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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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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是我跟刺客说过话,并未说我就是刺客,”陆宁扶起身走到龙椅正前方,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在污蔑我?”
她面无表情,声音不大,只有皇室三人与他们的近侍听得清楚。
小皇帝一脸震诧,兴许是没料到她会用这般语气对自己说话。
不过,今夜这也不是小皇帝第一次露出相似的的表情,陆宁扶无所谓的扫了他一眼,对着几乎完全伏在地上的赵诚说:“你要污蔑我吗?”
赵诚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约莫吓狠了,两眼一翻,径直昏了过去。
这也许是他能想到的最聪明的脱身办法了,至少暂时不用面对一个让他喘不上气的局面。
可戏幕拉开,总要有人唱下去。
陆宁扶回头,抬手指着与长公主同侧,汉白玉阶下的一块地砖,对阶下的侍卫道:“烦请将那处的东西举起来。”
侍卫小步跑过去,片刻高高举起一根细针,还有些花生的碎屑。
“那是什么?呈上来。”小皇帝看不清楚。
“针,”陆宁扶道:“且慢。”
她问侍卫,“可会用暗器?”
侍卫点头,陆宁扶让他将针随意发出。
今夜的侍卫是禁军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出手自然不凡,眨眼间便一个翻身将细针弹向殿外。
然而,几乎是在细针脱手的刹那,一粒花生从他耳畔飞过,针旋即落地,竟然未能飞出两块地砖远。
与此同时,长公主鬓边的步摇流苏,被一阵劲风拂过,微微晃动,她望着站在自己案几前的陆宁扶愣了愣,抚掌笑道:“好!”
陆宁扶朝她行了个礼,走回原处,又指着两块地砖说:“细针有三根。”
不一会儿,侍卫将细针找齐,连同捡到的几粒碎的不成样的花生一起,呈到小皇帝面前。
细针按照今夜的座次排开,左边是射向李烽迭的,中间是他,右边是长公主。
等侍卫退下,陆宁扶对他道:“他重血脉情谊,我不会伤你。”
小皇帝深深看着她,不知是没想到她有这本事,还是在思量她说的话,亦或者是在想面对如此大不敬的言语,自己该如何应对。
少焉,他问:“那掉在地上的弩箭,也是你做的?”
“是。”陆宁扶坦然回答。
小皇帝大笑起来,“皇叔,她不愧是你的人。”
从始至终,李烽迭的眼睛就黏在了陆宁扶身上,从没离开过,听见小皇帝这样说,他更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的人。
“没规矩惯了,宁宁,回来。”
小皇帝调笑道:“如非亲眼得见,还以为皇叔能未卜先知呢。”
李烽迭眼尾上挑,“若如皇上所说,今夜何来这一出,提早拿下刺客不更干净。”
“不是。”陆宁扶没回李烽迭身边,她几步走到呈着细针的侍卫那儿,让他举起细针,“射向王爷的,有毒。未卜先知,不必以身犯险。”
李烽迭&李鸿陵&李剑絮:……
“你未曾靠近过细针,如何得知?”长公主李剑絮问。
陆宁扶道:“光泽不一样,我看到了。”
“伶人献艺所用一切物什,殿前侍卫皆细细查验过,”李烽迭重复之前赵诚借机污蔑陆宁扶的话,似笑非笑,“殿前侍卫出自禁军,如此懈怠,不如将他们交给……”
“皇叔!”小皇帝急声打断,脸上同样挂上了李烽迭的表情,瞪着他说,“谁又知不是有人在自谋自为。”
“哦?有何可谋。”李烽迭反问。
小皇帝冷笑,“皇叔明知故问。”
刚还好好的。
怎么两人这就吵起来了。
陆宁扶一脸疑惑望向长公主,只见她双手按着颞颥穴,也是烦心的模样。
“够了,”长公主压着怒意,“今夜事发突然,当务之急是查清真相。”
小皇帝道:“恰好将此差事交给禁军,将功赎罪。”
李烽迭也冷笑了声,不过没出言抬杠。
陆宁扶和薛窈对视一眼,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薛窈拧眉沉思,“王爷好像在给你找场子。”
“嗯?”陆宁扶直觉他说的不对,“他们在说什么,我不懂。”
薛窈两眼一黑。
长公主起身,到侍卫面前,垂眼看向三根银针,“刺客胆大包天,边关失手,竟杀到皇宫来。押入诏狱,严加看管,重刑审问。”
“是!”按着刺客的侍卫齐声遵命。
凄厉的惨叫,突然响彻台城殿。
陆宁扶下意识往前,将李烽迭护在身后,再往声音来处望去。
众目睽睽下,刺客身上冒起一缕青烟,押着他们的侍卫,双手如同被灼伤,溃烂一片,纷纷后退。
眨眼间,青烟成雾气,雾气凝人形,往殿外飘去,消失不见。
原地唯余一滩尸水。
“还好……”陆宁扶如释重负般吐出这两个字,霎时引来李烽迭和薛窈侧目。
陆宁扶回头对着二人继续说:“还好薛冥没来,他的叫声更大。”
李烽迭:……
薛窈:……
“传太医。”长公主眉头紧皱,示意身边女官快些找人为受伤侍卫们包扎。
李烽迭给了薛窈一个眼神,没一会儿,薛窈呈着三只断手,到他们面前。
“似乎只是普通断手。”他说。
然而,陆宁扶一眼便见,“掌心都有旧伤,位置相似,是贯穿伤。”
“还看出什么了?”李烽迭打量着她问。
陆宁扶想了想,“他们都死了。”
薛窈道:“刺客擅长鱼龙曼衍,会不会是用了脱身的障眼法。”
陆宁扶说:“不会,雾气经过的地方没有血迹,他们断了手,血没法这么快止住。”
对话一字不落传入长公主耳中。
“皇上,靖南王,查案之事既然争执不下,不如……”
小皇帝的酒许是彻底醒了,“禁军将功赎罪,未免急功近利,朕看靖南王妃聪慧过人,智勇双全,又对靖南王无不尽心,不如将此案交由靖南王妃,皇叔,不会拂了朕一番心意吧。”
连着三个不字从小皇帝口中吐出,分明是让李烽迭不行也得行。
“宁宁?”
陆宁扶愣愣举起右手,食指指着自己,“我?”
无数双眼睛看向她。
各怀鬼胎,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很具体的形容。
“哦。”陆宁扶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查,也就说不出愿不愿意。
长公主莞尔,“无论如何,今夜靖南王妃舍身相救,该记头功,皇上说,赏赐些什么为好?”
陆宁扶耳畔瞬间响起培敬的话,脱口而出,“钱!”
“哈哈哈……”小皇帝笑不成声,“皇叔是薄待你了不成。”
以为他没有立刻答应,就是不想给,陆宁扶又道:“我要钱,可以查案。”
她的模样太正经,小皇帝收笑,“好好好,赏靖南王妃黄金千两。”
“现在给我。”陆宁扶朝他伸手。
“啧,你……”小皇帝看向她身后的李烽迭,两人具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知君无戏言,难道朕会赖账?”
说罢唤来近侍,“传朕口谕,今夜便将黄金千两送到靖南王府上。”
“现在就……”陆宁扶手心一凉,低头看是一锭银。
侧过身,薛窈朝她挤眉弄眼,无声道:“嘘,就当这是定钱。”
她掂了掂银锭重量,点点头,“我再去外面看看。”
李烽迭应允道:“去吧。”
宫宴到了尾端,现下只剩小皇帝为了给李烽迭接风洗尘,特意安排的烟花。
陆宁扶听薛窈说起过此事,也早就打定主意趁这一会儿去接小白。
再加上计划之外得来的银锭,能帮到培敬,她可以说是满心欢喜,避开众人,跳上房檐去往禁宫。
她的时间不多,暗自盘算着兴许只够用来找小白,或是向培敬解释来龙去脉。
故此即便察觉身后有人跟随,也只是加快脚步甩开他,没多浪费心思。
可惜今夜注定是风波夜,不能轻易让她如愿。
禁宫高墙暗处,陆宁扶刚站稳,短刀寒光借着月光,一瞬间晃了下她的眼。
破败的宫苑里,井边火堆烧的正旺,有个太监坐在井沿烤火,纸钱散落在他脚下,犹如她离开那夜的雪。
不远处的矮树,培敬赤条条倒挂在树上,身侧另一个太监拿着把短刀,正痴痴盯着他的腿间。
往事浮现,前世最后一刻清醒时,陆宁扶看见的便是此时正在发生情景。
要说有什么不同,除却少了已死的王赤,满地纸钱似乎替代了陆宁扶,躺在了她原本的位置。
然后呢?
——“呦呵,宫里混入了假太监,监承大人,该如何发落。”
——“看样子还未历经人事,没尝过甜头,玩起来只会横冲直撞,无趣,不如先叫他亲身体验一番。”
——“快按住他们,我踩着这小贱人的颈子,她挣扎不了多久。”
——“别伤害她,你们想要什么,我给,我给就是了。”
——“心肝儿宝贝乖乖的,做了监承大人的人,往后用不完的荣华富贵。”
——“好,好啊,培敬第一次,不如监承大人亲自享用,求大人疼惜。”
——“啊!培敬,他,他,他自宫了!”
天地失声,一刹那,陆宁扶好像回到前世躯体里,被人踩在脚下,一点点窒息。
咫尺之间,培敬血流成河,还在笑着对她说:“小六,别怕,忘了,忘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