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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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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深深看了李烽迭一眼,道:“如今大昭海晏河清,百姓安乐,朝局稳固,宵小不自量力,皇上不必挂心,将人抓住千刀万剐便是。”
小皇帝陷入沉思之中,在想他本就与世无争,不理政事,凶手针对他,有什么好处。
莫非……!
彼时所有人都以为李烽迭死了,凶手毒杀郑清夷后,他转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受百官弹劾。
设局如此,凶手再想拉他下皇位,想必不难。
到时,皇室三人,一人死一失势,能名正言顺成为这九五之尊的,只剩长公主。
况且,满朝文臣皆听命于她,她是最易做成这个局的人。
想到这儿,小皇帝感觉一阵寒意从背后慢慢爬上来。
片刻又觉得不对,从始至终,都是靖南王在引导他这样想。
若自己真的上了勾,和长公主有嫌隙,从中得利的不就是他的好皇叔吗。
眼看着他脸色风雨变幻,像是浸饱了苦水的帕子。
李烽迭却是松了口气,谁搅浑水他都不放在心上。
他唯独在乎的事,已然得到了验证——
给郑清夷下毒的凶手,不是皇帝。
话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陆宁扶和薛窈一起回来了。
小皇帝眼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失焦的目光伴着陆宁扶的身影,聚集在她和李烽迭身上。
“皇叔战死,是怎样一回事。”
一曲恰好终了,乐师弹出了个慷慨激昂的声调。
陆宁扶被这声音一震,刹那一阵眩晕袭来。
她自然而然靠在李烽迭肩上,揉了揉眼,七股穿铃绳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地上,发出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铃音。
薛窈在她身侧瞪大了眼,焦急的声音从唇缝里一点点挤了出来,“陆姑娘……”
“嗯,端庄。”陆宁扶旋即坐直身子,下一瞬,温热的气息包裹住她,留有雪泡梅子酒寒气的手指贴在了她的眼侧,不轻不重按了几下。
“累了?”李烽迭凑得她很近,近到陆宁扶能看清他的眼中有多少种颜色。
同时,她感受到无数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审视,有讶异,像密不透风的麻袋裹住了她。
陆宁扶闭上眼,摇摇头,“有些闷。”
薛窈立刻也给她倒了满杯冰的雪泡梅子酒。
盯着她喝下半杯,脸色好了些,李烽迭才道:“战死谣言实在有趣的很。”
此事陆宁扶问过王府四人,谁都没说出个所以然,也问过李烽迭本人是怎么回事,当时他只说“谣言而已,闹大了些传入都城罢了。”
他说的每个字陆宁扶都信,又是完好无损回的都城。故而陆宁扶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也只是呆愣愣听着。
“岁末巡营,与主将多喝了几杯,宿在营中。深夜刺客摸黑进营帐,举刀砍榻,没几下惊动了护卫,逃出营帐时被抓了个正着。”
小皇帝莫名其妙道:“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李烽迭说。
小皇帝道:“皇叔别卖关子,快说细情。”
李烽迭无奈地笑了笑:“榻上无人,刺客扑空,他手中拿的是伙房里的斩骨刀,被捉时刀上沾血便以为得手,大喊出声。为了引出他背后之人,便干脆将计就计了。”
“恰好无人,是巧合吗?”小皇帝问。
李烽迭坦陈:“嗯,深夜军情奏报是常事。”
好草率,好拙劣的刺杀,听上去就像是玩笑一般。
陆宁扶不明白,“凶手的身份,目的?”
李烽迭轻描淡写地说:“营里的伙夫,是个痴儿,从他口中自然是问不出来什么。”
小皇帝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庆幸,“皇叔将计就计,放出死讯,意欲引蛇出洞。”
无论如何,终是边关无恙,陆宁扶夹了块梅花糕,心想李烽迭必然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烽烟迭起,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他说过,最大的心愿是天下安宁。
但是,这下陆宁扶又不明白了,实情是刺杀,为何传回来的消息是战死?
她对着李烽迭做了个疑惑地表情,然而他只是揉了揉她的头,从糕点盘子里挑了块更可口的给她,没说话。
长公主放下白玉箸,怅然道:“死讯传来时,皇帝急火攻心,血染衣襟,几乎昏死过去,可硬是提笔蘸血,将’刺杀’二字抹去,重书’战死’。”
她注视着李烽迭,先前言语里的埋怨又浮现出来,“莫再有这一出,引得人伤身,伤心。”
在陆宁扶前世记忆里,皇室三人感情深厚,小皇帝这样做,大概是为了保全李烽迭这个天下兵马之首最后的颜面吧。
他可以死在天上,不可死在泥里。
小皇帝抬手,以示往事休提,继续先前的话问:“皇叔以死做饵,可有收获?”
“抓了几个奎戎暗探。”李烽迭的语气就像是弯弓射鹰,只打中了几只蚊子般遗憾。
小皇帝忧心道:“皇叔怀疑刺客背后是奎戎?为何不打几座城,搓搓他们的锐气?”
陆宁扶又夹起一块芙蓉元宵,放入口中,腹诽道:善战与好战是两回事。
李烽迭摇头,“大军之后,边关需休养生息。凶年未过,此时不宜开战,上兵伐谋,以谋略保安宁才是良策。”
小皇帝轻笑了声,“兵书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倒是朕失言了。”
“皇上近日在读兵书?”李烽迭做出了讶异的神情,“此番回来的匆忙,给皇上寻的琴尚在来都城的路上,眼下怕是换成兵书更为适宜。”
“别别别,皇叔寻的定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名琴,怎能怠慢。”小皇帝半是揶揄半是笑,“遭了,朕的七寸怕是被皇叔抓住了。”
谈笑间,他的目光转向了李烽迭的身边人。
此时陆宁扶正边吃雪山梅子,边看台下歌舞,全然没注意,或是没在意小皇帝的视线。
“还是从未见过皇叔如此纵着谁。”小皇帝斜靠着龙椅,左手撑着下巴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宁扶听完战死谣言,注意力就移到了别处。
她自小没跟几个活人打过交道,人多的地方天然会让她感觉不舒服,尤其宫宴里人来人往,故此根本没意识到有人在跟她说话。
薛窈见她没反应,想替她回答,可还没开口就被小皇帝瞪了回去,于是忙出声唤她回神。
陆宁扶:?
“皇上在问你的名字。”薛窈小声说。
“哦,”陆宁扶神色如水,看不出波澜,“陆宁扶。”
长公主含笑,柔声问:“宁扶,靖南王为你起的名字?”
初见郑清夷时,她也说过一样的话,陆宁扶刹那感到一丝疑惑,为什么人人都能猜出来。
但她没多想,疑惑闪过,过了就过了。
她跳过长公主头个疑问,答道:“天下安宁,扶摇直上。”
“何以见得?”李烽迭却问了出来。
小皇帝握着流金绘山纹酒杯,饮下口冷酒,说:“记得皇叔身上有个鹏鸟刺青,’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不会又是巧合吧。”
李烽迭想要说些什么,被小皇帝打断,“皇叔未免太护着这姑娘了,难道是怕她说错话?”
“宁宁只是有些认生罢了。”李烽迭从案几下握住陆宁扶的手,温声说,“莫怕,本王在你身边。”
他的手微凉,掌心布满厚茧,盖在手背上时,那股粗糙感格外明显。
陆宁扶曲起手指,指节相互摩擦,同样有不输于他的厚茧,宛如找到同类,她翻动手腕,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巧合是天意,天意难测,出人意料是寻常事。”
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厚实被子囫囵一盖,倒真将话圆了过去。
站在他身后的薛窈还没来得及庆幸,又听她说:“我更信事在人为。”
“好灵巧的嘴,好一个事在人为。”小皇帝忍不住抚掌大笑几声,“你是边关来的,可听过一句话?”
“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小皇帝唇角的笑慢慢淡下来,缓缓说,“国安危之主也。”
陆宁扶感觉李烽迭无奈的叹了声气,递了个询问的眼神过去,恰对上他深邃,且同样半分笑意都没有的眼。
小皇帝接着道:“边关百姓中流传一句话,称朕的皇叔,靖南王,是’国安危之主’,你作何解?”
宫宴压轴剑舞登场,鼓声阵阵,愈发急促,似乎在催着陆宁扶回答。
“皇上这般在意边关,不如御驾亲征,亲眼看看,”李烽迭面无表情,眯起眼看向他身后那个边关人面相的太监,不紧不慢道,“是谁在皇上耳边搬弄是非。”
那太监没有抬头,骤然打了个哆嗦,往后趔趄了半步。
小皇帝失笑,“皇叔怎么还生气了,今夜既是家宴,坐在这儿的便都是家人,一家人玩笑一番,有何大不了的。”
他的话音落下,陆宁扶迎着他的目光,诚心实意说:“我没读过书,不懂。”
小皇帝戏笑出声。
不知不觉,陆宁扶的身子都坐直了些,“因而任旁人如何说,我只知道王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她语气之坚定,听得李烽迭都愣了一瞬。
小皇帝还想紧追着不放,李烽迭给了他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隐隐约约,陆宁扶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不过那种气息太细微了,她微微动了动指腹,倏然,李烽迭收回与她握在一起的手。
凉意刺来,眨眼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