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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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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下过场大雪,之后接连几天晴日,到正月十五上元节,尽管冷意未消,大昭皇宫已不见雪影。
靖南王府的马车悠悠停在奉天门前,右车轼的车夫先下,动作麻利小跑着绕到车后搬来马镫,然后对着左车轼的薛窈一点头,意思是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儿。
大概心里忐忑,薛窈又凝神四下望了一圈,确定无误,方才侧身对着帘幔后的人说:“王爷,到奉天门了。”
小雨一般淅淅索索的布料摩擦声音,伴随微弱的铃铛声传来。
长长哈欠声随之响起,直到马车里又恢复安静,薛窈才听见李烽迭说:“宁宁,醒醒。”
那音调语气仿佛是擦着耳边说的,薛窈打了个激灵,迅速跳下马车,和车夫站在一起。
车夫:?
来不及多想,靖南王李烽迭便与陆宁扶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衣冠齐整,意味着王爷的清白尚在。
薛窈莫名松了口气。
车夫与马车留在奉天门外,陆宁扶跟着李烽迭往幽深的门洞方向走了几步,困倦消了些,她仰起头远眺,望着高高悬起的明月,一点点被屋脊兽、红墙金瓦挡住,最终完全消失不见,视线却没收回来。
李烽迭偏头看她,细白的脖颈已然不见淤伤,好生调养了几日,身上那股子枯败气全然不见。
她恢复的比想象中快。
前些天叫人新制的衣裳也已上了身,朱樱红锦金线交织,闪出细碎的光,衬得她宛如晨曦。头发由石兰梳成边关式样,发尾系着七股穿铃绳。
蓦地让李烽迭想起,战场上刀枪碰撞争鸣,和血泊倒映出暗夜里的星星。
下一刻,陆宁扶突然抓住他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
“还是好困。”她说。
李烽迭没来得及安慰,身侧温热消失。
寂静的奉天门下,陆宁扶并起手掌,不轻不重拍了几下脸。
“啪——啪——”声回荡,她长舒一口气,“醒了。”
走在他二人身后的薛窈忍不住出声提醒,“陆姑娘,端庄些。”
陆宁扶想起他昨日教的行走坐卧姿势,掌心并起,横于身前,平视长路尽头。
与都城里的女子别无二致。
李烽迭背过手,温声说:“无妨,边关的女子总是比都城的野一些,做你自己便是。”
“李烽迭。”陆宁扶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薛窈低声道:“陆姑娘,不可直呼王爷名讳。”
陆宁扶问:“不是做自己吗?”
薛窈被噎的说不出话。
李烽迭抬手捏了下陆宁扶后颈,“宁宁,听薛窈的,这次算是本王欠你一回,想要什么?本王寻了来赔你。”
“你。”陆宁扶直直盯着他说。
薛窈:……
李烽迭倏然笑了,“得寸进尺。”
那语气,薛窈丝毫不怀疑,若是在场唯有他二人,李烽迭会说出口的,绝不是这四个字。
想到这儿,他打了个寒颤,忍不住腹诽,王爷对这陆姑娘青睐有加,如是枯树抽芽,星河倒转,反常到有些古怪。
但陆宁扶想不到这些,在她眼中,李烽迭对她说过的每句话,都能在过往中找到痕迹。
即便他不知晓前世种种,对她来说也够了。
台城殿方向,飘来隐约乐声。
「煌煌竟夜,照臨四方。
天璇幸祥,昭昭光明。
日月不避,以光百行。
天火炎炎,离离威灵。」
李氏一族发迹于昭川,取国号为昭,与此歌相和,当朝皇帝登基后,每次有宫宴祭祀等大事,都会命乐人吟唱此曲。
而作此曲的人——
步入台城殿,陆宁扶望向龙椅上身穿明黄常服,还带着病气的少年。
正是大昭皇帝,延嘉帝李鸿陵。
据薛窈说,李鸿陵十一岁登基,兴许是名字里“鸿陵”二字,与名曲《秋鸿》《广陵散》凑了巧,他自幼只爱琴曲。
即便登基后,李鸿陵也不理政事,更不理后宫,在位六年无子嗣,日夜与琴为伴,甚至还特地修建九霄环佩楼,重组了禁军,只为护佑自己的珍藏。
旧时宫变,皇族血脉惨遭屠戮,最后唯余三人。
于是,前朝近乎顺理成章一分为二,靖南王李烽迭掌天下兵马大权,此之外尽数归于长公主李剑絮。
此时,李剑絮就居于龙椅右席,笑吟吟看着他们。
陆宁扶随李烽迭朝他们走去,不知哪一刻,同李剑絮对上视线。
和李秋鸿那一双桃花眼与病气带来的文弱截然相反。
李剑絮人如其名,长剑破空,冷子化絮。
英气逼人,倒是有和李烽迭相似的锐利。
从席位上看,今夜宫宴再无旁人,是名副其实的家宴。
行至二人前,李烽迭尚未开口,小皇帝便道:“皇叔平安归来已是大幸,免礼入座。”
行礼行了一半的陆宁扶顿住,薛窈没教过免礼该怎么办。
她斜眼向后瞟了一眼,见他朝李烽迭那儿使了个眼色。
明白了,跟李烽迭一样。
然而这一看不要紧,视线余光瞥见殿外暗处,陆宁扶突然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她没随李烽迭落座,拉住他的手臂说:“我想去看杂耍班子。”
杂耍班子尚未登场,还在殿外候着,照理说是没什么可看的。
可李烽迭却连问都没问,揉了揉她的后颈,示意薛窈不必跟着,点头道:“去吧。”
陆宁扶抓了把碟子里的瓜子,快步走下汉白玉阶,李烽迭仍是那副纵容的语气说:“少年心性。”
长公主含笑问道:“看她的打扮,是边关带回来的女子?”
“嗯,战乱失亲,见她可怜便带了回来。”李烽迭说。
小皇帝旧疾未愈,急咳几声,迎着二人担忧的目光,摆摆手以示无事,“皇叔没叫人教过她规矩?”
他脸上的笑意很淡,不像是玩笑话,李烽迭神色如常:“边关的女子野了些,却也纯然,况且本性如此,何必矫饰。”
小皇帝似乎并不喜欢他的回答,欲要说什么,被长公主用目光打断。
长公主道:“身畔有人便是好事,靖南王孤身多年,早该成家立室,此番将人带入宫里,可是有了心思?”
“不急于一时,”李烽迭顺势说道,“郑太傅早年丧子,身边只剩清夷一人尽孝,如今她死的离奇,该尽快查出真相给太傅一个交代才是。”
少时三人皆师从郑太傅,对他感情颇深。
说到这儿,李烽迭轻叹了声,三人都沉默下来。
还是小皇帝先开了口。
“闻听清夷性子淡,却放言非皇叔不嫁,当初还以为成就了一桩好事。”
宫人斟酒,长公主望着杯中升起的袅袅雾气,惋惜道:“阴差阳错,阴阳相隔。”
两人举杯饮尽,见李烽迭没动,小皇帝恍然说道:“皇叔惯爱饮冷酒,来人,取冰。”
“劳皇上挂心,”李烽迭抬手,唤薛窈来,“在边关这段时日,薛窈不知从哪儿习得泡酒之法,做出的雪泡梅子酒,府中上下无一不称赞。”
他笑道:“独乐不如众乐,薛窈,与宫人同去取冰,也教教他们这法子。”
“是,王爷。”薛窈应声退下。
李烽迭举杯贴在唇边,将酒饮尽,“皇上,皇姐,清夷她……”
小皇帝挥手,让近前的宫人也退下,问:“皇叔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慢了一步,与此事相关者,入狱次日皆自尽于刑部大牢。”李烽迭话说出口,小皇帝与长公主同时露出一丝惊愕。
“不过还是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他沉声说,“前朝文官多出自昭川书院,而郑太傅曾任书院山长,算算时间,如今文官大半都做过他的学生。”
郑清夷被皇帝赐婚,死在王府,郑太傅忠直,一生为国为民,纵使丧女悲痛,也定能明辨是非。
但若凶手先杀郑清夷,再杀郑太傅,形势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叔的意思是,凶手想借机挑起我大昭文臣武将之争斗?郑太傅平安可保?!”小皇帝似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没完全意识到。
“皇上安心,郑太傅来都城,一路都走的官道,沿途有官兵护送。”长公主说罢,看向李烽迭。
“奎戎国与大昭争斗已久,六年前,老靖南王骤然离世,奎戎借机挑起战事,若非皇弟带兵拼死相搏,击退敌军,而后又镇守边关多年,怕是我们都难得如此安稳。”
这一番话,尽管确确实实是大实话,真让人从明处说出来,便是另一回事儿了。
李烽迭心知,放在平时,长公主是不会用这些来揶揄他的。
今日有此言,明摆着是在怨他。
台城殿里,乐声绕梁,如同天籁,要在无事时小皇帝肯定是要夸赞乐人一番,但此刻他却像听不见一样,急声追问。
“姑姑说得对,清夷死时,皇叔战死的谣言未破,天下兵马无首,奎戎极有可能再度进犯,文臣武将斗不起来,那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李烽迭立刻接着他的话说:“皇上赐婚,清夷被禁军一路护送至都城,且是在禁军眼前毒发身亡的。”
无人不知禁军是皇帝的人。
小皇帝被引导着,表情像是终于回过味儿来了,纵使不敢相信,语气却很坚定。
“凶手的目的,是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