护盾，两支手电筒正在便携空间内，随时等待着自己的召唤，哪怕影子再度被控制，江隐也有挣脱的能力。

　　她向守卫的方向走去。

　　天在逐渐变亮，尽管太阳尚未升起。

　　如果她现在在自己的避难所里，那么一定能看见这里的能量值发生了短暂的跳跃，在她的锁定区，每逢日月交替的那一秒，能量值也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高峰。

　　不过，这里的变化，比前线基地西部的锁定区，要缓慢得多。

　　由于无需抵御安眠曲的催眠，清醒药剂让江隐的思维变得敏锐了许多，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这种变化。

　　商人们也都是在这种时候出现的。

　　江隐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想法。

　　守卫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那是一个骑着变异马的年轻男子，他穿着牧民们常见的服饰，梳着打成结的小辫，腰间挂着一把手枪。

　　江隐在前些天的“节日庆典”中见过这个人。

　　当时他远没有现在这么年轻。

　　他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巡逻很重要，只是骑着马，例行公事地游荡着。

　　在他的不远处，就是江隐所寻找的水坑。

　　此时那儿并没有水，只是一个湿润的泥地，她需要向下挖掘，才能涌出清泉。

　　守卫虽然松懈，但始终在四周打转，江隐并不能趁他不注意取得泉水。

　　太阳即将升起，这固然会减少她影子被控制的概率，但也会让她更容易暴露。

　　江隐俯下身，取出了麻醉枪。

　　她瞄准守卫，扣动了扳机。

　　这种枪支在前线基地，是控制遭遇异常的人类时使用的，剂量安全，见效极快。

　　针头刺中了守卫，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遭遇了什么，就直挺挺地从变异马上倒了下去。

　　江隐听见变异马的嘶鸣，为了防止守卫被踩死，她立刻赶到了现场。

　　她使用的剂量可以使人昏睡至少两个小时，江隐并不担心他会突然醒来，她把守卫拖到一棵孤树旁，并将变异马拴在了那里。

　　太阳终于升了起来。

　　江隐抬起手，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因为刚刚升起，并没有带来多少温暖。

　　但她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光照病结晶，在她的血液里再度生成。

　　仅仅是浸泡青春之泉，并不能完全根除光照病，只能够清理掉血液中已有的光照病结晶。

　　只有穿过水底，才能获得这种庇佑。

　　这是为什么？

　　因为穿越了两个世界，所产生的某种奇妙反应？

　　她望向守卫。

　　他的脸庞年轻，昏倒在孤树下。

　　江隐取下麻醉针的针头。

　　如果她取完泉水，就此离开，这个人可能以为自己只是在孤树下睡了一觉。

　　当然她也可以采取别的行动。

　　江隐取下了他的包裹，从中翻出了几枚通讯用的照明弹。

　　和一些食物。

　　从食物的数量来看，他应该会独自在这里巡逻一段时间，几天内都不会回到部落。

　　这让她的操作空间大大提升了。

　　江隐把他的照明弹全部收进自己的便携空间，她没有在昏迷的守卫身上浪费时间，取出一把铁锹，开始挖掘泉水。

　　这是个力气活，但江隐的攻击力已经在叠盾的作用下提升了不少，干起来也并不太难。

　　天色逐渐变亮，太阳从东边向正中移动。

　　她的影子始终没有被控制。

　　江隐再次挖下一铲，这一回，有流水涌出。

　　她再度挖了几铲，清泉不断从泥坑里涌出来，逐渐上溢，它们起初浑浊，但很快变得澄清。

　　江隐抽了抽鼻子。

　　有一些青春之泉的感觉，但并没有它的奇效。

　　只是少许残余的气息。

　　她取出一只水罐，沉入水中，气泡不断从瓶口冒出。

　　守卫抽了抽眉毛，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孤树的叶子。

　　自己怎么在这里？他感到身体乏力，好像尚未从梦里醒来。

　　是睡着了吗？他艰难地移动着眼球，看见了旁边的变异马。

　　已经是白天了。

　　可能是自己怕被太阳晒到，来这里休息，不小心睡着了吧。

　　他打算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

　　困意在一瞬间消散。

　　他拼命转过头，看见江隐正蹲在水坑边，往水罐里灌着泉水。她的旁边是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湿泥堆在旁边，形成了一个小土坡。

　　“你醒了。”江隐平淡地说。

　　她盖上水罐的瓶口，拧紧了盖子，随手向后一丢。

　　水罐凭空消失了。

　　守卫的眼睛微微瞪大，江隐却不觉得这刚才的魔术有什么特别，她张开手掌，第二个空罐出现在手中。

　　自从有了便携空间后，她就尽可能地多囤一些东西，这种泉水也不例外。

　　江隐再度俯下身，空水罐的顶部也再度出现气泡。

　　“你是……”守卫挣扎着，但麻药尚未完全失效，他的身体依旧乏力，无法挣脱江隐给他的捆绑。

　　他记得江隐，这是上次“节日庆典”时莫名其妙出现在青春之泉边，杀死了大长老，然后消失，又重新回来，对两位长老进行了重创的那个人！

　　为了她，两位长老破天荒地没有进入沉睡，而是集结了所有牧民，驻扎在外面，等待着她们的资源消耗完，可以从那个不知在何处的异空间逃出来。

　　在他进行这次巡逻前，长老们还特地提醒他注意，他在开始的前几天也的确高度紧张，可这里的生活实在无趣，没有任何外界的刺激，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可她真的来了，真的来到了这里！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明明这儿离那个隐藏点那么远，难道她根本没藏在那里，而是偷偷溜走了，一路潜伏到了这儿？

　　守卫想要通知长老们，可他的手脚都被捆住，无法从包裹中摸出照明弹。

　　“你是在找这个吗？”江隐取出了一枚照明弹，展示给他看。

　　她装了三大罐泉水，觉得已经足够，便站起身来。

　　守卫瞪大了眼睛。

　　“别再费功夫了。”江隐说。

　　她把照明弹重新塞回便携空间里，拎起铁锹，开始将挖出来的泥土填回水坑里。

　　这比挖坑要容易得多，很快，江隐便让这个水坑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她松开手，把铁锹也送进了便携空间。

　　“你要做什么？”看见江隐朝自己走来，守卫再度紧张起来。

　　“给你两个选择。”

　　江隐蹲下身，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和我合作，继续在这里巡逻。”

　　“或者……”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让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