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南王妃探案日常》鸿也

8、刺杀

　　重生回来，前世很多记忆，在陆宁扶脑海里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模糊和混淆。
　　这点在她第一次跟郑清夷说起李烽迭，只囫囵说得出大概时就发现了。
　　她记得他教自己习武，却想不起具体教了什么招式，记得他找了很多神医来治病，却不记得神医的脸，记得他照顾自己和小白，脑子里却没有太多相处的细节。

　　因此，陆宁扶时常会觉得前世发生的事不真切，故而也就格外珍惜每一次在李烽迭身上感受到的熟悉。
　　仿佛感受到的越多，前世在王府中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多一分印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有些潮湿的掌心，摊开的手握紧，反复几次，突然无声笑了出来。

　　又是一曲终了，剑舞毕。
　　两道屏风被宫人搬上大殿，乐师抱琴，阵阵脆响，如是珠玉落圆盘。
　　先前被陆宁扶格外关照的杂耍班子登场。
　　戏名，鱼龙曼衍。

　　在都城，鱼龙曼衍，被百姓称为“幻术”。
　　杂耍班子隔着屏风，舞弄手中的藤竹笼子，借着灯火，生出种种凶兽幻影。
　　旁观者离得远些，看的反而真切，靠近了倒品不出什么意思。

　　宫人伺候无不尽心，因此陆宁扶能将这戏看的一清二楚，但看着看着就蹙起了眉。
　　屏风上的凶兽变化极快，眨眼便是截然相反的模样，偏偏惟妙惟肖，每一次变化都极为真实，让人悬着的心永远也落不下。
　　她不喜欢这种不真切的感觉，尤其此刻还必须要紧盯着屏风后的伶人。

　　鼓乐激昂。
　　一道目光投向她，只听长公主突然说：“清夷的事总会了的。”
　　李烽迭：“自然。”
　　长公主思索片刻，“自宫变后，皇室同王公贵族成婚，与朝廷用人同理，不在意出身如何，更看重家世清白、人品端方。你选的人向来是不会错的，可陆姑娘实在有些不谙世事。”
　　“姑姑有话直说便是，”小皇帝撑着头，带着点儿醉意，“是要亲自教这女子规矩？”
　　长公主笑道：“靖南王久居边关，教陆姑娘宫里的规矩还不如让她去兵部历练一番，往后也可为靖南王分忧。”
　　她说的在情在理，似乎让人没有理由拒绝。
　　“朕听闻兵部有几个女官仰慕皇叔已久，早些时日，朕还听闻姑姑有意做媒，”小皇帝照是浅笑道，“叫陆姑娘去兵部，怕是狼入虎口了。”
　　长公主道：“兵部女官品貌俱佳，必是做不出为难陆姑娘的事，没准儿反倒会知难而退，免得白白浪费大好年少。”
　　她斟酌片刻，又道：“陆姑娘认生，不如让女官们去王府教习，可好。”

　　话说了一大堆，简而言之就一句话：塞人入王府。
　　李烽迭刚要委婉推脱，却见陆宁扶一脸真纯扭头看向他们，问：“成婚？”
　　他心里霎时忐忑不安起来。
　　陆宁扶又问：“拜天地？”
　　“难道你们已经？”长公主愕然不已。
　　果然，陆宁扶一句话惊倒众人：“我拜过了。”
　　那个“我”字，因为李烽迭神色的变化，变得很轻。听在众人耳中，竟然莫名其妙成了“我们”。
　　“皇叔，你们成婚了？！”小皇帝噌的一下坐直，酒杯脱手落在地上。
　　说的是皇叔，看的却是陆宁扶，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的目光里居然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和不甘。
　　陆宁扶自然不关心他失态，她掩唇凑到李烽迭耳畔，轻声说：“雪夜灵前，王府庭院，我拜了天地。郑清夷说成婚便是如此。”
　　她说完就退了回去，李烽迭抬手夹起一块雪花酥给她。
　　心念百转，李烽迭最终选了顺水推舟：“天地许婚，却之不恭。”
　　他弯起唇，望向怔怔看着他们的小皇帝，眉眼带笑，依旧锐利，“成婚，是。”
　　随后，他又转向长公主，“不牢长公主费心，我的人，我自己来教。”

　　雪花酥有些粘牙，陆宁扶捏住自己的两颊，想让它快些融掉，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些，整张脸偏转向了大殿屏风处。
　　鼓乐骤停，以示鱼龙曼衍终了。
　　不过台上三个伶人半点儿要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陆宁扶敏锐的感觉到危险来临，放下按在两颊的手，悄悄抓起一把琉璃花口盘里的炒制花生。
　　静寂之下，突然之间，藤竹笼子遭人干脆利落的踩碎，屏风爆裂倒地，发出巨响。
　　三支利箭从精巧的弩机中射出，直指这宫宴原本的三个主角。
　　“不好——！”薛窈反应过来，爆喝一声，冲向近前侍卫，欲要拔刀。

　　然而意料之外，众目睽睽下，发生了让在场大多数人错愕的一幕。
　　那三支利箭先天不足，竟然无力的飞了一半，就落在了侍卫刀下。
　　跟天上掉下来的大饼差不多。

　　出师未捷箭先落，细看是弩机的弦断裂开来。
　　刺杀讲究快准狠，此番刺客即丢了先机又失了准头，只剩狠了。
　　不过他们只有三个人，殿外侍卫三十个都不止，没有以一当十的本事，再狠也狠不到哪儿去。
　　似乎心中已存死志，刺客的表情毫不动摇，踏着冲过来的侍卫肩膀腾空而起，右手一震，袖中滑出先前藏在藤笼里的竹片匕首，左手则掏出根极细的竹管放入口中。
　　竹管顷刻射出细针，速度之快，让诸人措手不及。

　　命悬一线。
　　陆宁扶不动声色转动案几侧边的手腕，三粒花生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同细针撞在一起，硬生生断了它们的去路。
　　接着，哀嚎此起彼伏，循声望去，三只断手滚落在地，与之相伴，还有三片沾着血的蝉翼玉刃，在灯火通明的台城殿，泛起不引人注目却森寒的光。

　　此刻殿内之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刺客身上，侍卫们心里有衡量，知道轻重，赶忙上前将刺客按住，方才回头寻玉刃的来处。
　　“靖南王好身法。”长公主径直点破，欣慰笑道，“先帝泉下有知，必要给我们姑侄托梦夸赞靖南王了。”

　　陆宁扶望向李烽迭，看着他接过薛窈呈上来的帕子，握起自己的手，轻轻拂掉掌心与指尖的盐粒。
　　尽管皱着眉，他的语调却很温柔，“宁宁，你做得很好。”
　　“别皱眉，”陆宁扶认真的将李烽迭的眉心揉开，嘴里的雪花酥还没化掉，声音含糊，唯有两人能听得清楚，“我会保护你。”
　　李烽迭放下帕子，扬声对着侍卫说：“押下去，严加审问。”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仿佛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幕。

　　“慢——”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向声音来处，是自宫宴开始就站在小皇帝身后的那个边关人面相的太监。
　　太监名叫赵诚，刚调到御前不久，原本在御马监，因小皇帝夸了一句马喂得好，不该埋没在马厩里，一跃成了御前的人。
　　赵诚躬身对着小皇帝，表示刚才那个“慢”是皇帝的任务。

　　陆宁扶脸色有些差，低声道：“又是这些太监。”
　　李烽迭挑眉笑道：“何出此言。”
　　“他和一个人很像。”陆宁扶想了想，“都不像好人。”
　　李烽迭知道她说的是王赤，目光在小皇帝、赵诚与长公主之间打了个转儿，说：“宫里需要这样的人。”
　　他们身后的薛窈喃喃，哪里像了？不过陆宁扶没听见，她不懂李烽迭的话，想要发问。
　　倏然，阖着眼，醉的昏昏沉沉的小皇帝，开口道：“精彩，真是精彩，皇叔又救了朕一命。朕记得今夜宫宴是皇叔指点礼部筹备，莫非眼前一切都是皇叔有意为之？”
　　李烽迭不答反问，“皇上以为如何？”
　　“朕猜皇叔边关遇刺，今夜设局引出刺客。”小皇帝边喝酒，边带着股狡黠的笑说，“朕的皇叔从来胜券在握。”
　　他说的没错，李烽迭确定一连串的刺杀不是巧合，刺客胆大包天，宫宴人多事杂，是绝好的时机。

　　不过不等李烽迭解释，赵诚紧接着说：“皇上，宫宴前，伶人献艺所用一切物什，殿前侍卫皆细细查验过，万不能出错，除非……”
　　他低垂着头，几乎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除非什么？”小皇帝的笑意褪去，见赵诚迟迟不说，猛地一挥手，酒壶便在他身上砸了个粉碎。
　　所剩无几的酒液划出长长一道印子，宛如染了暗色的白绫一般，将他缚住。
　　赵诚慌慌张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除非，除非是有人在宫宴时动了手脚。”
　　小皇帝起身，阴沉着脸又一抬手，琉璃花口盘摔在汉白玉阶上，又是一个粉身碎骨。
　　“查，给朕查！今夜所有到过刺客近前的，皆押入诏狱，重刑拷打。”

　　“他们是不是在说我？”陆宁扶声音很轻，撑着下巴，颇为苦恼。
　　原本她今夜打算接小白去王府，此番横生枝节，不知道还能不能得空抽身。
　　李烽迭对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皇上，”赵诚尖细的声音再度响起，“刺客登场前，陆姑娘曾与他们说了，说了半柱香的话……”

　　一言激起千层浪。
　　若非李烽迭在旁边镇着，诸人议论的声音，早翻天了。
　　“混账东西，竟敢污蔑靖南王妃。”
　　小皇帝许是被气着了，不顾什么礼仪与体面，上前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鲜血顷刻从赵诚口鼻滴落下来。
　　赵诚整个人缩成一团，不住发抖，脊背像是路边随意堆放的枯枝柴火堆，任谁一脚上去，都能让他不得好死。
　　陆宁扶盯着他，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培敬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缩在永巷的墙角，无力地面对那些一只手就能将他提起来的太监们。
　　——“我们再也不要被谁欺负了。”
　　想起前些天对培敬说过的话，陆宁扶不顾李烽迭让她禁声，站起身，对小皇帝道：“你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