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妃探案日常》鸿也

10、禁宫

　　风卷落叶，连同满地纸钱一起腾空，寒意彻骨。
　　陆宁扶从怀中取出银锭，手腕施力，转瞬击中持刀太监的左眼，在他发出叫喊声前，凌空夺刀，割断束缚着培敬的麻绳。
　　随后一个翻身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住培敬，并起双指将那枚银锭从持刀太监左眼挖出来，反手出刀，割开他的喉咙。
　　这一刀的力道刚刚好，不至于立刻要了他的命，还让他有足够的时间，看着自己是如何一点点死去。
　　坐在井沿烤火的太监被吓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张大嘴喊：“女侠饶……”
　　话未说完，银锭迎面袭来，瞬间打断他两颗门牙，他的声音，尽数淹没在血腥之中。

　　“小六。”培敬哆哆嗦嗦，喉咙里挤出十分微弱的两个字，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日后很多年，陆宁扶总会想起这一幕，想若有个人不似她愚钝冷淡，能捧着一颗真心疼爱他就好了。
　　“别怕，我来了，我在，都过去了，忘了就好。”陆宁扶拿出帕子，去擦他的眼泪，那股热流却像永不枯竭的泉眼往外冒，无止尽。
　　她弯下腰，把他的衣裳一件件捡回来，递给他。
　　培敬将整张脸埋在那堆破烂的布料里，伴着火堆噼啪声和四周痛苦哀嚎，猛地抱住了陆宁扶。
　　“我以为你死了。”他泣不成声，手骨像是枯死的藤蔓缠绕住她。
　　陆宁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活着，活得很好。我有钱了，黄金千两，这一世我们都不用再发愁如何活下去。”
　　藤蔓越缠越紧，陆宁照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轻声说：“现下，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又有风吹来，拂起陆宁扶发尾，七股穿铃绳跌落在地，远处，第一朵烟花炸开。
　　明灭间，两道黑影出现在她身后。
　　“宁宁。”
　　培敬的哭声瞬间止住，陆宁扶回头，李烽迭和薛窈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们。

　　“王爷，王爷救命。”
　　断了两颗门牙的太监连滚带爬到李烽迭面前，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王监承失踪，与这小子有关，短刀为证，那是监承大人的东西。”
　　似乎是觉得一番说辞不够，他跪伏在地上，抬起手指着培敬道：“这，这小子是假太监。”
　　培敬脸色煞白，陆宁扶对着薛窈一脸疑惑，无声问：“什么是假太监？”
　　薛窈两眼又一黑，对她摇头，表示“别问”，右手如同跳上岸的鱼一样急速摆动，让她到自己身边来。

　　“知道是假太监，为何不下狱？”薛窈厉声道，“再不老实交代小心性命不保！”
　　那太监抖如筛糠，不敢抬头，“王爷明察，正月初九夜，监承大人失踪前，曾与我二人说过，禁宫藏着个年岁不大、来历不明的小畜生，他重刑拷打过，未有收获，打算再来逼问一番。”
　　先前被陆宁扶割开喉管的太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提醒他，小心说话。
　　可惜一番心思还是错付了。
　　伏在地上的太监继续说：“不料，那小畜生竟与监承大人一同失踪。今夜恰逢我二人得空，便相约前来禁宫找寻线索，正好看见这小子在此烧纸钱，口中喃喃’小六走好’……”
　　“我们抓住他，搜出监承大人的刀，且逼问大人下落，意外发现他居然没净身！”他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大，竟有与烟花声一较高下的态势，最后似是殊死一搏，他大喊道，“王爷，我刚听见他喊那女子’小六’，他们是一伙的，两人多半就是姘头！”
　　说罢倏地抬起头，愣在原地。

　　陆宁扶朝薛窈倾身过去，低声问：“什么是姘头。”
　　薛窈瞥了眼李烽迭的脸色，深吸一口气，道：“阿弥陀佛。”
　　陆宁扶再次直觉，他说的不对。

　　“来做什么？”李烽迭侧身看向陆宁扶，脸色和语气一样淡。
　　陆宁扶道：“找小白。”
　　小白猫似乎一早就躲在暗处，听见她喊自己，立刻从房脊上寻路跳下来，落到她的肩上。
　　“为何动手。”李烽迭又问。
　　陆宁扶抱住小白，理直气壮，“他们欺负我。”
　　跪在地上的太监大喊：“没有，绝对没有！”
　　“王赤死了，我干的，光顾着干他，忘干你了。”陆宁扶跟他对着喊。
　　薛窈扯了扯她衣袖，“陆姑娘，干不干的，太粗俗了，小心说话。”
　　陆宁扶点头，扬起下巴，“他，活该！事已至此我便问，若他没死，我虚弱无力躺在你们的脚下，你们抓住培敬后，会做什么？”
　　一旁，培敬已经穿上衣裳，将陆宁扶的披风叠好，抱在怀中，“大抵是拿他们做不到的事做文章。”
　　话一出口，李烽迭的眼神如刀刺了过来。
　　培敬扑通一声跪下，“奴才失言。”
　　“培敬，站起来，我们没错，不能低头。”陆宁扶一把拉起培敬。
　　薛窈的手又跟鱼一样急速摆动，这次连五官都跟着扭成一团。

　　跪在地上的太监，许是被陆宁扶和培敬言中心思，不再争辩，快步膝行到李烽迭脚下，又磕了个头，“王爷救命，这些年……”
　　后面的话不用再说，薛窈径直上前掐住他的脖颈，干脆利落拧断。
　　丢在地上，人如破布。
　　被割开喉咙的太监，此刻与他一同断气。

　　“宁宁，”李烽迭探手到陆宁扶颈后，施力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抚了抚她的头发，温声说：“斩草需除根，莫要留人攀诬。还有，两个奴才而已，不值得动气。”
　　陆宁扶懵懵懂懂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没听出他话里有话。
　　可培敬听出了。

　　“直殿监洒扫太监，培敬。”薛窈上前，单手卡住他的喉咙，正颜厉色道：“可知不净身是大罪。”
　　那只手才拧断一个人的脖颈，培敬不得不怕，又一次跪了下来，“王爷开恩，奴才家中断门绝户，唯余一星香火，永巷偏僻，奴才谨小慎微从不与人多说半句话，决然不会因此生出事端，求王爷高抬贵手，饶奴才一命。”
　　陆宁扶很不喜欢看人跪着，想拉他起身，但被李烽迭捏着后颈，按住了。
　　“为何进宫。”薛窈又道。
　　培敬答：“延嘉元年先父离世，家里无银钱下葬，那时入宫，自愿在永巷当差，可得一笔赏钱。”
　　宫变与延嘉元年是同一年，永巷处禁宫旁，敢来当差的少，故此宫里特地多拨了些银子，招了新一批太监。
　　薛窈松手，“永巷的差不好当，看你的皮相，应是没少受人欺辱。两碗饭，一碗肉，一碗汤，为何从来选的都是肉汤？”
　　一句话提醒了培敬，勿要撒谎，他们知道他的底细。
　　“选肉要挨打，往后连肉汤都吃不上。活下去，最重要。”
　　陆宁扶皱着眉，突然出言打断他，“每次你说你吃过了，告诉我哪里有剩饭，让我避开人自己去取，原来真相是这样。”
　　培敬凝视她，惨笑着不说话，也不点头。
　　薛窈旁观一切，余下一个问题，忽然不敢问了，生怕问出他为什么不离宫，他的回答与她有关，惹王爷不悦。
　　一番问话，听不出纰漏，薛窈便到此为止，回身对着李烽迭一点头。

　　李烽迭问：“为何以为她死了？”
　　培敬低头回话，“最后一次见面，她去了通天塔，闻听靖南王妃遭人毒害，相关者具死，奴才以为她许久未归，是不幸卷入此事中。”
　　“你们认识多久？”
　　“三年。”
　　李烽迭轻笑，揽住陆宁扶的肩，垂眼看向她，“三年不离宫，本王的宁宁很让人挂心啊。”
　　说者有心，听者明意。
　　培敬对着陆宁扶根本笑不出来，“小六，知道你还活着，我便放心了。你说的对，人往何处走，路就在何处。往后朝前走吧，别再回头了。”
　　“嗯，你也是。”陆宁扶说。
　　培敬跪地朝靖南王行一大礼，“今夜之事奴才不会说出去半个字，求王爷饶命，给奴才一条生路。”
　　莫名间，陆宁扶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跑去井边，俯身找到先前被当做暗器祭出的银锭，将上面的血擦得干干净净，交到培敬手中。
　　“加上这个银锭，我有黄金千两，明天给你。培敬，我们都往前走吧。”

　　培敬俯身跪地，没有抬头。

　　“忍常人不能忍，白白丢了性命是可惜。”李烽迭意味深长，注视着他，“空有忍字亦无用，今夜处理干净禁宫，本王便如你所愿。”
　　“谢王爷。”培敬应声告退，走之前被薛窈挡了一下，心领神会将披风交给他，默默退开。

　　陆宁扶目送他走远。
　　“很在意他？”李烽迭说。
　　“培敬是我的朋友，唯二的。”陆宁扶道。
　　“另一个呢？”
　　陆宁扶举起怀里的小白，“在这儿。”

　　远方烟花不停，算算时间，也快落幕。
　　陆宁扶有些苦恼，低下头说：“李烽迭，今夜的事，我原本不想你知道。”
　　“为何？”
　　“你喜欢花，不喜欢花下埋着的腐尸。”
　　李烽迭背过手，眉眼在灯火下忽明忽暗，“那你喜欢什么。”
　　“在你身边。”陆宁扶想也不想。
　　“仅此而已？”
　　“嗯。”
　　两人无声对视，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炸开，陆宁扶和李烽迭面对面，专心凝视着他的眼睛说。
　　“李烽迭，从今日起，我不会再离开你。”

　　薛窈瞠目结舌，往后退退退，退到墙角暗影里。
　　心说若今日随行的是杜衡，明日他们几个都会知道，现下发生的一切，还能聚在一起商议下如何应对。
　　偏偏来的是自己，若非王爷点头，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愁煞人。
　　想着想着，李烽迭和陆宁扶已至近前。
　　薛窈躬身，“王爷，可是要回府？”
　　不料静默少顷，等来的却是：“备马，你带小白回府，不必跟着。”

　　薛窈接过小白猫，闭上眼，自心里叹了声气。
　　“这么多年，王爷的清白，终是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