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经营手册》逐月散人

112、梅开二度 人影

　　车门坠地，江隐才看清了白熊是怎么站在她的车外的。

　　它紧贴在小型卡车外，巨大的身体仅立足在一指宽的边缘，可以说，它几乎是悬浮着的。

　　失去了车门后，白熊与江隐之间不再有任何阻碍，而从它刚刚撕裂金属车门的表现来看，这个怪物的力量不是她能够对付的。

　　在它拉动车门的那一刻，江隐就猛地踩下了刹车，她的身体快速向另一侧车门退去，在驾驶室的大门尚未坠地时，她就已经拉开了另一扇门。

　　白熊粗大的爪子拍在座椅上，让老旧的椅子自下而上被折断，棉花从数道锋利的划痕中溢出。

　　江隐滚落到草地上。

　　她迅速爬起，一边后退一边紧盯着白熊。

　　月光从敞开的车门射入，和贴在车顶的无影灯一起，让白熊的身后拖曳出数道扭曲的影子。

　　它的熊脸出现了些许变化，江隐从这个野兽的脸上，看出了人的情绪。

　　她握着手榴弹的手出现了一丝迟疑。

　　江隐原先的计划是用手榴弹引燃小型卡车的油箱，试图用爆炸和火焰来拖延白熊的行动，让她可以顺利跑到蓝点的位置。

　　但从之前的攻击来看，未必能起到她想要的效果。

　　江隐向后退着，继续观察着白熊。

　　它折断座椅后，原本似乎是想朝江隐的方向追击，但在无影灯的照射之下，白熊停止了动作。

　　它顿在原地，挂着诡异微笑的脸扭曲着，两道影子在它的身后跳动。

　　江隐屏住呼吸，借助绝佳的视力，她看见了一道熊的影子，和一道人的影子。

　　那个人很枯瘦，它的影子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江隐从这道扭曲的黑影中，感受到了死亡的火焰。

　　它在车内灯光的照射下不断闪动，在大部分时间内，它都置身于熊影的内部，几乎无法看见。

　　这是一个被熊吃掉的人？江隐的脑中冒出这个想法。

　　在一些民间传说中，被野兽吃掉的人，灵魂也会被野兽所奴役，江隐看过一部新历前的影片，那里熊吃掉人后，可以模仿出受害者的声音，来欺骗活着的其他人。

　　这头熊会说话，是否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

　　“可以带我出去吗？”

　　去哪里？离开这头熊的身体，还是离开这个地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江隐还在思考的时候，白熊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它摇了摇脑袋，似乎对车内的灯光感到非常厌恶，小丑面具般，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白熊露出野兽的神态，向车外退了一步。

　　那个人类的影子，立刻被在明亮月光下，重新变得凝实的巨熊影子所吞没了。

　　江隐做出了选择。

　　她不再后退，反而上前几步，对着白熊开了一枪。

　　步枪的子弹射中白熊的眉心，让它雪白的皮毛留下一个焦痕。

　　白熊被激怒了，它仰起脖子，对着天空中的满月咆哮了一声，双足发力，就要扑向江隐。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江隐没有逃跑，而是扑上前，猛地合上了卡车的车门。

　　仅存的完好车门困住了白熊，它撕开这道车门，并不会比先前撕开另一道时花费更多的时间，但为了扑向她，白熊完全进入了驾驶室内。

　　巨大的白熊挤进驾驶室，立刻让这个本来很宽裕的空间变得无比拥挤，它压在断裂的座椅上，无论是巨熊的影子，还是人的影子，都在无影灯的照射下变得黯淡，几乎不见。

　　它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目光呆滞地压在车门上。

　　金属车门上已经浮现出巨熊的掌印，但它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呆呆地压在上面，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智慧。

　　江隐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的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她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空空如也。

　　黑影缠绕上前，江隐没有犹豫，收起步枪就往前跑，她取出手电筒，直接打到最强的一档，照射到自己的身体上。

　　一道影子出现在她身后，让鬼影的力量削弱了许多。

　　月亮静静悬挂在头顶，用相同的方法注视着她。

　　离开无影灯的光照范围后，她的影子又失控了！

　　现在该怎么办？假装无事发生，回到小型卡车中，和白熊待在一起吗？

　　虽然白熊现在目光呆滞，但江隐可不想冒这个险。

　　更别说，车门被撕裂后，外面的月光可以直接照射进驾驶室内，破坏了原先无影灯和月光的平衡，这或许足够控制住白熊，但鬼影只需要对她造成一些微小的干扰，就足够影响到驾驶的安全。

　　更何况，江隐现在面临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她没办法挤进驾驶室。

　　驾驶室已经彻底被白熊占满了，没有给她预留任何可以就座的空间。

　　离蓝点已经很近了，或许她可以跑过去。

　　江隐向前跑着，但人怎么能跑过自己的影子呢？

　　她跳起身，让瞬移到自己脚下的黑影落了个空。

　　冷静些，它们并不是无敌的。

　　江隐想起在牧民营地时，用手榴弹破坏掉那些影子时的情景。

　　它在平时的确无法通过物理手段破坏，但当它凝结成实体时，就不一样了。

　　江隐放慢了脚步，既然无法甩开它，那就应该把体力放在别的地方。

　　黑影蛰伏着，和牧草的影子融合在一起，等待着偷袭她的机会。

　　江隐给了它这个机会。

　　她看见了藏身于牧草中的影子，它的隐藏不算好，在“数据化”的加持下，江隐发现它并不算难。

　　她朝那里踏了一步。

　　影子像毒蛇般，试图勾住她的脚踝。

　　就是现在！

　　江隐取出手枪，朝着影子就是一枪。

　　子弹击中凝实的影线，让其瞬间崩散。

　　影子变得比先前更暗、更小，它像是受到了刺激，猛地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只消灭了一小部分。

　　江隐皱起眉，如果它继续蛰伏，自己又没办法钻进地里把它揪出来，需要时刻提防，对她很不利啊。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影子仍然没有出现。

　　这个东西应该是那个壮年男子在远程操控着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又可以通过这个东西，来观察到她的位置。

　　天穹中的圆月，像一只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江隐。

　　这让她感到很不适。

　　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不，这回要更糟。这个蓝点离牧民们的营地不远，他们完全可以跑过来追击她，而江隐现在又失去了卡车。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好，卡车！

　　江隐抬起头，有一道漆黑的影子，从卡车的轮胎蜿蜒向上，似乎想要钻进车门，解救困在里面的白熊。

　　不能让它得逞。

　　距离太远，江隐没法瞬间赶过去。

　　她垂下眼帘，不想让幕后的操控者知道她已经发现了这点。

　　黑影从暗处向上，如果不是提前注意，很难在夜晚发现它的行踪。

　　它穿过车门，勾住白熊的手掌。

　　巨熊仍定在原地，只有时而移动的眼珠，和冰冷的呼吸，证明了它这次短暂的生命。

　　幕后的操控者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它推动了两下，发现白熊毫无反应后，凝实了自己的身体，想要将它拉扯出去。

　　影子的力量与江隐无异，在手电筒光照的削弱下，更是少了许多，想要推动这头巨熊，实在是难于登天。

　　它拽动了几下，发现巨熊只略微摇晃了一下，眼珠慢慢偏移向自己后，不禁有些气急败坏。

　　它转变思维，勾住了卡车的把手。

　　只要稍微施加一些力量，卡车的车门就会打开，白熊的身体本就倚靠在上面，到时候，会在惯性的作用下坠落到草地上。

　　车把手比白熊好对付得多，哪怕削弱版的江隐也能打开。

　　影子勾住把手，幕后的操控者似乎并不熟悉汽车，它摩挲了几下，才找到合适的发力点。

　　因为有白熊的阻碍，开门比正常情况下难上许多。

　　用力，拉扯，收缩。

　　突然，它感到自己能使用的力量比之前强了许多。

　　是打开了吗？

　　幕后的操控者还没来得及喜悦，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一颗子弹穿过白熊的皮毛，打中了凝结成实体的影子。

　　江隐绕到了被撕裂的那侧车门，将手枪中全部的子弹都倾泻了出去。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一寸寸崩散。

　　有什么东西消失了，让她感到心里有些发空。

　　收起手电筒后，月光下，江隐也没有出现第二道影子。

　　她的追踪者消失了。

　　但江隐也没有感到喜悦。

　　在它消失的最后一刻，幕后的操控者终于拉开了车门的把手。

　　白熊的一部分身体倾斜出去。

　　月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之上，让白熊的眼中瞬间恢复了神采。

　　它回过头，草地上倒映出小半个熊的影子。

　　不能让它离开卡车！

　　江隐感到双腿发酸，在影子消散的那一刻，她的力量好像也随之流逝。

　　这和用无影灯消除的不一样。

　　她控制不住地朝地上倒去。

　　不能坐以待毙……江隐喘着粗气，然而，呼吸也变成了负担，她感到提神药剂失去了效力，沉重的疲惫潮水般涌了上来，让她的时间变得断断续续。

　　原来，影子消散后是这种感受。

　　如果在之前她就发现了这点，那泉水二人组就可以先让她陷入沉重，再用安眠曲控制自己，让她回到营地，任人宰割。

　　或许这样的结局也比被熊吃掉要好。

　　她想起那个在熊影中挣扎的人影，快要合上的眼皮又挣扎着睁开。

　　白熊转过了身体，它似乎想跳下车，但身体中的一部分又在阻止着它。

　　江隐抽动着手指，想要用炼金台制作出第二瓶提神药剂。

　　好困……好想就此睡着，再也不要醒来……

　　神秘光华流转，在汇聚到炼金台中心前，她看见白熊忽然趴下了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所有的血肉消失，只剩下一领雪白的皮毛，垂落在卡车的座椅上。

　　是她的幻觉吗？

　　江隐捏住提神药剂，冰凉的试管瓶身给了她少许刺激，让她可以勉强支起身体，看清前面发生的事情。

　　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绕过卡车，出现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