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与烂泥巴》夏折菡

14、5.1 那几年，我

　　那几年，我跟宋词基本是半同居状态。
　　我退掉了院里的宿舍，在外面租了个小房子，宋词周一到周四都在这里，周五晚上会回家去陪他爸爸。我偶尔也会跟他一起过去，他爸爸不知道我俩的关系，对我还像以前一样热情。
　　但是随着我俩都过了而立之年，他爸爸开始操心我们的终身大事了。
　　每次我过去了，宋词爸爸就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啊，喜欢什么样的啊，院里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啊，如果你不喜欢可以介绍给宋词啊，又说上次邻居大妈给宋词介绍的一个姑娘宋词看不上啊不如我再去见见啊，说不定我能看上……
　　时间久了，我就懒得去宋词家了。
　　但是宋词逃不掉，他每周还得回去，听一堆让人烦心的话，然后回来向我发火。
　　这么多年了，我的脾气早被宋词磨没了，他发火我就听着，他扔东西我就接着，接不住摔烂了，我就再去买一个。怎么办呢，自己找的老婆，跪着也要宠。
　　有一次，宋词问我，“责，你父母没有催你吗？”
　　我说：“管他们呢，他们问过几次，我给他们一顿训，他们也不敢作声了。”
　　宋词说：“他们还好吧，我从来都没去看过他们。”
　　我笑着说：“怎么，你这儿媳妇想上门啊？”
　　宋词说：“滚！”
　　我亲亲他，说：“现在家里条件好多了，他们有我想着就够了，你就别操心，你还是想想怎么一天天的应付你爸爸吧。”
　　宋词偎到我怀里，好一会儿，说：“我想跟我爸爸摊牌了。”
　　我吓得坐起来。
　　宋词说：“怎么，你怕了？”
　　我说：“那倒不是……主要是你……还有你爸爸的身体……”
　　宋词沉吟良久，说：“我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就是打一顿从家里赶出来，我都三十岁了，又不是十几岁小孩离了家活不下去，主要还是我老爸那个身体……要不……先告诉我哥，你觉得呢？”
　　我说：“还要告诉你哥啊？你哥也催你结婚啦？”
　　宋词说：“前几天还说要给我介绍他们单位的一个姑娘呢……我是想着他年轻点，好接受一点，还可以到时候让他在我爸面前说说好话。”
　　我说：“这事儿也不急，能拖一天是一天，不到万不得已犯不着跟别人说。”
　　宋词听了这话生气了，说：“能拖我不拖？拖不了了呀，我上个月都相了三次亲了，我爸那边，你可以躲着不去，我呢？”
　　我说：“相亲就相亲，有什么的，又不少块肉。”
　　宋词急眼了，非把我拖起来不准我睡觉让我交待是不是相上哪个姑娘了。
　　我一连声说：“哎哟我去，你去说你去说，随便跟谁说都行，好吧。”
　　宋词说：“那到时候我挨打你陪着我一起吗？”
　　我说：“那必须得陪，不就挨个打吗？我这一天天的也没少挨打，上次你踹我那一脚到现在还疼着呢。”

　　我也不知道宋词跟他哥咋讲的，那天我正上着班呢，同事说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是他哥哥，还没来得及问个好，就被他哥哥拖到办公楼后面给揍了一顿。我也不敢还手，没两下就被揍的鼻青脸肿，我还想着晚上回家给宋词卖个惨，结果晚上宋词就没回来。
　　我开始没在意，他晚上加班是常有的事，到了十点打他电话，电话关机，我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壮着胆子往他家打了个电话，本来做好了挨骂的准备，结果也是没人听。
　　不会是他爸知道了我跟宋词的事情，气得住进医院了吧。
　　我又硬着头皮给他哥哥打电话，才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
　　之前也不是没有宋词工作日不回来住的情况，所以我想是等到明天再看看情况呢还是怎么，但一想到他哥哥今天气势汹汹的样子，事情一定不是这么简单的，我在家坐立不安，最终还是决定去他爸爸家一趟。
　　还好，他家还亮着灯呢。但是等我爬上去敲半天门也没人应。
　　我把耳朵贴门上，略微可以听到一些动静。好像是他爸爸在骂人，还好，老爷子还有力气骂人，说明没啥大问题。
　　虽然听不到宋词的声音，但是深更半夜的，他爸爸还能骂谁，肯定是在骂他喽。
　　我敲门他们不给开，我又不能大喊大叫，只好又下了楼，站在楼下往他家看。
　　他家三楼，外墙上有下水管还有窗户的雨檐板，感觉也不是很难爬。
　　想着我从小爬高上低的，高中时还爬到树尖上掏鸟窝，大学一直是系篮球队主力，虽然近几年运动少了，但我相信自己还算是个运动健将，于是我决定试试。
　　从一楼爬到二楼还勉强能行，从二楼爬到三楼可让我把吃奶的劲都拿出来了，我那手指甲在窗台上抠得生疼，好不容易在窗户露了个头。
　　我看到宋词跪在客厅中间，他哥哥站一旁，爸爸正拿一根拐杖往他身上抽。
　　我赶紧拍窗户，三个人一齐扭过头来，全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哥哥快速走过来拉开窗户，压低声音对我说：“你这是做什么？”
　　我说：“哥，快点，拉我一把，我扒不住了。”
　　这时候，他爸爸嘴里骂着小兔崽子，举着拐杖过来对着我的脑袋就敲。他哥哥赶紧给拦住。但是我还是本能的一躲，一下子撞掉窗台上的一个花盆，自己也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了窗台上。
　　宋词哥哥一手将他爸爸拦住，一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对还跪在那里的宋词喊，“傻啦，快来帮忙啊！”
　　宋词大概脆得太久了，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慌手慌脚的过来拉我。
　　他爸爸被挤到一旁，边骂边打他。他哥哥拦着他爸爸，说：“哎呀，爸，你这时候就别捣乱了，打也打得差不多了，任责还挂在外面呢，一会儿真掉下去了。”
　　他爸爸骂道，“摔死他个狗日的。”
　　宋词跟他哥哥扯胳膊扯腿，终于给我拔萝卜一样给拔进去了。
　　宋词惊讶的问我，“你脸怎么了？”
　　不等我回答，他哥说：“我揍的。”
　　宋词质问他哥，“你凭什么揍他！”
　　他哥大声说：“怎么啦！我不光要揍他我还要揍你呢！瞧你俩干的好事儿，我就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事情！”
　　宋词说：“人家欧洲早就可以结婚了！”
　　他爸爸对着宋词就是一拐杖，我赶紧抢过去，主动挨了这一棍子。
　　宋词又叫起来，说：“任责，你怎么啦？”
　　我怎么了？我没怎么啊？我顺着宋词的手指低头一看，妈呀，啥时候流了这么多血！我那两个膝盖血糊糊的，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铁定是刚刚爬墙的时候蹭的，怎么完全没感觉啊！
　　宋词爸爸也愣在那里，我跟宋词对视了一眼，然后往地上一躺，抱着腿就嚎起来，“哎呀，我的腿，我的腿要废了，哎呀，疼死了……我的妈呀……”
　　我这演技是拙略了点，宋词跟他哥哥在旁边差点笑场了，但是把他爸爸吓住就行了。
　　他爸爸赶紧收回拐杖，指着我的腿，对他哥哥说：“你赶紧给看看。”
　　他哥哥说：“我看看有啥用，我老婆是医生我又不是医生，还是赶紧去医院吧。”
　　他爸爸坐在沙发上只哆嗦，指着宋词说：“我真是被你给气死，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小畜生来，幸亏你妈妈走得早，活着也是给气死，你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我是想管也管不了了……”
　　他哥在一旁劝道，“爸，这种事情管也管不了的，不是揍一顿就能改的……”
　　那你揍我做什么？
　　“您不是说您那大学同学陈叔叔跟金叔叔也是这样吗？”宋词哥哥继续说：“您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就不要为难自己儿子了，小词也跪了一晚上了……”
　　宋词爸爸哽咽道，“我跟你说你陈叔叔和金叔叔的事情不是让你拿来劝我的，我是想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有多难，他俩当时本来可以进机关单位，结果现在呢……他们过得多难啊……”
　　宋词哥哥小声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感谢不曾谋面的陈叔叔跟金叔叔帮我们备了个书，我赶紧脆到宋词爸爸面前，说：“伯父，对不起，让您难过了，但是您放心，我会对小词好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也知根知底……”
　　宋词也跟着跪下。
　　宋词爸爸将脸扭到一边。
　　宋词哥哥对宋词说：“还不赶紧去医院，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把地板给跪得血糊糊的，还得我来擦！”
　　我对着宋词爸爸磕个头，然后一咕噜爬起来，说：“哥，我来擦我来擦。”然后进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就开始拖地。
　　宋词哥哥过来抢了我手上的拖把，跟我使眼色说：“你腿没事啦？”
　　宋词爸爸叹了一口气，想从沙发里站起来，宋词赶紧上前扶住了，送他回房间去了。
　　我看看宋词爸爸，又看看他哥哥，说：“哥，你说我这腿是瘸还是不瘸？”
　　他哥哥拿着拖把追着我打。
　　宋词向家里出柜的事情就这么顺利过去了，虽然事后他爸爸不肯见我们，我们去看他，他也不让我们进家门，但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渐渐的，有时候宋词一个人回去，他爸也能留他吃顿饭了。

　　半年之后，我们单位建院三十周年庆，请了好多老领导，其中就有宋词的爸爸。
　　我当时在负责接待工作，跑去大门口毕恭毕敬站着等他们的车，结果宋词爸爸装作不认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
　　宋词这件事情上，我对他爸爸是有点小愧疚，但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私底下不理我就算了，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脸色看，好歹我也是个小领导。
　　但是我也不能把脸色甩回去，只有一路陪笑脸。
　　到了下午活动结束，我的脸都要笑疆了。
　　院长跟老领导们站在一起寒暄，我就提着纪念品在旁边伺候。
　　院长说：“哎，我们没有搞这种活动的经验，小任是我们技术科的负责人，临时来搞接待工作搞得不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各位老领导多多包涵。”
　　其它人都说好好好，只有宋词爸爸不吭气。
　　院长问他，“老领导还有什么指示吗？”
　　宋词爸爸笑着摇手，对院长说：“你这个总指挥做的很好。”然后扭头看看我，我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
　　宋词爸爸说：“小任也很周到。”
　　听宋词爸爸这样讲，我诧异的抬起头。
　　宋词爸爸见我看他，忽然问，“我看着你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啊？这是演上了吗？
　　院长指着我说：“老领导，他叫任责，跟您家小词是大学同学，关系好的很，您确实有可能见过他。”
　　何止见过还打过呢。
　　姜还是老得辣，宋词爸爸面不改色，对院长说：“哦，想起来了，确实见过。挺好，技术科的负责人，那专业能力应该不差，接待工作也做得好，还是你会看人啊，用人用得好，院里就越来越好啊。”
　　院长瞅我一眼，握着宋词爸爸的手，说：“谢谢老领导肯定，我们再接再厉。”
　　我也赶紧挨个给几个老领导鞠躬，鞠到宋词爸爸这儿，头都要杵到地上去了。
　　宋词爸爸拍拍我的肩，说：“年轻人，听你们院长的话，好好干啊。”
　　我知道，我跟宋词的事情，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果然，隔一周我跟宋词一起回家吃饭，他爸爸还请我喝了点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