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妃探案日常》鸿也

11、盗圣

　　正月十五，月儿圆。
　　花市街元宵灯会刚散，人潮褪去，沿街商贩打烊，此时骑马穿行，便少了很多顾忌。
　　街边小河里，数不清的河灯，正顺着水流向下游飘散，放眼望去，像是看到了都城的缩影，满目繁华与安宁。
　　可惜，美好的事物里，总要生出些许遗憾。
　　今夜劳心劳神，陆宁扶精神不济，与李烽迭上了同一匹马后，没多久就靠着他的胸口睡着了。
　　她的披风被薛窈带回王府，夜晚风急，只得躲在李烽迭的大氅里，借他的体温驱寒。
　　担心她坠马，李烽迭便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她的后腰，慢悠悠去往城门口。

　　“靖南王万安！”
　　守城官兵甫一看清来的人是他，又惊又喜齐齐涌上前，停在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大抵这位天下兵马之首并非虚名，望向他的每一双眼，都是万分崇敬的模样。
　　李烽迭也是习惯如此，只道：“开城门。”
　　少焉，城门大开，官兵分列两侧，大声喊：“恭送靖南王。”
　　声若惊雷，顷刻吵醒了藏在他怀里的陆宁扶，她探出个头道：“嗯？怎么了，好吵。”
　　“无事，继续睡吧。”李烽迭柔声说。

　　陆宁扶太累了，听他的话，阖上眼又安心睡去。
　　长夜好梦，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早。
　　回程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口，薛窈抱猫薛冥抱剑、杜衡倚着石兰的肩，四人站成一排闲谈，不知等了多久。
　　“……化成人形青烟，飘出台城殿。”
　　陆宁扶听见这句，明白了他们在说昨夜的事。
　　薛冥接话：“过去只听说过祖坟冒青烟，头回知道活人也会冒青烟。”
　　见他这么说，杜衡一扭腰，抱住石兰右臂，下巴垫在她的肩上，朝薛冥抛了个极为波涛汹涌的媚眼，“也许你看见的青烟祖坟，里面埋的都是活人呢。”
　　“闭嘴。”薛冥的冷汗立刻冒了出来，作势要敲他的头。

　　“诶，王爷回来了。”石兰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四人齐齐行礼，李烽迭点头，没说话，往议事堂走去。
　　陆宁扶跟在他身后，经过四人，被他们一齐拦住说小话，“等等。”
　　小白从薛窈手中挣出来，跳上陆宁扶的肩，她顺势揉了几下猫，问：“怎么了？”
　　杜衡：“你干什么事，让王爷不高兴了。”
　　“好好说话。”薛冥使了个眼色，杜衡才发现陆宁扶身上披着李烽迭的大氅。
　　杜衡抿唇，“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见，我重新问，昨夜王爷和你出宫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陆宁扶将小白抱在怀里，实话实说，“我睡着了。”
　　石兰不信，追问：“睡了多久，什么都不知道？”
　　陆宁扶：“从出宫，到刚才，什么都不知道。”
　　薛窈&薛冥&杜衡&石兰：……
　　“唉。”四人叹了声气，杜衡不信邪，“你是说睡~了一夜，还是睡！了……”
　　话没说完，被石兰捂着嘴，拖向议事堂。

　　“我不懂他的意思。”陆宁扶对薛窈说。
　　“杜衡脑子比较平滑，说话时常没分寸，”薛窈抬手指向议事堂，“许多话不必听明白，走吧。”

　　王府议事堂。
　　李烽迭自己待了一会儿，看样子是顺过来气了，等五人进门，仆从呈上点心茶水，他道：“宫宴上的事都知道了？有不明之处，问。”
　　“回王爷，案件始末了然，我们几个商讨过，唯一事不明，”薛冥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移到陆宁扶身上，“陆姑娘是怎么做到的？”
　　陆宁扶：“啊？”
　　石兰：“不仅能看到细针光泽不同，还可从刺客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动手破坏弓弩。”

　　“能看到就是能看到，”陆宁扶四下张望，指着墙角缝隙地砖说，“灯油，没擦干净。”
　　石兰眯起眼，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找到指甲盖大小的油渍，她拿出帕子擦掉，带过来给堂下三人看，“是灯油。”
　　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悄无声息动手，动就可以了。”陆宁扶展臂，让小白顺着爬下来，到院子里去晒太阳，然后手腕翻转，掌心赫然是石兰的腰牌。
　　石兰一惊，摸了摸腰间，赶忙将腰牌夺回。
　　陆宁扶抱臂，问薛冥，“你怀里的朱砂坠子在哪儿？”
　　薛冥屏息，不敢相信。
　　陆宁扶摊开双手，左边朱砂坠子，右边是杜衡从不离身的金疮药。
　　薛冥&杜衡……
　　她将手里的东西物归原主，抬眼盯着薛冥，“只是少了朱砂坠子吗？”
　　薛冥似有所感，摸向自己后腰，账本还在。刚想松了口气，却骤然发现，厚度不对。
　　他赶忙拿出账本，见了鬼，里面竟夹着石兰的腰牌。

　　“我有点欣赏你了。”薛冥眼前一亮。
　　杜衡点头，“有这手艺，以前是怎么能把日子过成那寒碜样儿的啊。”
　　石兰感叹，“若非盗圣老爷子仙逝许久，我还以为你是他的亲传弟子呢。”
　　“盗圣？”陆宁扶对同类很感兴趣，拿了块茶点，边吃边问，“是谁。”
　　石兰想了想，“盗中之圣。原本是个很厉害的贼，传闻无一失手，之所以成圣，说来话长。”
　　“大概十六七年前吧，当时的奎戎王，偶然得了笔巨财，打算用做攻打大昭的军费。此消息被长风镖局裴氏截获，他们家主便请盗圣出山夺财。老爷子为了避免生灵涂炭，欣然答应，最后只在一夜之间，巨财不翼而飞。”
　　陆宁扶哑然，能让巨财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得多大力气和手段啊。
　　好一个孔武有力足智多谋的盗圣。
　　“再后来呢？”她拍了拍手上的点心碎屑。
　　石兰用指腹帮她抹掉嘴角碎渣，说：“钱被老爷子藏起来了，当今世上也许只有裴家有可能知道在哪儿。”
　　“过了这些年，估摸如今也不剩多少了。”杜衡说。
　　“非也，”石兰抱臂摇头，神秘兮兮道，“老爷子动用毕生所学造了机关，除非有盗圣玉玦，不然谁也拿不出来。后来，老爷子被个叫陈殊慈的人暗害，玉玦不翼而飞，裴氏给陈殊慈下的追杀令至今没被撤下。江湖传言，陈殊慈是裴氏的人，裴氏又当又立，暗害追杀都是他们为夺宝做的局，但我有直觉，那笔钱应该还藏在哪个地方。”

　　传闻讲完，议事堂鸦雀无声。
　　陆宁扶沉思良久，“我，还差很多。”
　　石兰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就我闯荡江湖的经验看，你是离老爷子最近的，陆姑娘，前途无量。”
　　“陈殊慈是谁？”陆宁扶问。
　　李烽迭搁下手里的茶碗，“初始籍籍无名，知他真身的少之又少，听闻是裴氏的外家人，销声匿迹许多年。关于他的消息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好了，说案情，杜衡，验伤结果。”
　　回归正题。几人收心，正了正神色。
　　杜衡道：“我去查验了殿前侍卫的伤口，是毒雾灼伤，暂且不明为何毒。”
　　他难得被难倒，“像是古籍里提到过的化尸水，可没听说过哪种化尸水是冒青烟的。”
　　李烽迭点头，“嗯，宁宁，从何查起，说你的看法。”
　　陆宁扶还没仔细想过这事儿，只粗略说得出几条，“青烟化尸水出处，刺客来历，他们如何混进宫宴的。嗯，别的想不到了。”

　　议事堂的门关着，阳光穿透雕花门窗照进来，半空尘埃漂浮。
　　李烽迭目视一束落在她身后的光，隐隐有些出神。
　　她以为自己没说对，又想了一会儿，颇为丧气的摇摇头。
　　李烽迭并不勉强她，“无妨，总归没设破案时间的死线，想到什么便先查什么。”
　　他安排道：“薛窈薛冥，进宫仔细查探，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属下领命。”
　　应下差事，薛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李烽迭察觉到了他的疑虑，说：“总有新人换旧人。”
　　薛冥了然：“是，王爷。”

　　交代完一桩事，李烽迭继续道：“青烟化尸水，石兰杜衡去查。”
　　“是，王爷。”石兰应声，边想边说，“这青烟化尸水，简直毁尸灭迹不二之选，此番现世必受杀人越货的追捧，黑市贩子唯利是图，不会闲着，他们暗路多，我去借条道。”

　　照此安排，查刺客的该是陆宁扶了。
　　然而，李烽迭牵起唇角，似是哄孩子一般，“刺客来历，交由刑部去查，宁宁代我送信过去。”
　　“嗯，”陆宁扶没觉得哪儿不对，伸出手，“信。”
　　“不急，酉时后去，今日是元宵灯会最后一日，沿途经过花市街，还可逛一逛，弥补昨夜遗憾。”李烽迭说着，交代石兰杜衡，“宁宁还饿着，叫厨房做一桌她爱吃的，你们两个陪着一起。”
　　“是。”两人答道。

　　“好了，都去忙吧，薛窈留下。”李烽迭最后说。
　　其他人应声离开，等议事堂的门关上，薛窈往前走了几步，到他面前，低声道：“王爷，培敬办事干净，昨夜丑时，属下和杜衡验完殿前侍卫的伤，再去禁宫，尸身纸钱血迹火堆，具无踪影。”
　　“有点意思，”李烽迭挑眉，“收尸利索，茶壶碎渣却捡不干净。”
　　“王爷的意思是……”薛窈并指做刀，凌空一划。
　　李烽迭曲起指节敲了下他的眉心，“薛冥就不会这样说。”
　　“属下愚钝。”薛窈憨厚，旋即认错。
　　李烽迭负手走向书案，“并非愚钝，你太忠心眼前人了。”
　　薛窈想了一会儿，“老王妃临终前交代过我们，要守着王爷，勿增杀孽。”
　　李烽迭提笔蘸墨，“想起来就好，培敬此人还有用，安排他进司礼监。”
　　薛窈挠头，“是为了陆姑娘吗，属下多言，王爷待她好的有些不寻常了。”
　　话落笔停，李烽迭将信递给他，温声说：“是啊，封好，拿去给她。”
　　薛窈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见此信如本王亲至，此子为青烟化尸案嫌犯，需重刑拷打，生死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