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山下小屋（四） “我想吃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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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殷离整个人泡在里面，他只觉得越来越热，似乎不仅仅是阳气的滋补，而是某种力量在他的体内苏醒。
是什么？
是……
……怨气？
殷离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身来，目光穿过东屋的窗棂，望向屋外的夜色，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像一根线，从他心口牵出去，牵向远处的那座荒山。
玄珩还在睡。
殷离披上外袍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推门而出。
堂厅很静，大门敞开，冷风呼呼倒灌入室，发出呜呜的声音。
鬼使神差下，殷离走到门口，抬起右脚迈过门槛，蛊铃叮铃一声。
一阵白光爆闪。
再睁眼时，天光大亮，殷离正独自站在一条荒山的小道上。
阳光暴晒，地表光秃，土层干裂，唯一的植物就是各种无皮的枯木。
一个约摸九、十岁的男孩正艰难地赶路，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筐，竹筐里还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大的那个衣服破破烂烂，脸出奇的脏，辨不清五官，皮肤黝黑，人瘦得像把枯柴，跟个披了皮的骷髅似的，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肩膀却出奇地稳，汗水正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似乎是怕浪费，他时不时伸手抹汗放嘴边舔干净，偶有几滴滴在皲裂的黄土地上，也瞬间就被蒸发了。
小的那个看不清身形，整个人只露出扎了两个揪揪的小脑袋，两条胳膊紧紧抱着一件水红色的衣裳。倒是与大的不同，小的脸虽也不干净，却白了不少，脸颊微鼓，不似大的瘦脱了相。
两兄弟从殷离身前慢慢走过，却未有一人注意到殷离，就像那处土地无人存在。
殷离瞬间明白。
这俩小子不是真实的人，而是由怨气凝成的幻象，只是这幻象太真实，他不仅能听见他们口中发出来的粗重喘息，还能闻见他们身上那股子裹混着绝望的腥臊汗臭。
殷离跟了上去。
他听见大的那个男孩说：“小安饿不饿？饿的话就吃口饼。”
竹筐里那个叫小安的男孩摇了摇头：“哥哥我不饿，哥哥饿，哥哥先吃。”他的小半张脸都埋在那件水红色的袄子里，说话闷声闷气的，透着一股子幼童的天真可爱。
“哥也不饿，哥有的是力气，哥一定能带你走出大山，走去能吃饱饭的地方。”
“嗯，哥哥最厉害啦！到时候我想吃哥哥做的叶子酥！哥哥做的叶子酥最好吃啦！”
“傻小安，叶子酥有什么好吃的。等咱们到了京城，哥去大户人家卖力气，到时候挣的钱全给你买烧鸡吃。”
“真……真的嘛！”筐里的小男孩反复咂摸着干裂的嘴唇，黑黝黝的大眼睛里满是对烧鸡的渴望，“那、那我就吃小半只就行。”
哥哥鼓足劲儿往上托了托有些下滑的竹筐，粗喘着咧嘴笑道：“傻小安，剩下的大半只你留着干啥？”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用额头蹭了蹭哥哥汗湿的后背，脆生生说：“剩下都留给哥哥吃。”
哥哥回头亲了亲弟弟的头顶，扯着干哑的嗓子宠溺道：“傻小安，哥就不能买两只，咱俩一人一只啊。”
“不行，不行……”小男孩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既天真又认真地说，“钱得存着过日子，娘说过细水才能长流。”
正在赶路的哥哥脚下一顿，他脚上草鞋已经磨破的不成样子，勉强挂在脚底而已，一双脚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地方正在流着脓血，惨不忍睹。
半大孩子语气消沉了许多，却强忍难过，挤出一丝笑意：“小安说得对，是得听娘的话，钱得慢慢花，日子慢慢过，咱兄弟俩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再怎么迟钝，殷离也能猜到这幻境是关于小木屋那个老头子的。
别说，仔细看那个竹筐里的小男孩，即使脏兮兮的，可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也不难看出底子里的可爱模样。
再回想起小木屋里的那个干巴老头，比现在的哥哥还干瘦，和周边的枯木枝子差不多，倒真是瞧不出相像的痕迹。
哥哥背着弟弟走了很远的路，殷离也跟了一路，正无聊到想要放弃回去睡回笼觉时，远处却传来女人热切的招呼声。
“娃子！来来来，过来婶子这边。”
殷离抬眼望过去，山腰背阴处的大石头上正坐着一家六口，一对翁媪，一对中年夫妻，还有两个将要成年的儿子。六人皆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除了中年女人笑容和善，其余人的目光皆阴沉沉的。
哥哥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可这附近只有那一处山道。
那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连忙朝他走了几步，边走边喊：“娃子别怕，这边山风大，凉快，快过来歇歇吧。”
哥哥咬了咬唇，又摸了摸腰间别着的已经生锈的镰刀，这才背着弟弟朝他们走了过去。
走进了，女人看到了他竹筐里的弟弟，惊讶道：“呀！娃儿，你们怎么落单了？爹娘呢？”
哥哥仰头喊了声“大娘”，大抵是真觉得累了，便在六人下方的阴影里停下，把竹筐从背上取下放在平坦的石面上，用手给弟弟擦额上的汗，再掀起满是破洞的衣摆给弟弟扇风降温。
女人热心肠的很，拿着蒲扇给俩兄弟扇风：“这世道多不好，你们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歇够了快点回家去，别让你们爹娘担心。”
哥哥摸了摸弟弟汗涔涔的头顶，满脸苦笑：“大娘，我是带弟弟逃荒出来的，我们爹娘已经……”剩余的话哽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女人忙挽袖擦泪，叹息道：“唉，你说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半年了一滴雨不下啊，这庄稼地颗粒无收，饿死了多少人呢。”
一旁的男人“呸”了一声，沉声呵斥道：“哭什么哭，也不嫌晦气，哭要是有用，老天爷早就下雨了。”
女人红着眼嗔怪：“谁不知道哭没用啊！我这不是……这不是心疼这俩孩子吗。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男人冷哼一声：“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还搁这咸吃萝卜淡操心！”
女人呛道：“我就操心怎么了？！”
哥哥连忙摆手打圆场：“没事的大娘，我们虽没了爹娘，我也能照顾好弟弟，我力气大，能干活。”
女人更怜惜了，她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薄饼，刚要递给哥哥，就被跳下巨石的男人一把拦住。
男人厉吼：“你他娘的疯了？饿死人的大荒年往外送吃的！”
哥哥连连后退：“不用不用，大伯大娘，我们不吃。”
“不就是一张饼吗！”女人用力推了男人一把，“我就是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受苦。我给他们饼吃，不也是在为给咱大虎小虎积德！”
她不再理会男人，走过来把饼硬塞进哥哥手里：“吃！有婶子在，不用怕他！”
男人猛拍大腿，粗喘一声，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生闷气。
那俩儿子倒是一声不吭，只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亲娘把饼塞进一个陌生男孩手里，那个叫二虎的男孩苦着脸，低声叫：“娘，我和大哥也饿，奶奶都还没吃呢。”
女人扭头厉声呵斥：“没看这俩弟弟都瘦成啥样了！你们让一顿也饿不死！”
哥哥一听，忙从薄饼上撕下一小口来，把剩下的塞给女人：“大娘，我和弟弟胃口小，吃这点就够。”
女人拿着剩下的饼，怜爱地摸了摸哥哥和弟弟的头，深深叹了口气：“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啊。行，那婶子替你俩存起来，你俩要是饿了就跟婶子要，啊。”
弟弟歪了歪头，语气懵懂的小声问：“哥哥，我们是要跟着大娘一起走吗？”
还没等哥哥回话，女人就拍着胸脯恍然道：“行啊，正好我们也是逃荒的，你们就跟大娘一起走，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咱们还能有个照应。”
哥哥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大娘，我们自己走能行，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啥。”女人从竹筐里一把抱出弟弟，让弟弟的头贴着她温热的胸口，“大娘我啊最见不得没娘的苦孩子，多可怜啊，还这么小，想娘的时候，心里得多难受啊。”
不说还好，一说弟弟“哇”一声就哭了，因为缺水，哭不出多少泪来，只红着眼眶看着哥哥：“呜呜呜……哥、哥哥……我、我想娘了……”
哥哥低着头，一声不吭，但殷离看得出此时他的肩膀正在轻微地颤抖。
“乖孩子，不哭了，以后我就是你娘。”女人坐在石头上，将弟弟横抱在怀里，一手托住他头颈后背，一手兜住他畸形的腿弯，轻轻摇晃着拍哄。
孩子蜷在她的臂弯里，小脸贴着她肩头，攥着那件水红色的衣裳，嗅着衣裳上的味道，抽抽搭搭地哭了一小会儿，便眼皮渐沉，慢慢睡了过去。
哪怕睡着了，小小的孩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呓语：“娘……”
，还差 