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13、来历 熊皮的由来

　　江隐再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低矮的岩壁，和悬挂在其上的老式灯泡。

　　灯泡蒙了一层灰尘，刺眼的光芒因此变得模糊，像披上了一团雾。

　　江隐眨了眨眼，那团雾气消散了一些，让她可以看清周围的景象。

　　她躺在一件毛毯上，它是由苔羊的毛织成的，已经很老旧了，即使在这样的天使用，也不会太过炎热。

　　外面是白天，但阳光只能涉足靠近门口的一小片土地，屋内的大部分照明，还是由这枚小小的电灯泡提供。

　　江隐直起身，同样由羊毛织成的被子从她的身上滑落。

　　她的鬓角被汗水浸湿，衣服也紧贴在身体上，哪怕刚从睡梦中醒来，江隐的心脏也依然跳得很快。

　　她闭上眼，让这一阵晕眩平息，尚未干燥的衣物因此又沾上了一层汗珠。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江隐没有犹豫，从便携空间内取出生命之水，大口大口灌了进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腹中，让她又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酸疼的身体贪婪地吸收着这救命的液体，让江隐已经快要跌落到底的血条重新回升到正常水平。

　　血量恢复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江隐才感到那股难言的眩晕和恶心消散了一些。她收起水瓶，取出治疗手杖，打算给自己再施加两次治疗。

　　一道影子出现在洒满阳光的洞口。

　　江隐施法的动作瞬间止住。

　　她绷紧了身体，空闲的那只手握住了手枪，但没有立刻指向门口。

　　“你醒了。”

　　出乎意料的，来者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因为光照病，一个人的真实年龄往往很难判断，但这位老太太虽然满头银霜，脊背也弯曲了下来，但皮肤上并无明显的赘物，以她的外貌来看，行动也称得上矫捷，不太像光照病晚期的病人。

　　她穿着颇具牧民特色的皮袍，肩上披着一件堪称精美的羊绒披肩，织有复杂的花纹，应该有一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很好，没有因为岁月而破败。

　　与其他牧民不同的是，她戴着一副眼镜。

　　并且不是老花镜，而是一副近视眼镜。

　　这使她的气质变得奇怪，正如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汇集在一起，没有彼此融合，但紧紧相依。

　　老太太倒没有觉得自己的打扮有什么奇怪之处，她略显浑浊的眼睛从镜片下瞥了江隐一眼，看见了她左手那根精美的治疗法杖，也没有忘记她右手紧握的手枪。

　　她不动声色，将手中的小桶放到了灶台上。

　　江隐早就注意到了那个灶台。

　　这处住所很小，似乎是山壁间挖出的一个洞穴，卧室、厨房被安放在一起，靠近洞口阳光处的位置，还有一张摇椅，旁边竟然在石壁上掏出了一排口子，摆放着几本纸质书籍。

　　此外，还有一扇小门，准确来说，是石壁上的一个洞，通往她不知道的其他房间。

　　而在这个卧室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个灶台。

　　它有一个电磁炉。

　　供电的是一个插座，由一根较粗的电线，通往洞外的某个设施。

　　在一间堪称原始的石洞里，一个戴着近视眼镜的老太太，使用一个电磁炉。

　　这和牧民领头人的现代内裤一样奇怪。

　　江隐坐起身，她依然紧握着那支手枪，但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况。

　　在她昏迷过去之前，的确看见了一根拐杖，应该就是属于这位老太太。

　　她将自己带到了这个洞穴里？从她现在还活着来看，这个老太太应该不是敌人。

　　可她是怎么解决掉那头白熊的？还有影子……

　　想到影子，江隐立刻低头，在电灯泡的模糊光芒下，她的确看见了一道影子，它颜色黯淡，一半在床上，一半则拖曳在地。

　　比老太太身下的那道影子，要暗上许多。

　　“它需要一段时间恢复。”老太太对此见怪不怪，她打开了电磁炉，将小桶内的乳白液体倒入一只小锅里，很快，奶锅里的液体开始冒泡，江隐也闻到了浓郁的奶香味。

　　一层泛着淡黄的奶皮浮在表面，老太太又按了一个键，让沸腾的液体平静下来。

　　她拿了一只搪瓷杯子，向里面倒了大半杯液体。

　　“你现在身体很虚，需要喝点羊奶补补。”她说，但没有立刻将杯子递给江隐，似乎是怕她性急，直接喝滚烫的液体。

　　看样子是个好人……

　　江隐的心里泛着嘀咕，她新冒出的冷汗已经干涸，因为替身人偶流失的血量在生命之水的帮助下恢复了过来，这让力量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

　　既然老太太已经看见了治疗手杖，又见过她和白熊搏斗，江隐也不再隐藏，她举起治疗手杖，快速给自己施加了两次治疗，将血量重新抬到满值。

　　昏迷后，始终萦绕在意识中的虚弱、心悸，仿佛在漩涡中无限下沉的感觉，通通在血条补满后消失了。江隐深吸了一口气，感到生命重新复苏，那些隐性的酸疼、睡梦中依然可以感受到的深层疲倦，全都消散于无形。

　　视线也变得清晰，仿佛电灯泡上的灰尘被擦拭干净。

　　老太太注意到她的变化，她将剩余的羊奶倾倒进另一只不锈钢碗里，从罐子里舀了两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粉末，搅了一搅，端起来喝了一口。

　　雾气蒙在她的眼镜之上，掩盖了她注视江隐的动作。

　　但江隐还是发觉了她注视的方向，那是她影子的位置。

　　血量恢复后，她的影子也变得凝实了一些，但依然和正常时有所差别。

　　看来还需要时间来恢复。江隐心想。

　　雾气逐渐消散，老太太取下眼镜，用一块细布擦拭着它。

　　“是您救了我吗？”江隐开门见山，问。

　　她没有看地图，但她昏迷前，已经和蓝点的位置相当近，江隐并不怀疑，这里就是地图所指示的位置。

　　老太太的嘴角出现一抹笑容，她将眼镜放到灶台边，说：“即使没有我，你当时也已经赢了。”

　　江隐摇了摇头，“如果没有您，我可能会被他们抓走。”

　　她并没有指出“他们”是谁，江隐觉得，老太太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果不其然，她并没有疑问，也没有反驳江隐的话。

　　“您是如何解决掉那头白熊的呢？”江隐见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继续问道。

　　“我？”老太太端起不锈钢碗，再抿了一口羊奶，她似乎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将那只搪瓷杯子递给了江隐。

　　江隐接过杯子，温热的羊奶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让她战斗了一晚，又损失了接近全部血量的身体感到了饥饿。

　　江隐并不需要这杯羊奶来果腹，但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入腹，搪瓷杯子比不锈钢碗更保温，哪怕凉的时间更长，江隐的羊奶也要更烫一些。

　　它很香，也很浓稠，表面那层泛着淡黄的奶皮在口中释放着浓郁的香味，久久没有散去。

　　见江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后，老太太的脸上露出笑容。

　　“并不是被我解决的。”她说，将不锈钢碗放下，掀起了床头的一块老布。

　　雪白的柔顺皮毛露出，让江隐的心头一跳。

　　她站起身，走到这领毛皮旁边，心中涌现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它好像在……询问自己？

　　“可以带我出去吗？”

　　白熊一字一顿的诡异询问，撕裂的车门，仿佛又重现在她的眼前，江隐甚至可以感受到它口中阴冷的气息。

　　但不知为何，这一回，她从中感觉到一股……哀求？

　　它在恳求着自己，让她带它走。

　　江隐将手放到了毛皮上。

　　好冷。

　　她原以为白熊的毛皮会是轻柔暖和的，甚至会带有活物的温度，但它是冰冷的，如同冰窖一般冷。

　　“部落用它保存尸体。”江隐听见老太太这样说。

　　它是一个自然的冰柜，让长老们的尸体，和意外死亡之人的尸体得以保存，等到复活的机会。

　　这让它永无宁日。

　　它想要逃离这里，离开这片封闭的空间。

　　即使在面对追杀的敌人时，它仍在仅有的意识下求救。

　　“可以带我出去吗？”

　　江隐再次听到这句话。

　　这领毛皮仿佛有生命，将它的意识，借由这股冰冷，传递给江隐。

　　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红，手臂也有些麻，刚刚恢复的血量，又在这死亡的冷意中流失。

　　江隐的指节弯曲了起来。

　　她伸出另一只手，将毛皮郑重地抱起。

　　“我会带你走的。”她说。

　　那股冰冷骤然退去。

　　很快，躺在她手中的，只剩下一领普通的毛皮。它被四四方方地叠起，这匹可以覆盖三具尸体的巨熊毛皮，被老太太折成可以双手捧起的方块。若是细心检查它的表面，还能发现昨晚江隐留下的几处子弹的焦痕。

　　江隐感到一股沉重的负担，它很快就消散了，最终只剩下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头，提醒她许下了这个诺言。

　　她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将其吐出。

　　江隐取出一枚空间卡片，当着老太太的面，将雪白熊皮收了进去。

　　老太太回到了灶台前，端着不锈钢碗，小口小口呷着羊奶，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江隐。

　　看见她使用空间卡片，老太太的眼神闪了闪，却没有表现出太多异常。

　　“它是人，还是变异了的动物？”江隐问。

　　“原先是动物。”老太太说，“它是一头很聪明的熊，据说，它本来并不是这个颜色。”

　　“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吧，或许要更早，那时候，连我也没有出生。”

　　“它游走在草原上，寻找着落单的人，它感染了光照病，浑身长满了瘤子，在晚上，牧民们都能听见它痛苦的嚎叫声。”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爱吃人，也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可以活这么久。”

　　“有人组织过狩猎队，想要除掉这头熊，但没有人成功。”

　　“它会躲避人群，而且只在晚上出没。那时候，世界还在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会将精力长久的放在一头熊身上。”

　　“只有一个猎人，决定孤身去狩猎它。”

　　“然而，他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老太太顿住了，眼睛瞥向江隐，似乎在让她猜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泉水？”江隐想起被献祭的那三个商人。

　　老太太点了点头。

　　她提起水壶，用热水冲刷了一遍不锈钢碗，使残存的液体变成浑浊的白色。

　　“熊捉到人后，没有吃他，而是对着天空祭拜。”

　　“‘月亮消失了，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这是那个猎人后来的话语。”

　　“‘血水从大地涌出，之后是清澈的泉水，哪怕在很远处，我也能感受到那眼泉水的清冽’。”

　　“‘它进入了泉水中，苍天啊，它的病全好了，简直是一场奇迹！’那个猎人这样向其他人转述。”

　　“随着这样做的次数越来越多，它原本棕黑色的皮毛逐渐变得雪白，当那个猎人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几乎是一头白熊了。”

　　江隐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故事的后续。

　　直到现在，只解释了泉水的来历，并未提到白熊为何会说话，又为何变成了一领皮毛。

　　老太太继续讲述着。

　　“尽管看见了如此令人吃惊的画面，那个猎人依然远远的举起了枪，准备射杀这头熊。”

　　“但是，他刚刚举起枪，白熊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猎人回到了部落，告诉了其他人这件事，但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在相信的人中，有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是部落的老人——其实虽然说他是老人，但他的年龄甚至没有我大，只是因为光照病未老先衰，命不久矣。”

　　“在死亡的恐惧下，他相信了这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决心要寻找那可以使人重回青春的泉水。”

　　“而另一个，是被母亲保护得很好的孩子，他几乎没有在阳光下出过门，所以还保留了青年人的活力，他听说有这样一眼泉水，但被吃人的恶熊所占据，决心要赶跑它，用泉水治愈这世间的一切光照病，让世界回到他母亲所说的，黄金年代的岁月。”

　　江隐的眼睫颤了颤，猜到了这个牺牲品的身份。

　　“老人也是部落的领头人，他已经年老体衰，没有能力亲自去寻找泉水，于是便命令猎人和这个年轻人一同去为他完成这个任务。”

　　“他们如愿找到了白熊，但这一次，它还没有寻找到新的祭品，自然也就没有找到泉水。”

　　“猎人和年轻人决定跟踪它，直到泉水再次出现。”

　　“可是在第二天行动的晚上，猎人起身时，身边却不再有年轻人的身影。”

　　“他被白熊叼走了，成为了新的祭品。”

　　“这一切便是领头人之后的说法，再后来，猎人打死了白熊，掌握了召唤泉水的奥秘，让这片草原上的人可以得到永生，不再受光照病的侵染。”

　　“这是官方的说法，但并非事情的真相。”

　　老太太望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年轻人不是被熊叼走的？”江隐沉默片刻，问。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确是被熊叼走的，但并不是因为意外。”

　　“白熊的每一次行动，都要经过一段时间，它体内的光照病结晶累积到了一定程度，才会去召唤泉水。”

　　“而猎人发现它后，只过去了短短几天。”

　　“他们追踪了许久，见白熊始终没有召唤泉水，便无功而返。”

　　“领头人的身体在这段时间内进一步恶化，他命令猎人，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泉水，否则就杀死他全部的家人。”

　　“一场心血来潮的狩猎变成了灭顶之灾，猎人想起了白熊的献祭，打算将它引到一处独居者的住所。”

　　“这一切都和年轻人的想象相距甚远，他极力阻止这个行动，给独居者通风报信，让他躲过了这场灾难。”

　　“猎人对此感到愤怒，尽管年轻人曾提议带他和他的家人一起逃跑，投奔另一个部落，但在某一天的夜晚，等他醒来时，还是发现自己身边已没有了同伴的影子，只剩下被捆绑的自己，和越来越近的白熊。”

　　“出乎意料的，白熊并没有立刻杀死他。”

　　“多次泉水的浸泡不仅改变了它皮毛的颜色，还提升了它的智慧，让它可以理解一些简单的规划。”

　　“白熊身体的顽疾刚被清除，它留下了这个年轻人，用自己的一部分食物喂养它，等待着下一次需要洗礼的时刻。”

　　“在这段时间内，年轻人解开了捆绑，他几次想要逃跑，但始终未能成功。”

　　“终于，猎人先一步行动。”

　　“三个月过去，白熊仍然没有召唤泉水的意思，在绝望之下，猎人袭击了它，让它身负重伤，希望能让它去召唤泉水，疗愈自己的伤势。”

　　“他的计谋成功了，白熊果然打算用年轻人的生命来治愈自己，但此时的它，已经没办法控制住这个年轻人。”

　　“他终于逃了出去，经过这几个月的折磨，他的身体已经变得相当差，无法单靠自己回到母亲的身边，所以当他看见路过的车辆时，立刻向里面的人求救。”

　　“然而，他看见了自己的领头人，和驾驶着这辆车的猎人。”

　　“他被再次抓住，抛给了白熊。”

　　“白熊奄奄一息，当它再度召唤出泉水时，尚未来得及用它恢复自己，就被猎人击中了头颅。”

　　“它的尸体滚落进泉水中，和青年人的生命混合在一起。”

　　江隐听完这个故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看见那辆车时，青年人想必也是说出了那句话。

　　“可以带我出去吗？”

　　她感到一阵寒意。

　　“领头人就是后来的长老吗？”江隐想起那个被她炸成碎片的老头。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是猎人。”

　　“领头人当时就被猎人杀死了，他回去后，宣称领头人被熊所杀，将他也献祭给了泉水。”

　　“他也是三名长老中，唯一一个不是异能者的人。”

　　“在泉水的帮助下，他很快就整合了部落，成为新的领头人。”

　　“起初，他觉得召唤泉水是熊的能力，但后来便发现，只要献祭有足够分量的祭品，便可以召唤出它。”

　　“他如此生活了二十年，因为不受光照病的影响，他的部落成为了此地的王，只需要定期献祭一批敌人，便可以永恒的统治下去。”

　　老太太叹了口气，“然而，在二十年后，他依然发现了自己的衰老，尽管将泉水命名为青春之泉，它也没有办法让人真正永葆青春。”

　　“而且，惩罚的日子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