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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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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花市街灯会最后一日。
因着鬼市与花市街同路,杜衡石兰便与陆宁扶同行。
三人都乔装过,杜衡石兰皆着暗色,站在人堆里极不惹眼,陆宁扶作都城女子打扮,李烽迭特意交代让她戴斗笠出门,为挡一挡刑部煞气。
想是一年一次的盛会,这天格外热闹,沿街几乎是人挤人,没多一会儿,陆宁扶就和石兰杜衡失散了。
她找不到人,又不认路,病及投医,只得到处拦人,一不小心袖中牛皮纸函被挤出来,落到了地上。
她俯身去捡,刚摸到牛皮纸边沿,好巧不巧,另一只手也按住了信。
眨眼间的拉扯,让那人手一松,迅速站直,躬身行礼,脱口而出:“在下昭川书院夫子裴惜慈,冒犯姑娘了。”
陆宁扶施力收信,塞回袖中,隔着斗笠白纱定神看,朦胧可见,对面是个十七八岁的温润书生,便问:“可知刑部怎么走?”
裴惜慈仰头指着一个方向说:“姑娘顺着花市街往前,直至街尾,往右过石桥,瞧见茶坊,向西行,途经安西街书铺、馄饨摊、杂货铺,再……姑娘你?”
陆宁扶闷声道:“很远吗?”
“不远。”裴惜慈笑了笑,“若姑娘不嫌弃,在下便为姑娘引路,算是赔礼道歉了。”
“不必。”陆宁扶抱臂,避免和行人贴近,“没什么可赔礼道歉的,谢你引路,走。”
人潮如水,推着两人向前。
不言不语徒增尴尬,裴惜慈没话找话问:“姑娘非都城人氏?”
“嗯。”陆宁扶简短哼了声。
裴惜慈听出她兴致不高,闷闷不乐,猜测道:“姑娘有心事?”
“人太多了。”陆宁扶答。
裴惜慈举起竹扇,抵挡挤向他们的行人,“为何不绕开花市街,条条大路通刑部,何必难为自己。”
“你话太多了。”
裴惜慈:……
身前一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道轻灵灵的叫嚷,喊:“裴夫子——裴夫子——”
陆宁扶放眼望去,一个穿着紫檀织锦裙,画一般的年轻女子,举着串快吃完的糖葫芦,朝两人逆行而来。
鬓边金丝蝴蝶挂珠钗,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被灯火映照出极美的流光,转眼让陆宁扶想起,薛窈口中描述的都城闺秀。
即便那女子也不太端庄,上来就拽住裴惜慈手臂,往斜前方拉扯,“裴夫子,今年花灯摊子出的灯谜太难了,幸得遇上你,走。”
等等,走?
陆宁扶瞬时攥住裴惜慈另一条手臂,将人往后拽了一步,“我先。”
女子急声道:“好心人,放心,顶多借裴夫子一盏茶的时间,不耽误你们赏灯。”
“不可以。”陆宁扶冷硬道。
那女子皱起眉,“一盏茶而已,忧心我不放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薛氏的薛啸棠,说一不二,必不会食言。”
夹在中间的裴惜慈不知陆宁扶,但他了解薛啸棠是个火爆脾气,赶忙从中调停,“啸棠,我去送这姑娘出花市街,半盏茶用不了就能回来。”
薛啸棠也不松手,“人潮如织,从这儿到花市街尾再回来,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够。等夫子得空,我看上的花灯早被人赢去了。”
正如她所说,人挤人挤成双,陆宁扶本就不喜欢这种感觉,便更不会让步,“他先答应我的。”
两人瞪着彼此,陆宁扶不想再纠缠下去,用力攥住裴惜慈手臂,想将他扯过来,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他一拖二,三人并成一条线,挪到了河边没那么挤的位置。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两位姑娘再争执下去,在下就要缺了。”裴惜慈站定,清了清嗓子。
陆宁扶疑惑地看着他,身畔薛啸棠咽下最后一粒山楂,道:“夫子又要之乎者也,讲一番道理了?”
裴惜慈舒展手中折扇,掩住下半张脸,“正是如此。”
“不想听。”
陆宁扶没时间亦没闲心,她神色淡淡打量周围哪里可以挤出去,眼尾扫过对岸铺子房顶,霎时屏住呼吸。
刀光寒,月色浓。
一个身材高大,比陆宁扶裹得还严实的壮硕汉子,提刀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倾尽全力推开了裴惜慈和陆宁扶,顺手拿来两人手里的竹扇与竹签。
四两拨千斤,折扇敲向刀尾,使陌刀偏离方向。
一寸之差,裴惜慈堪堪避祸。
“你是什么东西。”
陆宁扶是真生气了,刑部就在不远前方,可好像总有人拦着,不让她往前。
她右手反握住竹签,左手举起折扇,指着来人道:“滚开。”
周遭行人得见此景,慌忙避让。
摔了个人仰马翻的裴惜慈和薛啸棠原本惊魂未定,现下被陆宁扶最后两个字喊醒。
他们不敢往人堆里扎,怕自己才是壮汉的目标,到时殃及旁人,便互相搀扶着,也躲到一旁榕树后。
眨眼间,繁华热闹的花市街,空出一块搏杀的空地。
论身形,论兵器,陆宁扶皆不如那壮汉。
想是因此,他初时并未使出十成力,也没动什么脑子,径直往陆宁扶心口招呼。
陆宁扶并不慌张,举起折扇,迎面夹住陌刀,手腕猛地一转,扇骨碎裂。再一侧身,竹签扇骨,反刺向他脖颈。
然而他皮糙肉厚,加上反应也不慢,往后一仰,霎时躲过,唯留两道血痕。
陌刀带风,吹开陆宁扶斗笠一角。
她左右手竹签扇骨互换,左手依旧反握竹签,右手抖开残了的折扇,以纸做薄刃,再次冲着那人的脖颈而去。
“重复犯错,”躲在榕树后的薛啸棠摇头,问裴惜慈,“夫子,哪儿认识的姑娘,脑子不灵光啊。”
裴惜慈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两人越靠越近。
那壮汉弯腰后仰,如先前一般挥刀躲扇。
陆宁扶回身收手,似早有防备举签刺眼。
壮汉躲闪不及,慌忙补救,但还是被她刺穿了左耳。
“美人如玉,气势如虹,”裴惜慈不禁鼓掌大喊,“声东击西,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堆里掌声响起来。
壮汉:……
陆宁扶:……
两人招招要命,又一番来往,陆宁扶的’兵器’具已损毁,她干脆扔下,盯着对方找寻突破口。
对方大抵没料到她如此难缠,额前汗水,混着左耳血水,沿脖颈流入衣襟,胸前血红晕染,顷刻如晚霞一般。
他揉了揉耳朵,拔下竹签,右手习惯性的将陌刀往上抛,想换反手,将刀横立胸前。
万万没想到。
陌刀脱手那一瞬,寒风迎面,陆宁扶以极快的速度冲了过来,握住了刀柄,一脚踹向他的侧腰,顺利夺刀。
壮汉:……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掌声再次响起来。
壮汉压着声音问:“你提的起来吗?”
陌刀看着薄,实际陆宁扶要双手握住刀柄才勉强能用。
这让她很心烦。
晚饭时,杜衡说花市街很多吃食摊子,让她留着肚子,故而今夜她压根儿没吃饱,力气不足。
此时,人堆里有人喊道:“姑娘,用我的。”
陆宁扶循声望去,两把出了鞘的双剑被人隔空投向她的脚下,她伸手去拿,刚握住剑柄,一道浑厚有力的掌风袭来,刹那将她打入河中。
陌刀脱手,物归原主。
“胜之不武,卑鄙小人!”
是借剑之人的声音,“今日我便替天行道……歹人受死!”
岸上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涌入陆宁扶耳中的,是刀剑碰撞的争鸣。
河水刺骨寒,如成千上万根银针刺向她。
她拼尽全力向岸边挣扎,可惜天气太冷,没几下便双腿抽痛,不受控的僵住了。
“又要死了吗?”
她自水下睁眼,恍惚看到河灯与游鱼从面前经过,还有月亮,都与她渐行渐远。
天地万物,似乎都被浑浊不清的水波遮挡,强硬的将她拒之门外。
她越想回去,就越是下沉。
突然,有人逆着灯火朝她伸出一只手。
陆宁扶揉揉发涩的双眼,复而睁开,好熟悉的脸,可怎么想不起是谁了。
她凭借求生本能去抓他的手,瞬间牛皮纸函从袖中飘出,似乎是想也不想,她的手下意识转换方向。
但好像,时间不多了。
花灯千盏,火光绚烂。
寒夜冷月,随她入眠。
子时,王府议事堂暖阁。
平和的假象终于被人亲手撕碎,庭院繁花凋谢,黄土间露出森森白骨。
李烽迭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此刻,暖阁灯火通明,唯他一人。
明明周遭安静的可怕,可他却心乱如麻,无法凝神去思考任何问题。
太闷了。
他起身去里间换了单衣,尔后把暖阁窗子一扇扇打开。风自领口灌入,瞬间吹透全身,可他还是觉得闷,很闷。
那种感觉就像一件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事,没法用常理解释,充斥着玄而又玄。
便是军营遇刺真相——
梦见有人行刺,睁眼梦境成真。
李烽迭垂眼望向鸱鸢堂,里面烛火熄灭,漆黑一片,眨眼让他想起一个词,万古长夜。
他不自觉摸了摸胸口。
雁过留声,人过留痕,那里还有河水浸透,余留下的湿润。
他踱步至案几,皱皱巴巴的牛皮纸函被丢在上面,是他亲手掰开陆宁扶的手指取出来的。
信没被调换过,他一眼便知。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至少不是个能让他坦然处置陆宁扶的答案。
更闷了。
李烽迭饮下一杯冷酒,忽然,门外木梯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听上去,四人都回来了。
他理了理心神,将牛皮纸函丢入炭盆,火苗沾了信函封口的蜡油,霎时发出噼啪声。
暖阁门开。
薛窈薛冥面色惨白,疾步入内,心口起伏不定,一副大白天见了鬼的模样,齐声道:“王爷,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