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15、妮娜 湖滨小镇

　　夜晚的微风吹拂过湖面，给这座水边的城镇带来少许新鲜的凉意。

　　女孩妮娜从睡梦中醒来，她揭开窗帘的一角，让银白的月光倾洒在身上，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血液中光照病结晶造成的不适，令她的睡意瞬间消散。

　　今夜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

　　她松开手，任凭窗帘重新将屋外的光线完全遮蔽。

　　屋内的老式电灯泡亮了起来，代替了自然的光芒。

　　女孩穿好羊绒的衣物，走到屋角的大皮箱前，准备处理今天的货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只被包裹好的苔羊，它的体型不大，被处理得很干净，包裹整齐，没有污染到其他人的东西。

　　“孩子生病，请寄一份退烧药来。”女孩取下包裹上的纸条，念道。

　　她微微皱眉，快速将大皮箱里的东西先全部清了出来。

　　这里面有最常见的羊绒、羊奶，也有一些新鲜的蔬果，每份都附带了自己的要求，妮娜没有细看，她清理完箱子，走到自己放药的位置，从中取出了一只小瓶。

　　小瓶来自更远的，有能力制造药品的地区，它被运送到此地时，售价往往非常昂贵。

　　妮娜拧开瓶口，倒出了一粒药片。

　　她犹豫了片刻，看了看那半只苔羊，又倒出了一粒。

　　她没有任何包装，就将这两粒药放进了大皮箱中，随后扣上了箱子的第一道锁。

　　等待了约有一分钟，妮娜再次打开皮箱，两粒药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开始查看起其他的货物。

　　这次一共有四个隐藏者送来了货物，除了这半只苔羊稍微值钱点外，其他人送来的只有新剪下来的一份羊毛、一罐新鲜羊奶，和一篮子尚沾着露珠的蔬菜，所要换的，大多是调料之类的生活用品。

　　“纸笔不够，送些过来。”女孩念着蔬菜的这份要求，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她的视线停留在最后一个包裹上。

　　那是一个布匹系成的袋子，这份包装若不是有孩子发烧事件的干扰，一定会最先吸引她的注意，要知道，棉麻织成的布匹，在那片封闭的空间中，是不能自给自足的东西，用这个当包裹，说明主人有一定程度的富裕。

　　“我有送过这种布吗？”妮娜喃喃自语，伸手打开了袋子。

　　十几个硬纸包装的盒子滚落在地上。

　　她吃了一惊，几乎没看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式电灯泡发出昏暗的光线，妮娜举起一个盒子，上面复杂的药品名称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翻到盒子的反面，借助自己在晨间学校学会的那点知识，辨认出了药品的说明。

　　“……光照病抑制剂。”

　　她顿了顿，思维有些混乱。

　　“……前线基地第一制药厂制造。”

　　光照病抑制剂，无论是在这座城镇里，还是在她皮箱所链接的那处空间，都是绝对的硬通货。

　　但妮娜平日里见到的光照病抑制剂，都是装在大瓶子里，从来往的商客那里得到，再被走私者、黑市的交易者分割成纸包的几片，才能流通到平民手中。

　　偶尔，他们也会从城镇医生的手中得到它。

　　只有买的比较多的，比如需要给隐藏者们提供药物的妮娜，才会得到一个分装的小瓶子，每一片被都交易者数清。

　　像这种独立包装的药盒，妮娜前所未见。

　　而且这份光照病抑制剂的名字，她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隐藏着会有这种东西？

　　妮娜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她在十几个散落的药盒里，还看见了一张纸条。

　　“我是误入这里的外来者，请找到通信设备，联系前线基地，告知他们西部一号避难所在这里。这些光照病抑制剂作为交易的费用，如果不够，可以联系我，我会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物品。”

　　这是她未见过的笔迹，此外，还有另一张纸条，这份笔迹妮娜就熟悉多了。

　　“妮娜，有一个外面的姑娘到了我这里，按照她的话去做，小心谨慎。”

　　外来者？误入了这里？

　　妮娜从未见过箱子另一端的隐藏者们，尽管每天她都在用这口皮箱与他们做交易。

　　他们送来的货物大多是羊肉、羊绒之类的草原常见品，所要的也不过是些基础的生活物资，即使偶尔要些较为贵重的物品，也都在妮娜的能力范围，至多花些时间罢了。

　　通信设备……

　　城镇里的确有一个通信电台，是前些年由首都基地派人来安装的，自从有了这个电台，这座湖滨小镇才能接收来自外界的消息，稍微活跃了一些。

　　电台给小镇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让它和外界连成一张不算紧密的网络，甚至让这座偏远地区的小城市有了一份简易的、不定期更新的报纸，可对于妮娜而言，电台的作用也仅仅是带来少许外界的信息，让她可以模糊知道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在发生些什么，至于去使用它，那是从未想过的事情。

　　一些来往的商客会使用电台，甚至有出远路的人会用它向家人汇报平安，但据妮娜所知，他们要么和此地的领导层有联系，要么就付出了相当昂贵的代价。

　　这座小镇的主人，并不希望他的居民们可以绕过自己，轻易与外界产生联系。

　　据他所说，湖滨小镇的能量场很是混乱，电台的维护需要巨大的成本，所以才需要如此高昂的代价。

　　可是再过高昂，应该也不会超过这十几盒药物的价钱。

　　妮娜捏了捏硬纸包装的药盒，不知道这种光照病抑制剂的效果和她平日里接触的，哪一个要更好一些。

　　她瞥了眼被遮蔽严实的帐篷大门，将十几盒光照病抑制剂收了起来，仅留了一盒，藏进自己的衣兜里。

　　前线基地……她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又想不太起来。

　　要等妈妈回来再行动吗？妮娜有些犹豫。

　　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隐约觉得其中有些危险，但又无从辨别。想等到母亲回来再做决定，可身在这座孤城中，她也没法知道母亲的具体行踪，估算出她的归期。

　　先把羊肉处理掉吧。她想。

　　这扇羊肉被处理得很干净，体型比起牧民们青睐的，较好管理的大型苔羊，它要明显小上一号，脂肪层也不算很厚，它的主人似乎非常着急，没有等到它贴完秋膘，就急忙将其宰杀。

　　现在的天气不冷不热，新鲜羊肉不能保存太久，她必须尽快将其出手。

　　这种事情对于妮娜而言，就比较轻车熟路了。

　　她掀开帐篷的大门，这座半固定的建筑在游牧民族的帐篷和真正的房屋之间，比起那些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们所居住的帐篷，它较难拆卸移动，但比起老爷们所住的砖瓦房，它又是那么简陋。

　　这是这座小镇里大多数居民的住所。

　　弯月悬在东边，正在向西缓缓移动，它映在被微风吹拂的湖面上，银光随着湖水的波动而荡起轻微的褶皱。

　　妮娜用羊绒披肩罩住裸露的肌肤，不让月光直射到自己的身体，但即便如此，暴露在月光下的那一刻，她仍然感到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她体内的光照病结晶在缓慢析出。

　　妮娜轻吸了一口气，朝她熟悉的肉铺走去。

　　夜晚，小镇复苏了起来。

　　镇民们大多和她一样的打扮，早衰的痕迹在每个路人的脸上呈现，妮娜属于较为幸运的那一批，由于可以靠皮箱获得稳定的收入，她一直在购买光照病抑制剂，加上年龄很轻，除了几根突兀的银发，和不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粗糙皮肤外，妮娜整体还像个年轻人，至少她的身体上没有光照病晚期患者们常见的瘤子。

　　肉铺老板则比她更加富裕，今天负责干活的是他最小的女儿，也是妮娜的好友。

　　她披着一件从外面买来的隔离服，这件纱一样的衣物可以有效隔绝日月对身体的侵蚀，尚未成年的女孩埋头斩着肉，浑然没有发现妮娜已经走到她的旁边。

　　“六百块一斤。”她以为是普通的顾客，低着头说。

　　“是我。”妮娜说。

　　女孩抬起头，看见了她，和她拿着的半扇羊肉。

　　“这时候也有货？”女孩露出了笑容，现在没有顾客，她领着妮娜进了后屋。

　　包裹被打开，看见有些干瘦的苔羊，女孩微微皱起了眉，但很快又露出笑容。

　　“还是老价钱吧，你留在这儿，今天上面来了人，要了不少肉，那些牧民不肯在这个天宰羊，我正担心货不够呢。”

　　妮娜知道她在照顾自己，但她没有顺水推舟地答应，而是摇了摇头。

　　“这次的羊肉不够肥，还是按低价给吧，不然你爸爸知道，又要骂你了。”

　　女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似乎还想辩解，但又低下了头。

　　她从围裙的小兜里掏出一叠钞票，点了点，递给了妮娜。

　　这是附近城镇通行的一种钞票，由于发行者无节制的滥印，一度贬值得很快，后来在首都基地的指导下，新版钞票的购买力才有所回升，但依然不如首都基地的货币受欢迎。

　　妮娜接过钞票，没有立刻离开。

　　“你知道用一次电台要多少钱吗？”她问。

　　肉铺的女孩吃了一惊，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讶然道。

　　“我妈妈出去很久了，我有些担心，想给她发封信……”妮娜自然不能说出皮箱里秘密，含糊道。

　　女孩没有怀疑，她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我爸爸用过那个电台，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那太感谢了。”妮娜感觉事情比她预想的更顺利，惊喜道。

　　女孩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正准备去问父亲，此刻却来了客人。

　　“羊肉多少钱一斤？”

　　来者是一名短发的女性，她穿着外地的服饰，身材干练，皮肤饱满，没有丝毫光照病的痕迹，光是看见她，妮娜的心中就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见来了客人，肉铺的女孩放下妮娜的问题，她在湿抹布上擦了擦手，熟练地操起斩肉刀。

　　“六百一斤。”她说。

　　短发女子笑了笑，“我没有这里的钞票，可以用首都基地的吗？”

　　听见能收到首都基地的钞票，女孩更加高兴，她连忙点了点头，“如果是用首都基地的钱，那只要二十一斤。”

　　短发女子递过去一张印着首都基地地标的钞票，女孩接过去，没有顾忌她就在面前，对着月光照了照，确认它的真假。

　　“来上两斤吧。”短发女子说，“剩下的换成本地的钞票。”

　　接到不熟悉的大面值钞票，女孩犹豫了一瞬，这份迟疑被短发女子捕捉到，她再次笑了笑，“你要是不放心，那就不用找零了，我换张小面值的吧。”

　　她取出两张二十元的同款钞票，换回了两斤羊肉。

　　女孩将钱币收好，她刚刚和妮娜接触的喜悦被这个外地人弄乱了，她既害怕收到□□，又担心这个女人给的都是真钱，导致她错失了那张大面值的钞票。

　　宁愿少赚点，也别亏吧。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短发女子拎着羊肉，她转过头，看见一直望着自己的妮娜。

　　“您是本地人吗？”她问。

　　妮娜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自己，急忙回答，“我是。”

　　短发女子的目光闪了闪，笑道：“我刚来这里，想要一位向导，您可以帮我带路吗？”

　　妮娜吃了一惊，没料到她会提出这种要求。

　　她看了看肉铺的女孩，后者也有些惊讶，但还是怂恿她道：“去吧，她是外地人，看样子是城里来的，说不定见过你妈妈呢。”

　　外地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妮娜在心里嘀咕着，那股从看见短发女子时，就在心里挥之不去的感觉愈发强烈了。

　　“我可以给您一百块一天。”短发女子说。

　　这个价钱让她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是……首都基地的钱吧？”她舔了舔嘴唇，问。

　　短发女子笑了起来，“当然。”

　　肉铺的女孩瞪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得到这个差事。

　　在金钱的诱惑下，妮娜暂时抛下了心中的疑虑，答应了短发女子。

　　这个外地人应该能帮她接触到通信电台，她在心里想道。

　　“这个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离开肉铺后，短发女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拎着羊肉，与妮娜并排走在街上，像是闲聊般询问道。

　　“湖？”妮娜重复道，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这个湖……一直就在那里啊。”

　　她想起那个不靠谱的传言，迟疑道：“不过也有人说，这个湖是六十年前才突然出现的。”

　　六十年前，这座城镇还没有建起，据说那时候，这里是一个草原繁盛部落的领地，可是在某一天，整个部落就突然消失了，平地出现了一个坑洞，里面仿佛有个泉眼，凭空积蓄了水，形成这个湖泊。

　　这个传说或许真是真的，除了一条并不充裕的河流，并没有多少水能汇进这个湖泊，但它的湖水哪怕在旱季也从未下降过一分，这个城镇也是因此才在旁边兴起的。

　　她将这个传说告诉了短发女子，后者听完笑了笑，似乎早就知道这个故事。

　　“你在这个湖里游过泳吗？”她又问道。

　　真是奇怪的问题。

　　妮娜摇了摇头，“我妈妈从来不让我游泳，我也不会游泳。”

　　不过，每年的夏季，倒是经常有小孩在湖里游泳，因此溺亡的也不在少数。

　　听到有人在湖里淹死，短发女子的目光再度闪了闪，她瞥了眼湖水的方向，问：“这里的领导没有警告过大家，别去湖里游泳吗？”

　　妮娜摇了摇头，“没听过这种警告。”

　　她见短发女子不再有谈话的兴致，为了对得起这笔高昂的向导费，妮娜主动与她找话说。

　　“您来自首都基地吗？”她问，“我们这里的羊肉很好吃，我家里还有新鲜的羊奶，如果不介意的话，您中午可以到我家里去吃饭。”

　　短发女子笑了笑，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妮娜提出这个提议后，又感到有些许后悔。

　　她家里还藏着十几盒光照病抑制剂，还有那只神奇的皮箱，万一被这个外地女人发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她也没提到吃饭会额外给钱。

　　但这个外地人穿得很好，皮肤也如此饱满，完全看不出光照病的痕迹，或许可以让她看看那些光照病抑制剂，帮忙估估价钱？她是外地人，就算知道了一些小秘密也无妨，而小镇里的本地人要是知道了，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妮娜带短发女子来到了自己的帐篷，她掀开那道厚重的门帘，让短发女子低头走了进去。

　　她快速看了眼屋内的布置，视线在角落的大皮箱上停留了一瞬，又立刻移开。

　　妮娜来到灶台前，她使用的电磁炉和老太太家里的是同一款。

　　“您先喝点羊奶吧。”妮娜倒了一碗羊奶，放在短发女子的桌前，“或者您想喝点咸奶茶，我也可以帮您做。”

　　“这样就行。”短发女子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

　　妮娜点点头，转身准备去熬羊肉汤。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选择你当向导吗？”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妮娜的手抖了一下，她转过身，惊疑不定地望着短发女子。

　　短发女子却显得很淡然，她靠在吃饭的矮桌旁，微笑着望向妮娜。

　　“别紧张，我在路上遇见了你妈妈，她还托我给你带了封信呢。”

　　短发女子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信，它被包裹在白纸里，只有薄薄的一页。

　　妮娜的心脏回归到原位，又砰砰快速跳动起来。

　　“您见到了我妈妈！”她惊喜道，将所有事情都抛到了脑后，急忙接过信件，匆匆看了起来。

　　内容没有什么异常，也确实是妈妈的笔迹，在离开了小镇一年半后，妈妈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临近的城市，即将在数日内回归。

　　太好了，通信的事情也可以交给妈妈来解决。

　　得到了母亲的书信，妮娜与短发女子的关系也迅速亲近起来，她将羊肉放进锅中炖煮，又把自己家珍藏的食品都拿出来给短发女子品尝，不过后者对于这些东西兴致寥寥，只为了不拂她的面子，浅吃了一口。

　　“您真的见到了我妈妈。”她欣喜道，“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变老？她没有受伤吧？”

　　短发女子放下盛有羊奶的瓷碗，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隐瞒自己看见的信息。

　　“她受光照病的影响很严重。”第一句话就让妮娜的笑容从脸上消失。

　　“在外面的这些日子，她应该没有躲避太阳，也没有定期服药。”短发女子说，“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她现在还在外面的医院里，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妮娜猛地站起身。

　　她跑到床边，将藏在床底的包裹扯了出来。

　　“如果有好的药，还能把她救回来吗？”妮娜将两盒光照病抑制剂扔到矮桌上，颤抖着声音问，“这种呢？这种是好药吗？”

　　短发女子拿起一个药盒，翻到背面，看见了上面前线基地第一制药厂的生产地。

　　她抬起头，声音变得冰冷。

　　“你是怎么弄到这些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